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恋人狼狈心理
我告诉安迪，我分手了，她正把食堂的手抓饼一口包进嘴里，听了我的话后被饼噎了一下，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你不是才谈了一个月吗？不对，应该才四周吧。”
我低头摆弄着自己手指上的素戒：“不想谈了，就分了。”
“他提的分手还是你提的？”
“啊......是他。”
“为什么啊？”
“可能因为我快五天没回他消息了，”我挠挠头，“其实我早就想分手了，但是因为这段时间期末周，想熬过去了再说，结果今天刚考完，还没等我说，他就主动来提了。”
安迪瞠目结舌：“你几天没回人家消息？”
我缓缓目移：“五天吧，主要是我忙着复习呢。”
“老肖，遇到事情冷暴力，可不是好的做法喔。”
我坐立难安，试图辩解：“可是我们也没什么矛盾，我只是单纯不想回他消息而已，因为我一直计划着分手，准确来说，从他和我表白我答应那一天晚上，我就一直开始设想我们什么时候会结束这段关系了。”
安迪不理解我，她一边咀嚼着口腔里的食物，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比划：“停停停，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他呢？你看起来根本不喜欢他啊。”
就连我自己也许都无法理解自己的心境和思路，也许是那天的气氛正好，也许是因为那段时间我们正好关系亲密，也许是因为每到晚上，人的情绪就会像一根弦被针勾住，提到很高的位置，然后忽然松开，在空中简谐，造成了心跳飞快的错觉？
我只好这样应付安迪：“可能因为我懒得拒绝他。”
安迪翻了个白眼，她是我的发小，我们两家是世交，好不容易各自得了一男一女，甚至大人们有把我俩结成娃娃亲的念头，结果长着长着，安迪变成了女同，我变成了男同。不过作为小学乃至大学同班朋友，可以说我们互相见证了对方从童到同的岁月。
“你这个男人，高中就是这样，高一的时候你是不是背着我谈了个外校的男朋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舍友都和我吐槽，说那男孩天天打我们那寝室座机的电话，你每次要么给人家直接挂断，要么接了后敷衍两句就挂断，唉，老肖你真坏啊。”安迪说起我的种种劣迹，饶是一副“罄竹难书”的模样，“然后高考完你又谈了个隔壁班的帅哥，这段是你自己给我讲的，也谈了不过四十多天吧，借着咱大学开学为由说要忙碌，又把人家晾在一边好几天，最后给人小帅哥整破防，直接在你这儿发了通疯，对吧？”
“师傅别念了。”我双手合十，“我罪孽深重，罪该万死。”
“你说你到底为什么啊，谈了又想着把人家踹开，你是不是网上说的那种什么......回避型人格？”
我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回避型人格，铺天盖地讨论回避型人格的帖子我看过，对比过，和我在恋爱中的表征几乎完全一样，但如果要我深入剖析造成这种回避型人格的心态，我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
大概就是，我总会觉得我的恋人很狼狈。
在对方于我而言是普通朋友身份时，我可以包容他的很多缺陷，不管是外貌、穿搭、行动举止，还是讲话时的神态、取得的成就，但当对方变成我的恋人时，他们的每一个缺陷就会在我的眼里被无限放大，就像一根扎在心肉里的恶心的倒刺。
他吃饭时嘴角粘上的饭粒、稍微卷起的衣角、电动车里丑丑的塑料袋、讲话时尴尬而紧张的小动作、或者因为见到我而兴奋的脸、过于殷切的举止，都让我感到难以言说的恶心，这种不适、嫌弃与抗拒的心情，躯体化在我的表现中就是——刻意回避他的目光，假装与他不熟，不回他的消息，故意说一些扫兴的反驳的话。
但我又并不是一个喜欢伤人心的人，比起说狠话，对我来说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不回对方消息，拒绝沟通，直到我等到一个合适的契机提出分手。当然，他们也不是木头，但凡有点感知力都能看出来我的反常，往往在我提出分手之前，他们就已经率先说出了这句话。
而我要做的唯一事情，就是答应他们提出的分手。
虽然说起来很混蛋，但我也没有很愧疚，毕竟我相信，我们彼此都并没有如此相爱，就连真挚的那一点喜欢，可能都是短时间肾上腺素上涨的错觉。
我也曾经找我的心理医朋友聊起过这种怪异的心理，他告诉我，你的自尊心太高，换句话说，你的包袱太重，你不允许自己狼狈，你尽力让自己在各个方面做到最好，而现在你不仅不许自己狼狈，跟你有关系的人狼狈也不可以，否则你会觉得丢脸。
我问他那我该怎么做，人总是有缺陷的。
他说你的自我意识太强，除非你对他的爱已经掩盖住了因为他尴尬的情绪，或者他完美到瑕不掩瑜的地步，在你这里他的缺陷也可以被忽视。
我苦笑，不可能有这种人的。
那你就别再谈恋爱霍霍别人了，下班之后，我的心理医朋友这么对我说，我答应了他。
因为今天期末考试刚结束，安迪遂叫了一堆她的狐朋狗友，一起去一家R＆B酒吧喝酒，我其实不喜欢喝酒，酒量不好，沾几滴高浓度的就醉，但我喜欢酒吧那种氛围，哄哄闹闹，灯光昏暗，给我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他们在那边打起了斗地主，我不喜欢玩牌，就独自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咬着棒棒糖，肆意打量着四周。
随着几颗吉他拨弦的声音悬滞在空气，我抬起头，望见驻唱台上，有一个淡淡的身影。
看着比例不错，我心想，他坐在高脚凳上，两条腿随意搭在一起，微微偏头，露出脑后的小揪揪，当聚光灯打到他身上时，我晃了晃神，他穿着皮夹克，戴着黑色耳骨夹，头发梳成背头，加上五官深邃，眉眼俊朗，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有些不怒自威，但极为好看。
男人抱着一把吉他，手指灵活地在弦上扫动，流畅灵动的音色一跃而出，他开嗓时，全场都安静了下来，就连我也不自禁地愣了几秒——他的声音很慵懒，细听有点哑，但正是这点低沉，反而使这首英文歌多了些暧昧，他的歌声像细腻的泉水穿过爵士酒廊，让这家酒吧的气氛都显得更加神秘。
安迪看了眼台子，又看了眼我，小声地“草”了一声，我隐约听见她对旁边的朋友说：“又是肖停那小子喜欢的货色。”
我佯装没听见，喝了一大口酒，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我的前几任都不像台上这位帅哥，他又酷又拽，一看就很会调情，安迪不愧是和我穿着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哪怕我谈的都不是这种，她也能猜出这样的是我的type。当然更直接的原因是，长得实在太帅。
不过我也没有其他想法，毕竟虽然很好看，但对方是直男的可能性远远高于是gay，强扭的瓜不甜，强扭的gay也不好吃。
他弹唱完一曲后，缓缓朝观众点头致意，露出一个潇洒俊朗的微笑，我的眼皮跳了一下，靠，怎么长得这么完美。
过了一会儿，我握着酒杯的手有点抖，放下酒杯后大口吸了口气，试图稀释胃里的酒精，但成效甚微，我仍然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我只好跑向卫间，拧开水龙头，把冷水匀在灼热的皮肤上。
感觉身体有点轻飘飘的，头脑发涨，思维有些延迟，我后知后觉，可能自己有点醉了。
一转身，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身上，我还没来得及道歉，一只手就扶上了我的腰，我有点不满地皱皱眉，眼前人是一个看着普普通通的戴眼镜的中年男性，有点猥琐。
他看起来比我更醉一些，整个人瘫软地扶着我，我想把他推开，却发觉他手上的力气出奇地大，甚至还在我的腰间摩挲，我骂了我能想到的最脏的脏话，但因为自己手脚一直在发抖，根本使不上力阻止他手上的骚扰。
突然，卫间的门被猛地打开，我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男子就被拎了起来，然后一下扔了出去，接着我听到一声声惨叫，再看清他时，他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鼻子下挂着两条鼻血。
揍他的人终于松开了他，一步一步走向了我，我抬起脸，迷蒙的双眼辨识出了来者是谁，是刚才那个在台上唱歌的帅哥。
他沉默地盯着我半晌，突然喊出了我的名字：“肖停。”
我使劲让视线聚焦：“你认识我？”
他非常轻柔地擦了擦我脸上的灰尘：“学长是院学会的主席，我当然认识了。”
我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遇到学弟，有些尴尬地笑笑，向他道了声谢，学弟告诉了我他的名字，楚经年。
他把手放在水龙头下，一脸平静地冲洗着手上刚才因为打架而沾上的血迹，我看着跪在地上被打得狼狈不堪的猥琐男，虽然很解恨，但隐隐有些担心学弟惹上事。
楚经年看出了我的担忧，他狠狠地把猥琐男的手指踩在地上，然后回过头用十分温柔的语气对我说：“学长别担心，这家酒吧是我表哥开的，他会处理好这件事。”
然后他抬起脚，抓住我的手腕，半扶着我避开人群，回到了沙发。
安迪见我被带着回来，吃了一惊，她望了望楚经年，又望了望我，张开嘴又止。
我怕她多想，率先介绍了楚经年，说他是我们的学弟，正好认识我，刚才我喝多了，他扶我回来。
安迪半信半疑地看我一眼，我懒得和她多解释，说自己头晕，想先回去了。
安迪还没开口，楚经年就先非常自然地抓起了我仍在沙发上的随身物品，提出送我回学校，我当时浑浑噩噩，也没多想他怎么一眼就知道什么东西是我的，任由他搂着我的肩，和我一起走出酒吧。
南京没有夜活，寒冬一月，更显阴冷沉闷，我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呛了一口，一边咳嗽一边把脸缩进羽绒服，楚经年只穿了件皮夹克，我看了他半晌：“你不冷吗？要不我们直接打车回去吧，从这里走到地铁站还有十多分钟呢。”
楚经年听了我的话，顺势把手往我的衣领处伸，我预想他的手会很冰，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一把摁住了脸。
出人意料的，他的手很温热，贴在脸上没有半点寒意：“我里面穿了加绒背心和毛衣，这件夹克内衬也是羊绒毛，不冷。”
我不太习惯和刚认识的人太过于亲昵，但并不反感和他接触，大概是看着他的脸就会走神，甚至来不及由理智处理其他的情绪。
他收回了手：“不过我们不用打车，也不用坐地铁，坐我的车回去就行。”
“你......都买车了？才大二吧。”
他走在我身侧：“嗯，主要是我平常不住学校，有辆车方便通勤。”
“你是本地人？”
楚经年点点头，他带着我绕过转角，来到了一个停车场，随着“滴滴”两声开锁的声音，我看见停车场里一辆雪岩白色的车闪了闪车前灯，走近一看，看到车标是一对飞翔的翅膀，和中间的一个B。
我扶着额头：“什么家庭啊，大二就给你买宾利。”
楚经年打开副驾驶车门，示意我上车，他绕到驾驶座，上车后给我俯身系上我的安全带，我愣了愣，有些不知所措：“我自己可以系。”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我的安全带扣上。
他载着我回学校的路上，我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发现车已经停在学校门口，楚经年正低头划着手机屏幕，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从我上车过去了一个小时，但这段车程实际只需要二十分钟。
“我是睡着了很久吗？”我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在车里睡一晚上都可以。”楚经年将脸转向我，漆黑的眼眸含笑。
我哈哈两声，拿出手机：“今天麻烦你了，加个联系方式吧，后面我请你吃饭。”
加完好友后，我从楚经年车上下来，心想正是神奇的一天，下午刚被分手，晚上就在酒吧遇到一个大帅哥，而且还正好是学弟，是学弟就算了，还是个富二代。
还有更神奇的事情发吗？我这么想着，刚走出几步路，就和一个人撞在了一起，我一边道歉一边看向和我撞在一起的人，正是下午刚和我提了分手后发了几百字小作文的前男友。
冯年身上散发着很浓郁的薄荷味，应该是喷了我在圣诞节时候送他的一款解放橘郡香水，我有些难为情地摸摸鼻头，尴尬地别开脸，我以为在假期结束前我都不会和他再见面，没想到这么不巧。
冯年的三个舍友还跟在他身后，他只是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淡淡地说：“去酒吧了？怎么身上一股烟味儿和酒味儿。”
我没有否定，稍微抬起一点眼皮看他的反应：“嗯。”
他的眼下有灰青色的黑眼圈，眼中没有什么情绪，他的舍友走过来拍拍他的肩，也顺便和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和冯年说了句“我们去路边等你”，就勾肩搭背地离开了。
冯年和我相顾无言，他突然烦躁地“啧”了一声，然后解开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一把挂在我的脖子上：“你穿领口这么宽一件衣服，风全都从脖子这儿灌进去，看你，嘴皮都冻紫了。”
“我不冷。”
“别嘴硬了，这围巾送给你，也不用还给我。”他垂眸，“就当分手礼物。”
我想把围巾拿下来，被他一把按住了手，我无奈，只好作罢。
这时，他的目光突然越过了我，看向我的后方，下一秒，我听见楚经年低沉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学长，你东西放在车上忘拿了。”
我转过头，楚经年正轻笑着朝我走来，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一张校园卡塞进我手里，我摸了摸自己的裤包，深吸一口气：“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出来的，谢谢你。”
楚经年拽着我手腕的手没有放开，他的目光在我和冯年之间梭巡了一轮，我感觉他抓着我手腕的劲儿好像大了些。
冯年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难看，他看着我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肖停，这是？”
我感觉冯年肯定多想了，连忙解释：“他是我刚认识的学弟，你别这种表情。”
楚经年这时松开了我的手腕，和我挥挥手，合时宜地和我们告别。
“肖停，你最好不要骗我。”冯年拧起眉头，“要是让我知道你是在我们谈的时候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你什么毛病？”我扯下围巾，扔在他脸上，“他就是个学弟，你能不能别总是瞎意淫？”
“你说我什么毛病，那你呢？我他妈前几天给你发了十多条消息，你每次就回我一句没看到，或者回个表情，你敷衍谁呢你？把我当你舔狗养是吧？和我分手你是不是特别如释重负，刚分手这晚上就和别的帅哥出去喝酒了？”
冯年发火时声音特别大，有好几个路过的人纷纷向我们这边侧目，我脸皮薄，不想和他在校门口拉扯，我按按眉心：“行了，打住，我们既然已经分手了，就不要再说这些不体面的话，好吗？期末周已经让我够累了，我再说一遍，今晚我只是和朋友出去，恰巧认识了这位学弟，你别再胡思乱想，自己给自己戴上受害者的帽子。”
冯年的舍友在路边喊他的名字，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离开了。
我知道冯年的情绪就是这样不稳定，他可能上一秒还在和人嘻嘻哈哈，下一秒就突然恼羞成怒，他对事情也很敏感，有时候我稍微没顺着他的意思，他就会小题大做，把一件事无限放大，上纲上线。和他在一起很消磨人的精力，更别说对我这种谈恋爱就喜欢挑对方毛病的回避型人格，冯年在我这里其实早就被判了这段关系的死刑，只是我不想耽误他期末考试，所以一直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