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83 不接受
新店试营业现场，客流被精准控制在二十人以内——多是营销部邀请的探店博主和网红，旨在造势。放眼望去，俊男美女云集，确实赏心悦目。
梁野环视这片精心营造的热闹，不以为然。李砚青口口声声说不靠脸吃饭，此刻不还是倚重这些网红引流？既然如此，为何对若栩生那般苛刻，连个机会都不给？他觉得李砚青在用人上，有时实在不近人情。
手机突然震动，是何文俊的消息：梁哥，情况不妙。
梁野回复：具体说说。
何文俊：失业半年了，全靠我养着。
梁野想了想：问过他愿意来农场工作吗？你俩还能朝夕相处。
何文俊：提过，他不乐意。我正考虑分手。
分手？梁野蹙眉，至于吗？工作总能再找。他追问：因为失业？
何文俊：不全是。当初被他外表骗了，以为是个有担当、能依靠的男人。结果呢？屁大点事就要死要活，你能想象一个大男人找不到工作，天天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吗？我真受不了！
梁野：……
屏幕那头的何文俊越说越气，干脆一个电话轰了过来：“喂！梁哥！我他妈真受不了了！不怪你介绍，只怪我眼瞎，看他长得人模狗样就答应了！现在连分手都不敢提！你猜怎么着？我上次发火提分手，他居然威胁我要跳楼！我操！梁哥，求你行行好，再给他介绍个下家吧！”
“呃……”梁野一时语塞，真是好心办坏事，早知该听李砚青的，不蹚这浑水，“你先安心工作，我把情况跟他妹通个气儿，总能有解决办法。”
“嗯！梁哥你要是能帮我甩了他，我给你白干一个月都行！”
“句子说全了，白干一个月直播。”
“嘿嘿，怕老婆您排第二，没人敢争第一。”
“说正经的，别让若栩生再找他妹妹去说情了，李砚青已经拒……”
“和谁通话呢？”李砚青处理完事务走了过来。
梁野赶紧对着电话说：“你先忙，农场的事等我回去再说。”随即挂了电话。
“没什么，你忙完了？”梁野收起手机。
“嗯，该处理的都处理好了。我开车，想去哪儿转转？每次你来都帮我忙前忙后的，忙完就急着走，这次又是新店开业。接下去，我俩好不容易都闲着，多待几天。”
“也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去我店里买点菜，最早一批炽红鲑鱼上市了，我让仓管留了一箱，回去给你做意面。”
李砚青疑惑道：“斑马生鲜什么时候拓展海鲜业务了？”
梁野差点翻个白眼：“海鲜你个鬼，在农场真是白干了！是番茄！品种叫炽红鲑鱼！”
李砚青恍然，轻笑：“我又不管番茄大棚，只盯着草莓。走吧，去梁老板的店里大采购。”
两人驱车来到斑马生鲜，李砚青仰头望着那巨大的黑白条纹Logo，调侃道：“要说门面气派，还得是梁老板。城南一栋，城北一栋，财大气粗。”
“羡慕？羡慕跟你换，”梁野自然地牵起他的手，“走后门。”
“啊？”李砚青微怔，眼睛眨了眨。
梁野失笑：“想什么呢！后门离仓库近！你真是……变了，脑子都不纯洁了。”
“没办法，近墨者黑，跟你学的。”
梁野这回真没忍住，送了他一个差点翻到天灵盖的白眼。
李砚青解下领带，塞进梁野运动服宽大的口袋里，又顺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整个人看起来随意了很多。
“番茄直接从仓库搬上车就好。但我还是想进去逛逛，推个车，慢慢看，不一定买什么，享受这个过程。”
“行，依你。”
李砚青推着购物车，漫步在琳满目的货架间。色彩缤纷的蔬果映入眼帘，在他脑中自动还原成大棚里从幼苗到成熟的模样。那段在农场的时光，回想起来依旧带着治愈的力量，为他注入源源不断的能量。
“咦？这些是黑毛山猪肉？”他弯腰细看冷鲜柜里的肉品，块块肥瘦匀称，色泽鲜亮。
--
“对，销量很好，利润也不错，正准备扩大养殖规模。”
“佩奇还好吗？”李砚青忽然想起那头圆滚滚的山猪。
“……”
李砚青盯着肉块，眼神一凝：“它该不会……”
“想哪儿去了！”梁野赶紧摆手，掏出手机翻出照片，“你看，当妈了，生了一窝小猪仔。”
照片里佩奇身边围着几只粉嫩的小猪，憨态可掬。李砚青眼神柔和下来：“真可爱。等过年，我想回去看看它。”
“过年就为看它？我是顺带的？”
“怎么，连猪的醋都吃？”李砚青笑了。
梁野伸手就去掐他的腰，语气带着蛮横的撒娇：“对！就吃醋了，怎么着？”
李砚青笑着躲闪，抓住他作乱的手：“行了，梁三岁，去看看其他东西。”
从买完菜到家的时间，只用了十分钟。梁野在超市后方的小区租了套房，图个方便。他本想干脆买下来，但对象不同意。李砚青觉得没必要在学区房上费钱，曾玩笑道：“等咱俩想学习了，报个老年兴趣班就行。”
厨房里，梁野系着围裙，熟练地切着番茄，现场教学。李砚青则倚着窗台抽烟，尼古丁入肺，似乎才能提起点学做饭的兴致。
“食材只要品质够好，根本不需要太多调料，随便炒炒都好吃。就像我和你……”梁野一边操作一边说。
“等等，”李砚青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挑眉看他，“听听，这就是你觉得我变了的原因？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总让人容易乱想。”
梁野一脸无辜：“我说什么了？还学不学了？你可答应过我，生日那天要给我做四菜一汤的，别想赖账。”
“四菜一汤记得倒清楚。”
“那当然，我等着呢，你可别忽悠我。”
两盘香气扑鼻的番茄意面端上桌。梁野见李砚青吃得满足，心里有了底，觉得时机不错，便试探着开口：“今天若琳她哥的事……你是不是觉得，沾亲带故的不好管理？”
“不是。”李砚青心下明了，难怪今晚主动下厨，还做得格外用心。
“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砚青慢条斯理地用叉子卷着面条，抬眸看他，一本正经地开玩笑：“若栩生是1吧？你不怕我被他抢走？”
梁野觉得今天无语的次数格外多，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李砚青会说出来的。他扯了扯嘴角，假笑：“我一点都不怕。”
李砚青顺着他的话，觉得挺有趣，继续逗他：“为什么？不在乎我了？”
“第一，他失业了；第二，他比我还小五岁；第三，他喜欢哭哭啼啼。你告诉我，你看上他哪点？”梁野掰着手指头数。
“梁老板人在农场，消息倒是灵通。何文俊跟你说的？”
“你就说，他凭哪点能把你从我这儿抢走？”
李砚青故作沉思状，指尖点着下巴：“嗯……凭他比你年轻？体力说不定更好？”
“啪”一声轻响，梁野放下了叉子，脸上笑容褪去，语气沉了下来：“李砚青，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李砚青低头吃了几口面，用纸巾擦了擦嘴，才道：“你都说是玩笑了。”他顿了顿，切入正题，“下午在新店门口，你是不是在跟何文俊通电话，聊若栩生的事？”
“你管不着。”梁野闷声道，明显带了情绪。
为了若栩生，梁野铺垫了半天，李砚青觉得还是说开为好，免得他继续别扭。“梁野。”他叫他。梁野不理，端起盘子起身坐到客厅沙发上去。李砚青跟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若栩生的事，没有第一时间跟你解释，是怕你不理解。”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理解？”
“丑话说在前头，你肯定会觉得我想太多，甚至带有歧视。但我不是从个人好恶出发，而是考虑一些无法避免的社会常态。”李砚青语气平静而认真，“现在山野的体量，还没大到可以忽略某些小众标签的程度。业内估计早就知道山野是你我共同努力的成果，也猜到我们的关系。我无所谓，反正我们在幕后。但若栩生不一样，人的私生活和工作很难完全切割，他有他的圈子。如果他来做店长，难免会有圈内朋友来光顾。久而久之，我怕会给外界造成一种印象——山野的老板是gay，所以也喜欢招聘gay员工，以后山野就成了那个圈子的聚会据点。我不希望这样，山野是一家面向大众的餐厅。”
“啊？”梁野简直想撬开他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你这还不是歧视？”他捏住对方脸颊，仿佛在查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你听我说完。”李砚青拉开他的手，“我知道发生这种情况的概率不大，但不意味着是零。只要存在这种可能性，在我明知他是gay的前提下，我就不会聘用他。这是风险规避。退一步讲，就算若栩生不是gay，我也不会用他。若琳工作能力无可挑剔，但每次找我，几乎都是为了她哥的私事。一个男人，作为家里的长子，让妹妹在外一次次为他求人，他自己不觉得丢人吗？从你和若琳侧面透露的信息，若栩生此人能力、心性都难当店长重任。我说了，我是站在经营者角度考虑问题，不是个人立场。我都跟你在一起了，我还歧视gay？我有病吗？如果性取向是求职加分项，为什么没人写在简历上，反而大多选择隐瞒？”
梁野吃完最后一口面，向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砚青凑近些，放缓了声音：“农场地处偏远，人际关系相对简单，不用考虑这些细枝末节。但山野在市区，面向的是形形色色的顾客和市场环境，不一样。你能理解吗？”
“不能。”梁野掀开一条眼缝瞥他，语气带着调侃，“那照李老板的逻辑，肯定也不会考虑招大学生兼职了？”
李砚青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你生气了？如果若琳因为她哥的事来找我借钱，我会立刻答应。若栩生和何文俊如果想找我们出去喝酒，我也不会拒绝。私下里，我们可以是朋友。这样说，你能接受吗？”
“我以前在gay吧也认识几个朋友，照你这说法，我去山野是不是也得避嫌啊，李老板？”梁野话里带刺。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砚青解释得有些烦了，刚才想主动亲热缓和关系的心思也淡了下去。他坐远了些，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一边看一边默默吃面。
梁野起身去洗澡，洗完拿着笔记本电脑直接进了书房，全程没再跟李砚青说一句话。在一起这么久，有开心，也有难过，但从未真正大吵过。或许李砚青深知他脾气火爆，遇到争执常选择回避，反而让梁野那股气无处可发，堵在心里。
他原以为李砚青早已坦然接受自身的改变，特别是在李云富面前那般坚定地承认性向。可今天在若栩生这件事的处理和说辞上，他只感到一阵心累。他不是李砚青的什么“同志导师”，没义务也没精力去引导他从身心接纳整个群体。
但内心深处，或多或少，他对李砚青此刻表现出的基于现实考量的“保守”与“划清界限”，感到一丝失望。
李砚青冲完澡，去敲书房门。里面没有回应，只有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他推门进去，气氛沉闷。
“喝茶吗？我去泡。”他问。
梁野把他当空气。
李砚青心里也有些不快，但还是耐着性子走到梁野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亲了亲他的耳后和颈侧，低声问：“在忙什么？”目光落在屏幕上，“改报价表？需要我帮忙吗？”
梁野叹了口气，甩开他的手，语气冷淡：“今天没心情，你先去睡吧。”
这个明显的抗拒动作，让李砚青的声音瞬间冷了下去：“梁野，你有必要为了一个外人跟我呕气？显得你很大爱无疆，很神圣？”
“别他妈给我乱扣帽子！”梁野猛地转头。
李砚青“啪”一声合上他的电脑：“想吵架就直说！”
梁野冷笑：“不想吵。我要工作，麻烦你出去。”
“我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我不强求你理解我的做法。但这跟我俩之间有什么关系？你忘了是谁一周前还说很想我？我们就不能做点别的？做些……”他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梁野抬头，盯着他：“想要了？”
李砚青避开他的视线，放在电脑上的手缓缓下移，拉住梁野的手，点了点头：“嗯。去卧室吧，我买了你喜欢的柠檬味熏香。我们可以……”
梁野打断他：“我问你，如果若栩生工作能力像若琳一样强，仅仅因为他是gay，你还会拒绝吗？”
李砚青松开了手，双臂环抱胸前，瞬间切换回李老板模式：“如果他能让山野在两年内扩张到全国两百家以上的连锁店，我要他。”说着他突然觉得真是自讨没趣，非得说些狠话，心里才能畅快些，他继续道：“真要那样，你不危险了？不怕我一脚踹了你跟他好？”
梁野的火气“噌”地窜了上来，声音拔高：“我看是你想吵架！”
“从解释若栩生的事开始，我对你已经够低声下气了，是你不领情。”李砚青说完，转身摔门而出，径直进了客房，“咔哒”一声落了锁。
梁野没吭声，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片刻后，几乎要戳穿键盘的敲击声回荡在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