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番外1 南方南方
陆杳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老家梆硬的棕榈床上。
窗外有评弹的调子飘进来，咿咿呀呀的，配着他外公走音的调子。
梁小鸣大概是洗了头，背对他坐在门口梳着，头发又黑又密，煞是好看。
陆杳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但不重要，因为隔壁厨房飘来酸酸甜甜的好味道，他一骨碌爬起来，洗漱完了跑隔壁，发现陆正东已经吃完坐那儿喝茶了。
梁小鸣进来，盯着陆杳看半天，笑着把他拽过来重新扣扣子：“这么大人了，扣子也不知道对对齐。”
早饭照理是白粥酱瓜腐乳和咸鸭蛋，今天桌上多了好些个大饼油条，十里飘香，陆杳没等梁小鸣给他扣完就去抓，被陆正东一筷子打在手背上。
“吃有吃相，怎么教你的？”
梁小鸣护着说他肯定是饿了，陆正东就说梁小鸣教子无方，两人争辩了几句，陆杳不敢偷吃，只能眼睁睁看着桌上的饭菜变凉。
好在最后这饭还是吃上了。
梁小鸣把青壳鸭蛋在桌上一嗑，露出白白的肉来，她把上面那层拨到自己碗里，里面的橙黄流油，她全部挖出来给陆杳。
陆杳把蛋黄分一半给梁小鸣，他用红腐乳拌粥，再捣碎了剩下的一半，混在一起，享受得眼睛眯起。
这年头，有咸鸭蛋吃也是很幸福的。
家里果然是有好事了。
陆正东有笔生意赚了点小钱，有人给他兑换券，可以去隔壁江市的侨汇商店凭票换大彩电。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在黑白小电视盛行的年头，有台进口大彩电在邻里间是可以扬眉吐气的！
这天梁小鸣吃完早饭，一路牵着陆杳哼着歌出门。
夏天巷子里青石板路湿滑，巷尾有家手工裁缝店，花布门帘挂在门口很是显眼。
梁小鸣喜欢去那儿做衣服，老师傅做得慢但手艺了得。
那天老师傅刚好也在，替陆杳量尺寸的时候笑说小孩个子就是长得快。
梁小鸣就说：“阿杳还是吃得少，长得瘦小，男孩就要高高大大的。”
陆杳觉得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有点陌生，一米四的个子，确实又瘦又小。
晚饭时候，陆正东开着他的桑塔纳回来了，几个小伙计帮忙扛着大箱子，一路吆喝到家门口，邻居家小孩闻风而动，纷纷跑来扒着门框往里偷窥。
大彩电方方正正的，还带个遥控器，不像以前的黑白电视，调频面板是要手动去按的。
大人们把彩电摆上桌，外面一群看热闹的人挤在小板凳上，眼睛瞪圆，看屏幕亮出彩色画面来，纷纷发出惊呼。
陆杳摸着衣角，略微有些小得意。
但他竟然不觉得稀奇，心里隐约觉得这个叫电视机的家伙，以后会变得更薄更大！还能连手机和蓝牙，但是手机是什么？蓝牙又是什么？
他吓一大跳。
不过想归想，电视还是很好看的，隔壁小朋友们连着好几天都来，有时候作业也不做被大人揪着耳朵回去。
小孩子喜欢看花花绿绿的动画片，还有各种打怪兽的。
他们觉得陆杳挺厉害，因为他不光知道奥特曼的分类，还能记得这些怪兽的名字！
陆杳说：“这不稀奇，以后你们还会看到高达。”
但高达又是什么？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等孩子们走了，陆杳就会把频道偷偷调回那个有草原和雪山的，他其实除了动画片，也喜欢看自然风光，音乐前奏一起就是他心之所向，雪山多漂亮啊，他都看呆了。
好日子没过多久，暑假就接近尾声，学生们要重回牢笼。
陆杳中学离他们家不远，都是乡里乡亲认识的，对彼此的家庭情况也知根知底。
因为他成绩好，就有很多人在他背后嚼舌根，拿陆正东和梁小鸣没领证的事到处传，说他放学都没人接，脖子里老挂着钥匙，可怜兮兮的。
陆杳不在意，他也没多想交朋友，把几人打伤了之后，老师就把他位置调到教室最后一排，一个人坐。
这下更没人和他玩了，除了前排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妈老喜欢给她带水果，她不爱吃水果，又不想浪费，就偷偷塞给陆杳。
有天两人被老师抓了，按规矩本来是要罚站的，但老师居然大发慈悲，只让他俩回去写检讨。
老师敲了敲黑板：“以后再发现上课传东西！罚抄十遍课文！”
老师说完，小姑娘偷偷问他：“你家电视晚上还开不？”
陆杳没回答，因为从外面进来个高高大大的转校生。
男孩个子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小麦色皮肤，脸部轮廓深邃。他没穿校服，T恤绷在身上显出薄薄的肌肉轮廓来，腕骨结实，陆杳看看他再想想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很是羡慕。
老师把他安排在陆杳边上，男孩和他打招呼，露出大白牙，陆杳发现他有双非常漂亮的灰蓝色眼睛，像电视里的雪山。
他自我介绍叫贺归山。
贺归山很照顾他，去楼下灌水总不忘给陆杳带一份，出课间操也总是挨着他走，显得两人关系很好。
其实两人能聊的话并不多，但陆杳对他有种天然的亲近感，很古怪。
而且更好的是，从他来了以后，自己的文具不会莫名其妙消失了，椅子上也不会被人涂胶水了，只要有人想干坏事，贺归山一个眼神瞟过来，那人就哆哆嗦嗦怂回去。
学校每天中午放饭，贺归山都会偷偷把陆杳不吃的菜挑到自己碗里，至于是怎么知道自己口味的，陆杳也不清楚，快乐就完事儿了。
有时候，陆杳铅笔盒里会莫名多出两朵白兰花。
夏天盛放的小白兰香气四溢，吸引同学老往他这儿看，陆杳耳根通红，贺归山坦荡荡：“掉地上的，我看它开得好，烂了怪可惜。”
陆杳确实很喜欢小白花的香味。
本着知恩图报的想法，陆杳很想谢谢贺归山，但不知道能送什么。
有天放学，他和往常一样徒步回家，路过后门停车场，看见贺归山推着辆自行车出来。
永久牌擦得锃亮，看着很是气派。
和陆正东的桑塔纳一样，有个自行车在这会儿也是很拉风的事，周围路过的同学都默默围观。
贺归山在众目睽睽下，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我载你回去？”
陆杳小心翼翼上了后座，双手抓住架子。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车铃一路“叮铃铃”的响。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南方雨后的潮热和夏天浓郁的花香，车轮滚过水洼，溅起小小的水花。？
贺归山把陆杳放在家门口就走了，后来每天如此，再然后，贺归山上学前也来接他，大清早提前在巷口等，车铃一响，陆杳就跑过去，两人天南地北地聊，聊同学聊电视，聊巷口的每一道风景。
陆杳终于想起自己能回报他什么了。
陆正东最近老不在家，梁小鸣见到贺归山很是高兴，端出冰凉的西瓜，又要去倒水，被贺归山拦住，说他可以自己来，让梁小鸣不用忙。
梁小鸣就很温和地问他家在哪里。
贺归山回了什么，陆杳好像耳朵里突然起了层雾，听不真切，只看妈妈微笑着点头，让他常来玩。
陆杳想，真是怪事。
他最近遇上好多怪事。
两人挤在椅子上看电视，陆杳调到最喜欢的自然频道，那里果不其然又在介绍雪山，介绍丰富多彩的高原物种，陆杳看得津津有味。
贺归山安安静静坐着，看了会儿忽然问陆杳：“你喜欢雪山吗？”
陆杳头也不回：“当然！”
“喜欢什么？”
陆杳想了想前几期电视里介绍的：“雪雕、雪狐狸、雪豹，什么都好！”
“有多喜欢？”
他问得奇怪又认真，陆杳终于扭头去看他，少年灰蓝色的眼底起了暴雪。
陆杳知道这对他，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他思索再三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去看看。”
梁小鸣端着菜出来，招呼他们别总看电视，小小年纪就熬坏眼睛，贺归山应着，帮忙去布碗筷。
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鳝丝、蘑菇菜心、还有陆杳最喜欢的番茄鸡蛋汤。
他吃得很多，很饱，贺归山把肥肉部分都扒掉，其余的投喂给他。
两人就这样天天在一起上学、看电视，偶尔也滚滚铁环、拍拍洋画片，贺归山经常来蹭饭，在他们家做完作业准时回家，有时候早了，陆杳就把自己最喜欢的书分享给他看。
两人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巷子里的树黄了又绿。
陆杳在某个夜晚觉得寒凉，梁小鸣把蚊帐收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很快要毕业了。
毕业意味着离别。
毕业之后，贺归山会去哪？还能一起上学吗？还能一起看电视一起看书吗？他自行车的后座又会载谁？？
陆杳想得心烦意乱，他才发现，认识这么久，自己竟然从没去过贺归山的家。
贺归山总说自己的家“有点远”，可到底在哪？巷口转几个弯？还是在另一条巷子里？他连贺归山家里有什么人，都不知道。？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疯长，在陆杳心里扎根。
他打定主意要去问清楚，明天，就明天，一定。
这么想着，他终于在曙光微露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时，有稀疏的光落在眼皮上。
贺归山背对他站在床前，陆杳也没细看，脱口而出：“贺归山，你毕业考哪儿去？”
贺归山转过头来，错愕地看着他。
陆杳也愣住了。
梦里人的轮廓和现实交叠，眼前的更高更壮也更硬朗。
这里没有潮湿的空气，没有僵硬的棕榈床，也没有单调的大彩电。
梦里快乐又不舍的感觉像根细绳，还在轻轻牵动他。
陆杳用力闭眼，再睁开，贺归山已经坐到床边，他探过手来贴住他额头，干燥的掌心带着温热的体温。
“又做噩梦了？”
陆杳摇头，男人的眉头差一点拧成“川”字。
“梦到小时候了，但不是噩梦。”陆杳轻轻握住贺归山另一只手，贴在脸上，“我梦到小时候和你是同学，你转到我们班，被老师安排在我边上。”
贺归山松了口气，也笑着调侃他：“那我肯定揍过不少人。”
陆杳眉眼弯弯：“你在我梦里确实没少凶人。”
贺归山把手挪到他肩头，大半个身体拢住他，陆杳闻到这人身上传来的食物香气，
“早上吃吐司煎蛋么？”
贺归山捏他脸颊：“狗鼻子。”
两人又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直到嘤嘤和巴塔在楼下搓饭盆，“哐当哐当”奏出交响乐的气势。
贺归山哄小孩似的要帮陆杳穿衣服，被陆杳赶去给祖宗们喂食。
陆杳缓了一会儿慢慢起床，他拉开窗帘，眼前是连绵辽阔的雪山。
雪顶被晨光染成淡金色，远处山峦层层叠叠，被初冬的白雪薄薄覆了一层。碧蓝天色万里无云，安静又磅礴。
这是他梦里都惦记的风景。
楼下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嘤嘤偷巴塔碗里的狗粮被发现了，陛下照例在吊床上看热闹，瞄着不远处的舒尔哈撅屁股。
抓是抓不到的，它不过是只娇弱不能自理的布偶罢了。
陆杳下楼的时候，贺归山按惯例在准备给123一家的草料，估摸着它们也该来了。
两人坐定在桌前吃早餐。
陆杳一口煎蛋咬下去，嫩黄的流心淌出来，梦里的日子就随着白兰花的香气，慢慢走远了。
于是陆杳终于在今年初冬来临之际，拥有了一个完满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