第44章 阴雨连绵
尽管还没有做到最后一步，唐可人生中的第一次恋爱，就在这个盛夏开始了。
最奇妙的是，他的恋爱对象居然是认识十多年的邻居哥哥。
这件事是不能往外说的，别说爸妈了，连殷见月和齐小跃都不敢说。
但唐可实在憋得慌，思来想去，给“不吃菠菜”发去了消息：【那个，我们在一起啦。】
虽然只是网友，但不吃菠菜算是个小小的军师，线上参与了他和魏修恋爱的全过程，也给他提出过不少有益的建议。
隔着网线，唐可也不担心他会把秘密暴露给其他人。
不吃菠菜很快回了消息：【恭喜呀，我早就说过，有情人终成眷属！】
唐可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们才刚刚开始谈，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但是现在……我每天都很开心。】
不吃菠菜发了个鬼脸过来：【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双方父母？】
唐可愣了一下。
他还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
虽然这件事是显而易见需要考虑的，但他和魏修毕竟才刚刚开始恋爱，甚至还没享受多少恋爱的新鲜和甜蜜。
考虑父母之类的事，实在是为时过早了。
唐可道：【这个，还早吧。】
不吃菠菜：【怎么会早呢？你们从小认识，感情顺利的话，以后八成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这种事早考虑早好，不然等感情深厚了再有矛盾，就太伤了。】
唐可：【我爸妈还以为我喜欢女孩子，应该是接受不了的……】
不吃菠菜：【那更得提前考虑了啊，你们爸妈应该都四五十岁了吧，趁他们身体还好的时候说，有个缓冲。免得等年纪大了，老人家受不了。】
唐可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沉默下来。
不吃菠菜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沉浸在恋爱的新鲜劲里，完全没考虑过爸妈知道了会怎么样。
一直是直男的儿子突然弯了，还是被从小看着长大的邻居小孩掰弯的……
他们，真的能接受吗？
下午六点，天色渐暗，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下雨后不久，魏修打了电话过来，说公司临时有会议，要加班到比较晚，让他先休息。
唐可看着窗外昏暗的天空：“你吃饭了吗？要不，我去给你送饭……”
魏修道：“没事，我和同事已经吃过了，你先睡，不用等我。”
他似乎很忙，说完之后，那边传来其他人的人声，他就匆匆挂了电话。
唐可握着手机，手紧了紧，又脱力地把手机丢到床上。
仰躺在床上，努力平复乱如毛线团的心情。
自从白天和不吃菠菜聊过之后，他就有些辗转反侧，乱七八糟的想法层出不穷，甚至自己被自己的想象吓到。
比如，他曾经在新闻上看到，有gay因为出柜，被父母断绝关系……
还有的男生因为性向暴露，遭到排挤和歧视，最终抑郁自杀……
要是爸妈接受不了他喜欢男人……
心脏突突跳着，想要找一个东西握着，做他的救命稻草。
要是魏修在家就好了。
他现在好想好想见到魏修，把自己想不通的问题交给他，问他是怎么想的。
魏修那么聪明，一定知道这些事该怎么解决。
可是……
唐可转过头，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天，心情也跟着天色一起往下沉，闷闷的，如同路边发霉的青苔。
看着看着，在潺潺的雨声中睡着了。
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家里一片寂静，客厅黑漆漆的，没有人回来过的痕迹。
唐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片刻，从黑暗中坐起身，起身向外走去。
他踮起脚尖，从衣柜顶取了黑色雨伞，推开了家门。
——
雨天路堵，车不怎么好打。
唐可站在路边等了十几分钟，才打上一辆。
到达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点多了，大楼内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
唐可之前来的时候给保安大叔递过几次烟，因此已经混得很熟了。
保安大叔热情道：“又来找你朋友啊。”
唐可点点头：“他一直没下班，我有点担心，来看看。”
保安大叔道：“嗐，这几天是忙，好几次凌晨了还亮着灯呢。”
虽然已经来过许多次，但没有员工卡，进大楼内部，却还是需要里面的人出来带的。
唐可在前台登记完，作揖道：“姐姐，我尿急，能不能先去上个厕所？”
出门太急，忘了上厕所，已经憋了一路了。
前台姐姐也早已和他混熟了，笑道：“去吧，前面右转，灯已经拉闸了，你看路小心点，别撞墙了。”
唐可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慢慢地走过去。
洗手间里的灯也都熄了，唐可只好把手机塞在裤兜里，小心翼翼地解手。
上完厕所出来，绕错了弯，竟然走到了公司后门。
唐可有些晕，正想着原路返回重走一次，忽然听到前方墙壁拐角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说过，我要下班了。”
冷冷的，不耐烦的男声，在漆黑的深夜中划破空气而来。
唐可一愣，下意识关闭了手机的手电筒。
另一道男声传来：“别啊，哥哥，我正想找你聊聊天呢——还是说，你这么急着回家，是家里有人在等着你？”
声音绵绵软软，懒洋洋的，却带着窥探和揶揄的腔调。
像一条慵懒地窝在草皮上的花蛇，悠然自得下藏着危险。
唐可瞬间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魏修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秦希声。
魏修道：“跟你有关系吗。”
秦希声笑嘻嘻道：“我关心我哥的感情生活状况，这也有错？”
魏修冷道：“多谢关心，不必了。”
地板上响起脚步声，似乎是魏修想走。
秦希声突然道：“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哦。连邱雨晴那么合适的结婚对象你都能拒绝，该不会，你根本不喜欢女的吧？”
脚步声顿住了。
秦希声笑了起来：“听说有个叫唐可的男生经常来找你？——我猜，你急着回家，就是因为他在家等你吧。”
唐可无声地攥住了手里的手机。
拐角后面通往后门的一个小花园，淅淅沥沥的雨声隐约传来，笼得两人的声音模糊不清。
但唐可还是清晰地听到了魏修的回答。
魏修很轻地笑了。
“你想做什么，曝光我？还是去找爸爸告状？要不要我告诉你，唐可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爸爸见唐可的次数，可比见你多多了。”
这话一出，秦希声明显被刺激到了，声音都不像刚才那么悠闲了。
他的声音如大雪初降，透着刺骨的寒意：“你别以为你用一个发小就能遮盖过去。我告诉你，你想干什么，我通通都……”
“那你去说吧，”魏修不紧不慢道，“看爸爸会不会相信你的话，然后把股份全部给你。”
空气静默，无声的对峙。
雨下得愈发大了，砸在天顶棚上，跳如鼓点。
狂乱的雨点声中，秦希声忽然又笑了。
“哥哥，你还是那么诚实啊。从刚才到现在，你宁可一直绕弯子回避话题，都不肯说一句，你喜欢的是女人呢。”
漫长的沉默。
半晌。
魏修道：“你放心，我，我将来的妻子，我的孩子，一定会继承这家公司所有的资产，一个订书针都不会留给你。”
唐可呼吸一窒，心脏仿佛被一只铁拳猛地钻进来捏紧了。
动弹不得，如坠冰窟。
秦希声懒洋洋的声音传来：“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哥哥。”
——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亮了又暗。
直到第三个电话打来，唐可才接起电话，尽量语气正常地道：“喂。”
“怎么没接电话？我到家了，你在哪？”
唐可盯着地面上不断落下的雨点漩涡：“我……出门买点吃的，马上回去。”
每一个漩涡都倒映出一个翻转的世界，将行人溺毙其中，如同末日降临。
魏修松了口气：“大晚上出门做什么，饿的话点外卖就好了啊。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了，”唐可勉强笑了一下，“我马上到家了，你先洗澡吧。”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零点了。
他像个淋湿的小鸭子，啪嗒啪嗒踩着雨水到家，发尾袖口上都是水珠。
魏修已经洗过澡，穿着柔软干爽的睡衣，拿着厚重的毛巾过来给他擦拭。
他脸色不大好：“让你好好在家待着，怎么不听话，感冒了怎么办。”
软绵绵的毛巾在脸颊和脖子上磨蹭，如同大块的云朵。
以往这个时候，唐可撒娇耍个赖就过去了。
而今天，他沉默地被他擦拭着，一言不发。
魏修察觉到异样，弯下腰来，盯着他：“怎么了，是不是我太晚回家，你生气了？”
他伸过手来，像往常一样摸他的头顶。
唐可下意识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魏修的手僵在半空中。
唐可看着地面，小声道：“没有，我有点冷，先去洗澡了。”
魏修伸手要去拉他，然而他再次晚了一步。
唐可似乎预判到他会拉他，肩膀一闪，避开了，匆匆向浴室走去。
魏修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地拧起了眉头。
唐可站在淋浴头下，木然地站立着，任凭热水一波一波冲刷着他的身体。
冰冷的雨气早已被冲刷干净，全身上下热气腾腾的，脸也被熏得通红。
但还是固执地站立着，漫无目的地搓着肥皂泡泡，眼睛盯着墙上的米白色瓷砖，仿佛眼睛要从那瓷砖上挖出个洞来。
直到浴室的门被敲响。
“可可，”魏修的声音穿过缥缈的白色雾气，模糊地传来，“你还好吗。”
唐可含糊地“唔”了一声。
“洗澡不能太久，不然会头晕，”魏修说，“需要我帮忙吗。”
唐可摇了下头，随即意识到摇头魏修是看不见的，大声道：“没事，我马上洗好了。”
“那，我在门口等你。”魏修说。
唐可无可奈何，只得关了淋浴头，从淋浴间里出来，慢慢地用毛巾把身上擦干。
冲澡冲得太久，大脑都被热气熏得一片混沌，动作也迟缓起来。
脑海里反反复复缠绕着一个问题，不敢问出口，也没办法强迫自己不去想。
想要大喊大叫把烦闷发泄出来，但是不想让魏修知道，只能硬生生憋着。
整个人如同生锈的老旧机器，重复做着机械的重复动作，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开门之前，唐可特意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没哭，表情没崩，只是眼睛有一点红。
身上的皮肤也被搓得泛起了红，仿佛刚刚蒸熟的粉蒸肉。
敲门声再次响起。
唐可的手碰到门把手的一刹那，门把手猛然旋转，随即魏修闯了进来。
他抓着他的手腕，蹙眉道：“到底怎么了？”
唐可笑了一下：“没怎么啊，我身上淋湿了，想洗干净而已。”
魏修再想问什么，他就避开他的目光，抽身躲开了。
因为他的明显的抗拒，魏修迟疑着，没有再强行碰他。
这是个寂静无比的深夜，窗外雨声隆隆，屋内却静如死水。
两人相背而睡，除了一句生硬的“晚安”，再无其他声响。
唐可盯着窗帘缝隙漏下的银色闪光，意识到那是雷光在雨水上的映射，瑟缩着，往被子里躲了躲。
没想到身后立刻有了动静。
魏修伸出手来，把他揽进怀里。
头顶传来他沉稳的声音：“别怕。”
和平时一定的淡声，但似乎多了一丝沉闷。
唐可挣扎了一下，立刻又被笼得更紧。
他只好放弃挣扎，脑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
努力睁大眼睛，是为了把眼泪憋回去。
直到眼皮都累了，才合上眼睛，昏昏沉沉睡过去。
睡过去前，脑海里回荡的，依然是那道冷冷的声音。
“你放心，我，我将来的妻子，我的孩子，一定会继承这家公司所有的资产，一个订书针都不会留给你。”
——
两人原本突飞猛进的关系，突然从这个夜晚开始，硬生生停住了。
甚至，还倒退了一些。
唐可原本就对男人间的最后一步发怵，从这一晚之后，更加避之不及。
被魏修抓着逼问，就含含糊糊地来一句：“我还没想好，可能还是不适应和男人太亲近……”
稍微凑近一点就浑身僵直，竟是直男病大爆发的模样。
魏修脸都黑了，但又怕吓到他，只得松开手，连寻常已经做习惯的都不敢做了。
火气上来，就连抽几根烟，在外面吹冷风，等烟味都散尽了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
唐可也知道自己说得过火了，但话都说出去了，也不想收回，便只是缩着脑袋装乌龟。
这么一来，两人倒真像是纯粹的室友关系了。
每天早晚见一面，晚上睡觉也划分好了楚河汉界，礼貌疏离，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暑假就在这样诡异的静默中飞快度过了。
假期的最后一天，魏修去公司加班，唐可吸了吸鼻子，在阳台上给不吃菠菜回消息。
不吃菠菜发了消息来，问他和朋友最近感情怎么样，是不是已经上本垒了。
唐可原本不想说，但心里憋得实在难受，还是红着眼睛，把那天发生的事大概讲了讲。
不吃菠菜立刻道：【居然发生这种事！我的天，完全没想到，他居然是这种人。】
唐可：【其实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比如他可能只是为了应付他弟弟，随口说的。】
不吃菠菜：【可是他既然打算和你在一起，就应该已经想好了要一起面对这些事。如果今天能为了利益在弟弟面前撒谎，那改天就能在爸爸面前也这么说。那你猜，他为了争家产，会不会和女人结婚？】
唐可辩解道：【可是，之前有领导给他介绍外甥女，他都直接拒绝了啊】
不吃菠菜：【那可能只是因为对方给他带来的利益还不够多，他本来也看不上。我跟你说，这些富家子弟最会权衡利弊了，明明精得要死，却还装出一副用情至深的模样，你可别傻了】
唐可有些沉默。
不吃菠菜又道：【哎，也不是说他就一定是坏人。他的情况，肯定有苦衷啊，毕竟他只是继承人之一，为了争夺更多的家产，要顾忌父亲的想法，父亲真想让他家族联姻之类的，他也没办法拒绝，毕竟，谁会嫌钱多呢？】
唐可下意识道：【不是为了钱。他跟我说过，他更多的是为了他母亲。他父亲当年起家时向他母亲家里借了很多钱，他不肯让母亲吃哑巴亏，所以才会去讨好他父亲的】
不吃菠菜：【那就全都说通了！不管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帮母亲报仇，他都必须先把家产抢到手，这就能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忍辱负重了】
一番话，说得唐可胸口更堵了。
原本和对方闲聊是为了疏解情绪，现在反而更加难受，仿佛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
爱也爱不明白，恨也恨不起来。
哪怕亲耳听到魏修说将来要和女孩子结婚，他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还是他的不得已。
他咬牙道：【如果将来真和女孩子结婚，就算骗婚了，那他真是该下地狱。】
那他真是看错人了。
不吃菠菜：【你要和他撕破脸吗？还是曝光他？】
唐可揉了下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不吃菠菜道：【哎，如果他爸爸非得让儿子和女人结婚的话，他还真不太适合继承家产，不如让其他人继承算了，还能少祸害一个女孩子。】
唐可手指顿了一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爸和外面那第二个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本这一切都可以不发生的。】
不吃菠菜忽然没声了。
唐可盯着不吃菠菜的头像片刻，没再说话，关掉了手机。
仰躺在阳台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想这个暑假真是奇怪，怎么总是下雨呢。
一下就是许多天，怎么哭都哭不尽似的。
他躺了片刻，从身旁摸出手机，给王奇发消息：【王哥，你有秦希声的照片吗？】
王奇就是魏修的同事之一，和他处得很熟。
魏修在公司的那些八卦，基本都是王奇告诉他的。
尽管魏修不爱说家里的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从秦希声高调进公司之后，魏家的这些劲爆八卦就在短时间内迅速传遍了公司。
几分钟后，王奇发了几张照片过来：【其实你在我们公司官网都能搜到，秦希声挺张扬的，喜欢带项目，喜欢出风头，每次公司有什么团建活动，他也一定会站在C位】
唐可一张一张地翻看过去。
弹钢琴的，打羽毛球的，唱歌的，活动发言的……
皮肤白皙，狭长眼睛，微卷的栗色短发，穿着蓝色团体T恤，意气风发。
的确是，非常漂亮的男生。
唐可给王奇发了个微笑的表情：【谢啦】
王奇：【小事。不过我倒是想问你，魏修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大好？每天上班都是如丧考妣的一张脸，冷得吓死人……】
唐可：【这个，我也不大清楚】
王奇叹了口气：【算了，估计你也不知道。看他那副样子，我都感觉他是不是受了情伤。不过他这种帅哥，真的有女孩子能狠下心甩了他？】
【可能吧，】唐可说，【也可能他太耀眼了，女孩子会忍不住患得患失，不确定他的心意究竟是怎样的】
作者有话说：
履行承诺，超长的一章~（有平时两章那么长了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