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结局（上）
袁淅也知道，自己这样跑个一千米都要大喘气的脆弱普通人，根本不是陈老狗，以及血太岁的对手。
他承认自己太冲动，但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段继霆就这样消散在自己眼前。
他下意识冲到段继霆身边时，其实大脑都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仔细去想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但他确实发现，段继霆急速变淡的魂体，似乎速度慢下来了。
血太岁贪婪地吸食着袁淅还有段继霆身上的力量，一旁的陈老狗此刻正沐浴在返老还童的邪力中。
他只当袁淅是来送死，注意力完全被愚蠢的袁淅，还有段继霆吸引，全然没注意到另一边本来被捆绑束缚的清川，在段继霆刚才留下的那一抹黑气中，已经顺利脱身。
段继霆突然大喊，“小道士！你还要在那干嚎多久？！”
下一秒，清川便从地上一跃而起，他额头上的伤口还流着血，随身携带法器的背包不见了。但他并不在意，而是咬破手指，在空中快速地画了一个符纸，随后一道金光便朝着陈老狗打去。
可惜陈老狗完全吸取了段鸿福当初失败的缘由，他留在身边的亲信从来不是人，而是受他控制的鬼傀。
那两个鬼傀，毫不犹豫挡在陈老狗身前，生生帮他扛下这一击。
“敕敕洋洋，日出东方，吾赐灵符，普扫不祥！”清川再次在空中以血画符时，陈老狗立刻防备。
但这一次，他猜错了！
清川的目标只是为了转移陈老狗的注意力！
他深知自己道行浅薄，又没有法器在身，正面与陈老狗还有血太岁硬刚，那无疑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
所以，他的目标非常明确——他要扰乱这场荒诞的仪式！他的重心一开始就不是攻击陈老狗，而是拼尽所有力气，救下袁淅跟段继霆！
他深吸一口气，青年的身体就像猎豹般蹿出，一道微弱的金光朝着段继霆掌心那条触手袭去。
“乾坤借法，降魔除恶！”
一道淡金色的光刃，随着他的掌心滑落，稳稳斩向连接着段继霆掌心的粗壮触手！
“嗤——”
光刃与滑腻的猩红触手碰撞在一起，那血太岁就如同被灼烧般，剧烈一颤，随后猛地收回。
“我……我尽力了！”清川在这一击后，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连站都站不住，直接瘫倒在地。
“够了。”段继霆幽绿的眼眸渐深，低沉回应道：“多谢。”
他抬起那只魂力被吸食，此刻有些透明的手，动了动指尖，原本隐匿在他周身的黑气，迅速萦绕在他与袁淅的身边。
与此同时，山洞入口的方向，一道凝结为实质的黑气，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激射而来！
它如同黑色的闪电，精准无比斩断缠绕在袁淅还有段继霆身上的其他触手上！
待到这闪电停下，悬在段继霆面前时，袁淅才看清，这是段继霆平日里随身携带的那把黑伞！
这黑伞就如同开智般，在切断链接他们的触手时，锋利无比的伞沿迅速旋转，如同化作一面漆黑的屏障，牢牢挡在袁淅还有段继霆身前！
“轰！！”
仪式强行被打断，到嘴边的「肉」就这样不见，血太岁彻底暴怒，那暗红色的肉瘤跳动得更快了，剩余的触手就像一条条红色的巨蟒，铺天盖地朝着伞面挥打！
它每一次撞击，都爆发出巨响，整个山洞摇摇欲坠，洞中邪气翻涌不止！
陈老狗见段继霆反抗，下意识便想掐诀，想再一次用袁淅来威胁段继霆听话，可是……
血太岁这种本不该在阳间，靠着血腥与贪婪而存活的至阴之物，本就是阴险难控的存在。
长生……人如何能轻易长生……
它作为连接阴阳的「媒介」，只有在特定的情况下，才能让人得偿所愿，可这仪式，但凡出现一点纰漏，它便会脱离掌控！
段继霆与袁淅已经解开它的所有触手，而现在，它唯一的「养分」来源，是那条最粗壮的，连接着陈老狗的触手！
陈老狗根本没将咒术念完，便传来剧痛。
“呃啊啊啊！！”
原本他已经年轻光洁的脸上，瞬间如同碎裂的瓷器，开始涌起了暗红色，扭曲如蛆的血咒纹路！那些纹路在他的皮肉下强而有力地跳动着，更诡异的，是他的皮肤！时而紧致，时而堆起比原本更深的皱纹！
他举在半空中的手掌，也如同老树皮般干瘪，就像是身体里，仿佛有两个不同的灵魂，在相互撕扯，争夺主权！
陈老狗根本没办法再控制袁淅，他整个人惊恐地大喊，“不！停下！给我停下啊啊啊！！”
他试图掐诀，试图稳住逐渐癫狂的血太岁，然而反噬的痛苦，他根本无法承受，紊乱的气息让他根本掐不出一个完整的术法。
段继霆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机会，他抬手一挥，那遮挡血太岁的黑伞，便在空中发出嗡鸣震动，在鬼气的操控下，伞尖化为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刀。
段继霆的身形瞬间跨出数米之远，出现在了正在遭到反噬的陈老狗面前。
他没有怒吼，甚至连个冰冷的眼神都没给他，只有凝聚了所有魂力，与杀意的利落一刺！
“噗——”
如同扎破一层旧皮革般，漆黑的伞尖就这样精准无比，刺入了陈老狗那一颗正在剧烈挣扎，一半年轻，一半衰老的心脏！
凝聚的阴煞之气在他体内爆开，他身体猛地僵直，死死瞪着段继霆的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功败垂成的不甘，以及深沉的怨毒……
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口中直喷出暗红色的血沫。
下一秒，连接着他的血太岁触手，骤然反噬，直接将陈老狗拖入了尸坑中央，那款因为暴怒而疯狂蠕动的肉瘤之中！
那肉瘤瞬间将陈老狗的身体吞没，随即疯狂蠕动挤压。
山洞里甚至回响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碎裂的「咯吱」声。
不过几个呼吸间，陈老狗便彻底消失了，连一片残骨，连一片衣角都不曾留下，若非尸坑边上的拐杖，他仿佛就像从未出现过。
“滴答滴答——”
山洞里又恢复到只剩滴落的水声了。
危机似乎解除了，袁淅惊魂未定，刚开口问：“段继霆，我们这是……”
但他连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完，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甚至远超之前的血腥气味，瞬间爆炸般充斥了整个山洞！
这味道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与之一起的，还有无数道凄惨的，尖锐的，充满痛苦跟怨恨的孩童啼哭声与尖叫声！
他们同时在袁淅耳边炸响，这声音不像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击袁淅的灵魂，在他身体里疯狂回荡！
“啊啊啊！！”
袁淅身体猛地一颤，瞳孔瞬间布满红血丝！
那些尚未消退的血太岁纹，此刻就像成了怨念的天线，这种瞬间涌上来的极致痛苦，仿佛不是在折磨他的肉体，而是像一只只小手，撕扯着袁淅的灵魂，啃咬着他的意识！
他痛苦地翻滚在地，并死死捂住自己的双耳，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抵抗。然而不论是身体蜷缩成虾仁的状态，还是将耳朵捂红，都不能减轻分毫。
袁淅痛苦到嘶吼，发出前所未有过的惨叫！
“小淅？！”段继霆刚因为陈老狗的消失而松懈，却不想袁淅突然变成这样。
他连忙上前，将疼到尖叫翻滚的袁淅揽入怀里，他不明所以，下意识就想用鬼气护住袁淅，可刚一接触，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握住袁淅的手，却发现那只是暗红色的血纹一路向上，已经蔓延到了袁淅心口的位置，血太岁被斩断的触手消失后，段继霆身上迅速愈合，可袁淅身上的却还流着血……
不光如此，袁淅的脉搏都变弱了。
段继霆心中一沉，他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用肉体凡胎经历过一次血太岁，那时段继霆身上也有这些血纹，身体骤然变化，却也没有袁淅此刻的状况。
为什么血纹的反应，在袁淅身上会这么明显？究竟是血纹，还是陈老狗的咒？！
已经疼到崩溃的袁淅，在他怀里颤抖着，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喊：“段继霆……我怕……我好怕……”
“他们……她们……我要被撕碎了……”
“段继霆……我的耳朵……耳朵好疼啊……”
“好疼……我好疼！”
“为什么？！段继霆，身体好像要炸开了……好疼……我受不了！”
他断断续续挣扎着，似乎已经被逼入绝境，整个人都往段继霆怀里钻。
望着袁淅这痛到崩溃的模样，段继霆猛地抬头，幽绿的瞳孔扫视安静且空荡的山洞，伞面黑光骤然暴起，并飞至半空，“滚开！”
段继霆看见了。
整个山洞里，布满了身形扭曲，面容模糊，痛苦而怨毒的幼小的身影！
他们围在袁淅身边，伸出手抓挠着袁淅，甚至许多都张开嘴，不明所以的撕咬着袁淅，仿佛要将他的魂魄分食入腹，将他身上微弱的阳气分食，以慰含冤而死的遗憾！
这些……
这些是陈老狗这几十年来，为了饲养血太岁，而虐杀的无辜孩童！
因为年幼，他们没有辨别正邪的能力，被长期禁锢，受尽折磨的他们，一朝解脱，便怨气冲天。
陈老狗已经死了，血太岁也在被斩断触手后渐渐平静。
这山洞中，段继霆他们不敢招惹，清川是修道之人，阳气鼎盛。
他们积压许久的怨念，唯一能发泄的，是生辰八字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普通人袁淅！
因为袁淅「弱小」没有对抗他们的能力，所以便成了他们的宣泄口。
段继霆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袁淅被怨灵缠身，痛苦不堪的模样。
他没有半分犹豫，便已经凝结鬼气在黑伞之上。
伞沿再次飞速旋转，化为锋利的利刃，一股毁灭性的恐怖力量，已经对准了山洞里正在纠缠袁淅的孩童残魂。
——段继霆要将这些残魂全部绞杀！
“我靠！你这厉鬼！你想干什么？！”刚缓过一口气，还坐在地上喘息的清川，在察觉到段继霆的意图后，吓得差点晕过去！
他厉声大喊，然而段继霆却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彻骨，“他很痛苦，你没看见吗？”
清川脸色煞白，着急道：“你疯了？这些孩子也是受害者！他们也是可怜人！你要是将他们灭杀，他们……他们就再也没办法入轮回了！”
“段继霆，你冷静点吧！这么多无辜残魂，你、你会背上无法想象，也无法承受的因果，你……”
段继霆直接打断他，“那袁淅呢？”
清川噤声了，只听见段继霆掷地有声道：“袁淅的命就不是命吗？他的血肉跟魂体都要被这帮残魂撕碎了。”
“你说的因果，无所谓。”
段继霆没有那么高的道德标准，什么因果？什么业力？他连自己的死活都不当一回事。
他现在只想让袁淅活着！
伞尖的黑气正要击出时，一道清越的呵斥声，从洞口的方向传来！
“住手！”
与此同时，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袭来，精准地打在段继霆即将挥出的伞面上。
“铛——”一声巨响，让凝聚的黑气被打得一偏。
怀里的袁淅，依旧痛苦，但他喉咙沙哑，已经喊不出来了，段继霆转头看去，只见洞口已经进来了一堆人！
打断段继霆攻击的，正是为首那位身穿紫色道袍，头戴玉冠，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子。
他看上去虽然年轻，但清川的师父玄清诚，以及清川的师叔玄明道，跟其他几位同样手持法器的道士，却都站在他身后。
“师父！师叔！！”清川见到亲人，一直强撑着的坚强瞬间瓦解，眼泪夺眶而出，带着哭腔嚎叫，“你们可算来了！你们快想办法救救袁淅哥吧！我感觉他快不行了！”
清川一边哭一边狼狈地往他师父那爬，嘴里还嚷嚷着，“他要是不行了……段继霆这厉鬼就要发疯了！”
尸坑中，是暴怒刚熄的血太岁！
山洞中，有痛苦不堪的活人袁淅！杀气凛然不似普通厉鬼的段继霆！以及密密麻麻，令人心酸跟震撼的孩童怨灵！
然而，玄清诚以及为首的紫衣男子尚未开口。
一道极轻，极缓，仿佛从心底响起的声音，幽幽传来：“何必呢？”
声音响起的瞬间，一道身影似清风般，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段继霆还有袁淅身前。
他恰好挡在段继霆的黑伞与孩童怨灵之间。
此人不是从洞口进入，而是就这样凭空出现。
他看着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普通的休闲装，微长的头发一半随意扎着，一半随意披着。
他面容极其俊美，甚至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精致，肤色虽然苍白，但唇色却嫣红。
他周身散发的气息也极为古怪，没有活人的生气，也没有鬼怪之类的阴煞死气，而是一种古老的，甚至比山洞中这血太岁，还要特殊而久远的存在。
男子的目光落在痛苦蜷缩的袁淅身上，“这些孩童的残魂，被压迫禁锢太久，这才失了理智。”
他声音极缓，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这洞中，你与那血太岁气息太盛，它们所以不敢靠近，而那边的小子，一身清正道家的罡气……”
“柿子嘛，当然挑软的捏。他八字纯阴，又刚被血太岁侵蚀过，身上带有它的气息，魂魄还不稳，自然就成了它们的目标。”
说完这番话，男子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掌心凝聚起温润而深邃的紫色光华。
这光并不耀眼，但蕴含着奇异力量，轻轻落在袁淅身上后，他脸上痛苦的神色便迅速平复，急促的喘息声渐渐平稳。但因为失血过多，以及惊吓过度，体力透支，此刻已经在段继霆怀里沉沉睡去。
那些纠缠袁淅的孩童怨念停下了，不仅如此，就连袁淅皮肤上那些狰狞蔓延的暗红色血纹，也在这紫光的浸润下，迅速淡化！
青年望着袁淅，却对着段继霆开口道：“你最好不要动怒哦。”
他浅浅一笑，举手投足间展现的高深莫测，只怕是在场无一人能及的，“以前跟现在是我理亏……但要是真打起来，就变成你理亏……”
段继霆本来充满警惕，但感受到袁淅紧绷的身体渐渐舒展，心中的戒备才放下，他指尖的黑气将伞收起，沉声问道：“你是谁？”
那休闲装的青年闻言，终于将目光看向段继霆，原本乌黑的瞳孔，瞬间变为如星空般的紫眸。
仿佛不想暴露身份，这紫眸转瞬即逝，他冲着段继霆展颜一笑，说出了一句看透命运轨迹的话：“一个能决定你将来去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