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神婆
段继霆完全不理解袁淅此刻的喜悦，袁淅口中所说的内容，段继霆也听得云里雾里，一知半解。
可袁淅心情好，段继霆便像藤蔓缠绕枯木，本能地也感到开心。
他又像之前一样，挨着袁淅躺下。
而袁淅这次居然习惯了，没有任何害怕，一丝抗拒的念头都未曾浮现。
他极其自然地撑起半边身子，侧过来对着段继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明天我还要去西沟村。”
“又去？”段继霆侧头看着他的脸，沉甸甸的视线一直不曾从他身上离开。
袁淅声音里带着刻意的黏糊劲，“对啊，阿娣的事，还没解决……”
段继霆保持沉默，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通过这段日子的相处，袁淅已经清楚，段继霆这个表情，说明他在不高兴，他不答应。
在这厉鬼面前撒娇讨好，也不是头一遭了。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
袁淅只短暂停顿了一秒，就朝他伸出手道：“帮人……哦不，帮鬼帮到底嘛～”
他强忍着恶心跟恐惧，故意伸手去牵段继霆那只惨白冰冷的手，面上硬挤出一个乖巧的笑。
段继霆岂会看不穿他这点小心思？
他心里清楚袁淅这小脑袋瓜里的念头，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单纯无辜。
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将袁淅盯得心底发毛。睫毛都在下意识发颤，“段爷？你别这样看我……这事行不行？”
话音未落，冰凉的掌心突然反客为主，猛地将袁淅的手攥紧了些。
活人温热的体温，如同寒夜里的暖炉，段继霆想要亲近他的欲望渐渐放大。
一个轻如羽毛，却带着彻骨寒意的吻，落在了袁淅的手背上。
袁淅浑身僵硬，强忍着才没有立刻抽回手。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诡异的亲昵逼到极限时，终于听到段继霆缓缓吐出两个字，“可以。”
初秋的清晨，如烟似雾的细雨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
寒意无声沁入骨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湿漉漉的气息。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让袁淅早早醒来，入目便是一双幽绿的眸子，如一团不会熄灭的鬼火般，无声注视着自己。
袁淅已经没有第一次从段继霆身边醒来时的惊恐万状了。
他面色如常，抽回被段继霆牵着的手，撑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段继霆看着他睡意未消的样子，提醒道：“外面下雨了。”
袁淅趿拉着拖鞋，走到院门处，望着屋檐下串珠般滴落的雨水，“下雨怎么了？”
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抬起眼看向段继霆。
“下雨了，路不好走。”
袁淅却半点没犹豫，“没关系，打把伞就行了。”
他心底盘算得清楚，段继霆离开这个小镇，就会受到某种限制，不像在此地般来去自如。
那袁淅就有机会用新手机联系到外界，甚至可能在段继霆力量减弱或消失的间隙，逃离这无形的囚笼。
面对袁淅毫不犹豫地回答，段继霆目光骤然转冷，像冰锥一般刺了过来。
那眼神似乎早已看透袁淅这迫切的模样，为的究竟是什么……
周围的空气都随之凝固了几分。
袁淅生怕他反悔，心都提起来了，“你昨晚答应的！”
就在他以为段继霆这厉鬼要出尔反尔不讲道理时，段继霆突然将视线移开，并未言语。
之后袁淅也不敢多话，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背着书包撑着伞出门了。
雨丝细密，随风斜扫，很快打湿了袁淅的裤脚，冰冷的布料黏在皮肤上，触感很不舒服。
他刚走到镇口，便有一辆看上去有些破旧的面包车停在自己面前。
袁淅愣了一下，只见司机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地下车，任由雨水落在他身上，也毫无知觉。
他麻木地绕到副驾驶面前，为袁淅打开车门。
袁淅不动，他也表情麻木站在原地，直到段继霆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上来。”
一股寒意比秋雨更冷地窜上脊背，袁淅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段继霆已经端坐在车上。
他冰冷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袁淅下意识哆嗦，也不敢多问，连忙钻进车里。
车子在雨幕中平稳驶向西沟村的方向。
袁淅也明白是段继霆控制了司机，就像前几次，他控制了送自己邻居跟老同学一样。
车内的味道并不好闻，烟味混杂着旧皮革味，袁淅坐在副驾驶，他干咽了一下喉咙，时而望向司机，时而通过后视镜看向冷硬着一张脸的段继霆。
这次有了车代步，很快就到了西沟村附近。
因为这村落地处偏僻，车不能直接驶入村里，有一段路需要步行前往。
他双脚刚落地，再回头，车内的段继霆就不见了踪影。
雨似乎也小了一点，袁淅深吸一口气，撑着伞依着记忆，很快找到小卖部的位置。
面相精明的老板娘正织着毛衣，袁淅笑着上前与她打招呼，“姐，早啊，给我来瓶水吧。”
袁淅付了钱，随口与她搭话道：“这下雨天，路是真难走。”
对方认出他，大抵是因为天气不好，也没什么热情道：“是你啊，这鬼天气确实烦人。”
袁淅附和了两声，状似无意地提起，“姐，还记得咱昨天聊的事吗？就那家姓张的……阿娣家。”
听到阿娣的名字，又想起昨天店里发生的诡异之事，她脸色瞬间不好，压低声音道：“你怎么又提她家？这种早亡横死的人，咱还是少聊为妙！不吉利！”
袁淅抓住话头，一脸同情道：“这不是觉得她可怜。”
他压低声，露出说八卦时的神秘样，“我就是想问问，谁给她配的冥婚，谁干的这么损阴德的事……”
老板娘听后撇了撇嘴，鄙夷地语气道：“还能是谁？住咱们村西头那个姓王的老巫婆干的呗！一把年纪了，还敢干这种缺德冒烟的事，也不怕死了也不怕死了下油锅！”
袁淅心头一紧，面上却故作好奇问：“她很灵吗？还是说只做冥婚的勾当？”
“灵什么灵！”老板娘啐了一口，本来她忌讳着，不想提这些事，又耐不住想要分享八卦的欲望，于是只能压低声，用只有自己跟袁淅能听见的声音道：
“那老东西，心黑着呢！年轻的时候是个媒婆，一张嘴颠倒黑白，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后来随着日子越来越好，别说咱们村里，附近很多人家都搬城里去了，大家精明了，这老东西赚不到钱，仗着年龄，就开始装神弄鬼。”
她神神秘秘道：“前几年，邻村有个小姑娘跟外头的小伙搞网恋，家里嫌太远，就不同意，小姑娘就开始闹，结果你猜怎么着？”
“不知道怎么就跟这王神婆扯上关系，说这小姑娘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要化解就得怎么怎么……最后这小姑娘被逼得直接跳了河！”
袁淅听得后背发凉，手指下意识捏紧了水瓶，“跟这王神婆有关系？那她这样是犯法的！没人报警吗？”
老板娘瞪大眼，“怎么没关系？！但自杀警察又不管！”
她继续道：“后来那姑娘家里后悔了，才隐隐约约传出来，原来是那老巫婆故意刺激着姑娘，还给她洗脑，说什么死了才是解脱，这辈子跟有情人注定没缘分，但下辈子能投个城里有钱的好人家，还能跟心爱之人再续前缘……呸呸呸！说来都晦气，真是缺了大德。”
老板娘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般，陆陆续续给袁淅又说了好几件类似的事，都是这王神婆如何利用“鬼神之说”还有“化解灾厄”的由头来操纵人心。
农村里老一辈的，大多数都没读过书，一些深受封建糟粕或者家庭压迫的女性，性格本就比常人更脆弱敏感。
在处境艰难时，通常心理防备就更低，如果遇见有心之人刻意引导，很容易就走向极端，被逼向绝路。
袁淅越听越心凉，一股混合着愤怒与恐惧的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
结合阿娣的遭遇，以及西沟村发生的事，这又是冥婚……又是装神弄鬼……
袁淅愈发觉得这王神婆就是利用愚昧，利用人们对神明的敬畏来草菅人命！
他勉强维持住表情，跟老板娘又闲聊了几句，才匆匆离开小卖部。
细雨依旧飘洒，落在这个破败但“吃人”的小山村里。
袁淅环顾一周，并未发现那把诡异的黑伞以及段继霆的身影后，才将手机的飞行模式关闭。
段继霆这厉鬼应该去世有些年头了，似乎不懂智能手机，但袁淅太想逃走了，依旧小心谨慎。
他刚打开网络，短信跟未接来电就弹了出来，那卖香烛的爷爷果真发了短信来，说自己已经联络上了道士，这两天就能来收鬼。
袁淅手指飞快，跟对方约定好了后天的日子，选在阳气最鼎盛的时辰来。
做好这一切后，袁淅将短信还有未接电话全删干净，又调成飞行模式后，才揣好手机往村西头王神婆家走。
从小卖部老板娘那得到的消息，以及从未听过的神仙名号，袁淅除了怀疑对方利用冥婚搞诈骗，还怀疑对方拿装神弄鬼那一套宣扬邪教。
他大学里上过普法课，还听过普法讲座！
袁淅往村西头的方向走，房屋越发稀疏，道路也愈发荒凉破败。
当一座造型古怪、透着阴森之气的房子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一阵裹挟着湿气的冷风吹来。
像是瞬间掉进了冰窟窿般，袁淅只觉得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寒气。
“小乖乖，你在找什么？”一声刻意放柔，却如同砂纸摩擦般沙哑难听的男声响起。
袁淅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满脸血污、面色死白的中年男鬼正咧着嘴，对他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男鬼狰狞的表情在与袁淅对视后，显得更加兴奋，声音尖锐刺耳，“小乖乖，原来你真看得见我！”
“你——！”袁淅瞳孔猛地紧缩，刚开口说了一个字，脖子便如同被利爪掐住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袁淅拼命挣扎，双脚在泥地里蹬踹，裤腿和鞋袜沾满了污浊的泥浆。
可惜在这非自然的力量下，他的反抗显得如此徒劳无力。
在极度缺氧下，失去意识前，袁淅仍没机会将脑海里下意识出现的段继霆喊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