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贴心吗
15.
“喵——”
陆家宅子的后院，一个头发长长发型凌乱的小孩子拐进了角落的灌木树后面，一只白色小猫正喵喵叫着，蹭着他的小腿。
H市十月天清晨的秋风很凉很冷，一阵一阵地往小孩子只穿了一件长袖衫的单薄后背吹。但他像是不知道冷一样，在灌木后蹲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猫。
隔着冰凉柔顺的猫毛，小孩子发着寒气的手让小猫呜呜两声，被冰得开始战栗。
陆衍文愣了愣，很快意识到，收回了自己不讨人喜欢的手，并且试探性地，用右手握住了自己左手的手腕。好吧，确实很冰，冰得像没个人气。
但小猫没有走，仍然在软声喵喵叫，蹭着他的腿。陆衍文便往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三明治，剥开了外面的面包片，将里面的培根挑了出来，喂给那只小猫。
三明治是刚刚他去厨房，阿姨随便塞到他手上的，充当小孩子的早餐。拿到手的时候，这个跟哑巴一样的小孩还破天荒地说了句谢谢，因为今天的三明治是热的。
一边看着小猫吃，一边嚼着面包片。
这是只很漂亮的小流浪猫，通体是不带一丝杂毛的白，耳朵尖上的毛很长，琥珀色的眼睛，走路的时候会扬着长长的脖颈。
陆衍文和它认识快一个月了。小猫性格很好很亲人，愿意听陆衍文讲话。这个宅子里，也只有这只小流浪猫会听他说话了。
但陆衍文今天早上不是很想说话。
昨天晚上被大哥给骂了一顿，陆衍文担心自己一开口就要忍不住把大哥骂回去，小猫听了不好，被别人听到了也不好。
面包片嚼着嚼着，看到小猫的培根已经吃完了，他开始把面包片也送到小猫嘴边。小猫没领情，扬着修长的脖颈，喉咙里呼噜呼噜地，蹭着陆衍文的腿。
陆衍文笑了笑，又很快收了起来，跟小猫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声音有些沙哑凝涩：“其实面包片也蛮好吃的。”
“陆衍文！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炸雷的一声喊。陆衍文下意识浑身一抖，连手里的面包片都掉在了地上。他很快站起来转身，便看到了陆良平，他身后还跟了些陆衍文不很眼熟的小孩子。
今天是陆良平的生日宴还是什么的？陆衍文不太知道，也没人会告诉他。反正是某一个陆良平日，才会这么一大早就把他的朋友一并给请到家里。
他垂在两边的手攥着裤子，浓黑的眼底聚不起焦，耷拉着眼皮，用凝涩的嗓音慢吞吞地回：“大哥，我在吃早饭。”
陆良平逼近了两步，陆衍文蹲了下去，把掉下去的面包片捡起来，甚至还把歪掉的生菜叶摆正，给陆良平看。
陆良平看了一眼，狠狠啧了一声：“绝对不是，偷鸡摸狗的，你到底在干什么！我听到猫叫了，我家里不允许出现小动物你不知道吗？！”
陆衍文眼角余光瞟着身后空无一物的草地，撒谎也脸不红心不跳：“没有小猫，是我在学小猫叫。”
陆良平身后传来一阵嗤笑，有人已经在跟陆良平说你弟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陆良平大喝：“他不是我弟弟！我说多少遍了，你也别叫我大哥。脑子有病就趁早去死，学小猫叫你也真编得出来，撒谎精。”
找茬的意味很明显，陆衍文在思考是直接激怒大哥现在就挨打，还是等一会，等他自己把自己气到了，再来挨打。
还没等陆衍文做出决定，陆良平骤然再生气地大吼一声，陆衍文的眼睛也在那一刻猛然瞪大，看到那只小白猫走了出来，照常，打着呼噜、蹭上自己的小腿。
“陆衍文！！！撒谎精！”
陆衍文骤然蹲下，将小猫抱在怀里，但很快就被当头一脚踹了过来，踹得他在草地上摔倒滚了两下，小猫发出尖锐的一声喵呜声，随即窜起跑走。
陆良平身后的小孩子当即乱成一团，叫着“不要让它跑了！”去围堵那只跑到灌木外的小猫。
陆衍文喘着粗气想要爬起来，想着起码要帮小猫逃跑吧，但很快就再有一脚踹到自己右臂上。
他很瘦，没什么肉，这一脚生踹到关节的骨头上，痛得他当即惨叫一声，下意识抱头把自己缩起来。
随即是雨点一样狠狠落在小孩子身上的拳脚，仅仅几分钟，全身从疼痛到麻木到失神，再被一声尖利的猫叫声唤醒。艰难地睁开血红一片的眼睛，看到了小白猫身上不明缘由的血迹，正在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狠狠摔在了绿油油的草地上。
陆良平正压着陆衍文的脑袋压得起劲，随即这个弟弟开始从未有过地发了疯一样地尖叫着反抗着。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手脚并用胡乱挥着。
最终猛地一下，一拳把陆良平揍得两眼一黑，起身，踉跄了一下。
感到脸上一片湿润，陆良平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看到满袖子的血。
顿时怒不可遏，招呼着自己的朋友死按着陆衍文，前所未有地、下死手一般地泄愤、霸凌加辱骂。
嗯，好久不见。
陆衍文闻言站起来，礼貌转身，没有把呼之欲出的“谁是你弟弟了你八百年前就恨不得把这个弟弟身上的每一滴血都洗一遍来撇清和这个弟弟那一半的血缘关系了”，这一句，给讲出来。
陆衍文面无表情，没有丝毫闲聊的兴趣：“时间宝贵。最好有事说事。”
陆良平和陆衍文长得很像，都随了陆父的长相，上半张脸的部分几乎如出一辙。
但陆大哥明显是被自己母亲这一方的基因拖累了一点，长得都没有青春期靠自己赚生活费、饥一顿饱一顿的陆衍文高。
这会俩兄弟面对面了，陆良平才猛然发现。
对方生硬的态度是意料之中，这么多年不归家、翅膀还长得这么硬了的兄弟怎么可能会给家人好脸色。
陆良平于是露出一种带着些嘲弄的笑，说：“有道理，那哥也不多客气了。”
他转身，对站着的omega说：“书游，你回房间吧。这些日子别乱跑了，别再惹爸爸生气。”
一直站定跟在他后面的陆书游脸色僵了僵，很听话地离开了。
陆衍文则是跟着陆良平去了一楼的书房。
如此尴尬的关系，两位都很厚脸皮地不知道一丝一毫的尴尬。
陆良平的脾气看起来倒是比前几年好了点，不知道是学会装了，还是经历过社会毒打了、把脾气给磨了下来。
二位走进了书房。陆良平仿佛很不想自己的气势被陆衍文压下去，于是绕到了书桌后坐下了，俨然要做出一幅上位者的姿态。
那疑惑的答案就很明显了，是前者，是他学会装了。
办公桌前是没有设座的，陆衍文于是就那么往前走了两步，眼皮垂下，以一种近乎睥睨的姿势，轻飘飘的目光落在陆良平脸上，
陆衍文在X国的那么些年会是怎么样飞速爬上去的，总之不可能只靠着一根筋的学术。
总之他其实什么都见过。什么刁难都见过，什么脸色都见过。于是在当下的对峙里，他身上那种久经打磨而凌人的气质是更胜一筹。
Alpha信息素很快在周边小范围弥漫开，压迫感逐步加强。
陆良平对陆衍文的信息素等级可是了如指掌，这么毫无道德地压下去，不可能对陆衍文没影响，但也没见站着的那位Alpha皱一皱眉。
空气好似凝滞了几秒。
将下意识仰视的目光收了回来，陆良平干咳一声：“都是成年人了，明人不说暗话。但大哥很想再多说两句，”
“你看，我们顶着一个姓，有这么点血缘关系在，这么些年虽然生分了些，但总归还在一个家里。你看你如今回国，是打算在H市发展了吧。陆家在这里，怎么不算你的后备……”
打什么感情牌。
陆衍文皱皱眉，再度强调：“有事说事。”
“别这么死板嘛，弟弟。”陆良平站了起来，越坐越不是那个味。
他搬这种话出来，是为了审视着如今的陆衍文，在探着陆衍文当下值不值得他就此把陆家的计划全盘托出。
以陆衍文对于形势的精确把握和对于眼前人的心理揣测，他太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但他不想对陆良平客气，陆衍文：“我是搞科研的，讲究效率，听不了你的废话。再说，我俩之间，非说感情，你不觉得牵强吗。”
陆良平面色一凛，陆衍文接着说：“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来。”
“所以，我最后强调一遍，有事说事。论谈生意，我想你比我在行，有利益，就好商量。”
“陆家能做我的什么后备，我倒是想不到。因此别的免谈，直说想我怎么对付许家。只有面对许家，我们才利益同担，我只是为这来的。”
陆良平怕是从小到大都没听过陆衍文一连串地冒这么些锋利又滴水不露的话出来，心理有些轻微的不适感和不安全感。
但也不至于听不懂话，陆衍文这么说其实也是在变相告诉他会与陆家同流合污。
陆良平继续讪笑：“那我直说了……”
陆衍文实在是不想看那张和自己像得出奇的脸，做这样莫名其妙的表情，推了推眼镜。
“你也提到了，许家。”
“和许家联姻是个机会，陆家给了你这个机会。你就得替陆家抓住这个机会。目的只有一个，我想你能拿住盛泽集团的一些股份，越多越好。”
陆良平：“他们家那么大的产业，就剩许意池一个omega了。如今你们婚都结了，这omega落在了你手里……”
陆衍文打断了他的话，遮在眼镜后面的浓黑眼瞳仿佛沉寂一瞬：“许意池不是一般的omega，他能靠自己把持着盛泽这么些年。”
“在我和他的联姻关系之下，这些日子里，他就没有一刻是信过我的。私下里也早就把我查了个清楚，并且一直盯得很紧。”
陆良平不置可否：“听说你都进盛泽了。”
陆衍文：“那又怎么样。我有价值，他才同意联姻。不然你真觉得陆家能沾许意池的边么。”
“我意思是，你都进盛泽了，动手脚会更容易，”陆良平说，“不是一般的omega，再怎么样也就是个omega。”
“哪天逮着他发情期给他终身标记上去，把他按在家里生个孩子，一个不够生两个。这样的话，再怎么样都会没什么精力去管这么大个集团了。”
陆衍文：“……”
陆良平突然发现了什么好笑的一样，陆衍文身上没有一丝Alpha的信息素气息，其实也没有一丝omega的信息素痕迹。
陆良平嘲笑：“你连临时标记都没赚上？”
陆衍文选择性忽略了这句话：“陆家有没有别的东西给我捏着。不要对我有所隐瞒，你们能找上许家总不会是脑子有病。”
陆良平：“筹码嘛，当然有，看你表现了，弟弟。”
“没有感情牌可打，那就允许大哥再给你设个考察期。预估风险嘛，搞科研的，这个总懂吧？……”
又下雨了。
陆衍文钻进车里。
他没带伞，浅浅地淋过一小段路，肩上的衣服布料被浸出了点点水色。
天色灰暗，时间不早了。
和陆良平瞎他妈乱扯了一顿该怎么对付一个看似孤苦无依实则比谁都能干的omega，临走的时候还被陆书游拉着愣要了个联系方式。
出来了，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心情。
好像和很久很久以前，缩在陆家别墅的小角落里那会一样，被一种可怖的苍白感包裹着。
这种感觉竟然会从那个时候绵延到如今，并且仍然会需要陆衍文去花一些精力，去抵抗这种仿佛先天固定下来的条件反射一样的纷乱思绪。当下还多了一股子荒唐感。
就像眼前这种难以形容的雨天潮湿感一样，闷得人做什么都挣脱不得。
难怪许意池不喜欢雨天。
“说起来，父亲前些日子里，还翻出来一些你生母生前的东西。”
“……我不大需要。”
“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但我让父亲给整理整理出来，哪天还能给你看看睹物思人。提醒提醒你，要和这个家有些更强的联系啊……”
为什么要执着于打感情牌。
陆衍文是个从来没有被施舍过感情的家伙，他能懂什么感情。虽然他最后在陆良平半敲打半威胁的语气里很真心地说了声好。
雨刷器一定一顿的声音停滞，雨水淅沥到好似起了雾气的前方朦胧弥散，砸在挡风玻璃上的雨滴有力地劈里啪啦起来。
陆衍文其实也蛮习惯淋雨的。他和那位喜怒分明的omega不一样，整个人都是钝钝的、迟缓地，怎么样都可以。
但这次下车，预计要滴在他肩膀上的冰凉雨滴也没有出现。
陆衍文抬起头。
omega还不会那么慷慨地出来送伞。
在陆衍文头上撑起来的伞是管家送出来的，严严实实地打在他头顶上，目测着比上次被陆衍文着急攥了就跑出来的那把伞，很妥帖地，大了两圈。
但好歹，迈进客厅的陆衍文看起来，并没有淋上雨。
“晚上好啊，陆教授。”许意池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穿着垂顺舒适的家居服，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带。
精致的眼睛挑着弧度，直愣愣地看着走进来的Alpha，清亮亮的声音伴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甜腻omega信息素飘过来，
“怎么样？我让管家出去送伞的，贴心吗？”
“贴心，贴心得不能再贴心了，”陆衍文很真心，弯了弯眼睛，“谢谢，意池。”
许意池放下了手里的平板，上面好像仍然是密密麻麻白纸黑字的资料。上身稍微前倾着，手肘支在腿上，撑着下巴：“好罕见啊，一直闲着的陆教授竟然这么晚回家。”
“嗯，”陆衍文知道许意池想听什么，“回了躺陆家。”
许意池其实知道，但陆衍文还是一如既往地这么坦诚。
撑着下巴的手点了点手指，竟然叹了口气。
叹气的实际意义还没等陆衍文弄清楚，许意池就事先半是调笑地说着：“陆衍文，回陆家这种事，你应该跟我说的吧。毕竟我还没正式上陆家见家长。”
陆衍文：“不会。”
“什么不会？”
陆衍文：“你不会喜欢见他们。”
许意池：“我不喜欢见的人多了。难道不喜欢就能不见了吗？”
“起码，”陆衍文说，“在我这里，你不喜欢，就还是不要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