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礼小念的板鞋
礼小念此有三样东西最重要，发型、卫衣，和他刚新买的板鞋。
它虽然是从二手市场上买的，旧旧的，白色的布已经微微泛黄，鞋底又硬又脆，但礼小念心爱极了，把鞋带拆下来用洗衣粉搓了好几遍，挂在废弃的电线上。
太阳大，他估计十几分钟就会干，到时候礼小念再把它仔仔细细地穿在鞋上。
干了之后收起来，第二天就穿上了。
礼小念没爹没妈，是大大的遂城里一个不起眼的流浪中二少年。
说流浪应该不准确，他还有个狗窝一样的住处，是卖烤肠的老板好心让他住的，他在烤肠老板那工作，每天的工作就是替老板守守摊子。
老板是个好人，不仅保住还包吃，早上一根烤肠，中午两根烤肠，晚上一根烤肠。
礼小念吃的时候就故意跑到对面的学校围栏边晃悠，里头上体育课的学闻到香味，垂涎三尺，这时礼小念故意高高举起，扬扬手，“羡慕吧，可怜蛋们！坐牢似的！”
学们从缝隙里招手，“小哥，小哥，帮我买根吧，求求求求了！”
把皱巴巴的钱塞过来，礼小念趁机要点跑路费，把最后一截吃完，收了钱给他们送烤肠来。
回来的时候运气不好碰到教导主任，学们一脸惊恐，拿了烤肠很快散去，礼小念也被搞得紧张，下意识把卫衣帽子兜头上遮住自己，教导主任只恨恨地看了他两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去追赶学。
礼小念撇撇嘴，艳羡地看着那些奔跑的学，飞扬的校服。
“切，看不起谁呢。”他也是该读书的年纪，只不过没读书而已。
当然没有人看不起礼小念，学们不知道礼小念的名字，给他取名烤肠哥，烤肠哥的大名甚至在学中还被十分膜拜。
礼小念羡慕极了他们，有时候送东西忍不住说了几句，“读书好吗？肯定很好吧。”要不然这群傻子一天到晚都在想吃烤肠，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学惊恐，“好？我快读死了好吗！”
礼小念坐在小板凳上看天，问烤肠老板自己多少岁了，烤肠老板说他咋知道，礼小念想了想，自己来遂城一年了，之前在x城待了两年，xx城待了九年，xxx城待了多久……
掰着指头数清自己大概十九岁。
烤肠老板拉开小车的挡板钻进去看哪出问题了，车子一直吱嘎吱嘎地响，叫礼小念找个扳手来，礼小念没听着，烤肠老板气急败坏转过来踢了他一脚。
礼小念摔在地上，脸色煞白，一半疼一半被吓，“老老老老板，我没听见，你要我拿什么，我马上去！”
烤肠老板长得像根烤肠，凶起来礼小念害怕他拿签子扎自己。
烤肠老板口水四溅，“扳手！扳手！”
礼小念连滚带爬地去了，旁边有个汽修店，他打算去那借。跑起来的时候风把眼泪吹了出来，礼小念一边难过，烤肠老板虽然是好人，但是脾气不好的人，一边又想，自己迎风落泪的样子应该很帅。
心思飘了，转头去小摊上买了包比巴卜泡泡糖，半个手掌大，这次他买到的是绿色，礼小念不喜欢。
到了汽修店却没什么人，礼小念往里头走了几步，随地散落的零件跟工具，还有刺鼻的汽油味，礼小念深深吸了口，觉得还挺好闻。
礼小念看到了扳手，打算先拿去用再还回来，不过礼小念这人呢，瘦瘦高高，总是驼背，走路跟作贼似的，他刚拿起来，手掂了掂，低头看这扳手心道有点分量，转头跟光膀子搬完东西的高丰撞上。
“啊啊啊哟——”礼小念看到眼前有个高大黑影，右脚尖一阵痛，“我的鞋！”
扳手狠狠往前一挥，高丰退后一步避开，礼小念转身太快了，他没注意，高丰一把捏住他的手腕，把扳手拿下来，语气沉沉，“你在干什么？”
高丰以为是个胆大包天的小贼，他转个背的功夫，就上门偷东西了。
礼小念崩溃地看着鞋面上的黑印子，蹲下去使劲擦，满手的汽油，又黏又臭，擦不掉，礼小念尖叫，要打人，这次真流泪了，往脸上一擦，白净的脸上又是一道黑印子。
礼小念平时就在这附近晃悠，高丰认出了他，顿时尴尬，“别擦了，越擦越脏。”
礼小念蹲下来抱着腿哭，口齿不清道：“这是我新买的，新买的，你懂不懂啊！你谁啊，我跟你有仇吗你一来就踩我！踩脏了你洗啊，我第一天穿啊，你好歹让我穿几天再踩啊！”
又反应过来，抹眼泪，“不对，我凭什么让你踩！”
礼小念抬头，满脸的泪水，看见面前这人一身的肌肉，心里一咯噔，糟糕，看起来不好惹的样子。
礼小念脸盲，除了长得特别有特色，特别熟悉，其他人认不出。
“抱歉……抱歉。”高丰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心道犯不着跟一小孩计较，走进去，拿了桶东西过来，对礼小念，“你过来，用这个药水擦擦试试。”
高丰见他不动，语气又放轻一些，叫了他一遍。
礼小念呐呐了几声，伸脚过去，高丰用旧毛巾沾了清洗剂，没弄多少，擦的时候不自觉手上用力，手臂上肌肉都鼓了起来。
高丰是这里的帮工，平日干的活都是要用大力气，做什么都力气大，习惯了，没收住，礼小念怀疑再擦下去那层布要烂了，而且他脚趾很痛。
赶紧道：“够了，够了……”去推高丰的手，又壮实又烫，摸到一层汗，礼小念反手在裤脚上擦了几下。
高丰看见了，把扳手给他，“要用这个是吗，拿去吧，记得还回来。”
礼小念立马就炸了，“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记得还回来！我当然要还，你你你以为我会偷吗！”
礼小念站起来，挺起胸膛，看着高瘦的一个人，还没到高丰的下巴，礼小念窝囊又不服气，“靠，还强调一句，我哪里会偷，年轻人怎么会偷东西……再说了，我偷一个扳手干嘛，偷了大晚上去打人抢劫吗……”
高丰听不清他嘟嘟囔囔在说什么，不管他了，自顾自去干事，动作帅气又麻利地钻到车底下去修东西，乒乒乓乓，只听得见声音不见人影，穿工装裤的腿一蹬，又滑出来换工具，就见礼小念还没走，一脸纠结地站旁边。
“哥，哥！”礼小念喊他。
他这么一耽搁，烤肠老板那边铁定气死了，礼小念真怕他用签子扎自己，哭丧着脸，“我这鞋二十块钱买的呢，肯定洗不掉了，再怎么说就是你踩的……”
高丰点点头，说行，马上就要从兜里摸出二十块赔给他，没想到礼小念上手拖着他臂弯，“扳手是我老板要我来借的，我大半天没回去他要冲我发火，你去跟他解释，你跟我走。”
高丰：“你老板谁？叫什么名字？”
礼小念抽鼻子，手一指，“呃……卖烤肠的……就校门口那个。”
他背地里叫烤肠老板烤肠，面上叫老板，哪里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礼小念没心没肺的。
高丰点头，“行，你在旁边等会。”
礼小念一喜，当真坐下了，把剩下的一半比巴卜泡泡糖撕给高丰，“谢了，哥。”
高丰看一眼，摆手。
等过去，隔得老远礼小念看见烤肠老板肥胖的身影，躲在高丰背后。
高丰教育他，“下次拿东西要看着有人再拿。不问自取就是盗，别人会误会你。”
礼小念没认真听，嗯嗯嗯一通，说，哥你是个好人，哥谢谢你。
哥你看见了吗，就前面那个，哥，我害怕。
高丰一瞅，熟人。
叫了声陈叔。
烤肠老板嘿哟一声，指礼小念，“臭小子你死哪去了！”
按理说，礼小念也不用这样害怕，烤肠老板能给他活干，人心肠不坏，但是嘛，礼小念想起，先前烤肠老板不在，有人来买烤肠，礼小念手忙脚乱把东西搞坏了，慌张之下就丢进了小车的柜子里，烤肠老板现在肯定看见了。
礼小念瑟瑟发抖。
高丰在烤肠老板的骂声中知道了来龙去脉，不管他的事，但他已经来了，而且，礼小念是真的颤抖得很厉害，高丰回头瞟他一眼，礼小念抬起一张煞白的小脸。
眼睛挺大，肩膀骨头细细地顶起卫衣，脸上还带着发育的弧度。
沾了汽油。脏兮兮的，看起来挺可怜的。
高丰皱了皱眉，点根烟给烤肠老板，
又去看烤肠车有什么问题，顺带给修好。
“别跟小孩一般见识，陈叔。”
“是这么个道理，但话又说回来了……”烤肠老板道，“这小子看着可怜我才收留他，给个活干，我是大发善心，但人呐，咋可能时时刻刻都有善心。有时候我瞅着他那样我就气，没点眼色，跟小孩似的……我真是自己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话对着高丰说，却是说给礼小念听的。
礼小念低头，脏兮兮的鞋子里脚指头动了动，不敢开腔。
高丰要走了，走之前没对礼小念说什么，那二十块钱被他叠起来，塞到礼小念手心。
礼小念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被烤肠老板一声吼叫回了神，听到刚才高丰叫他陈叔，礼小念努力笑起来，讨好道：“陈叔，对不起，我下次注意，一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