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心意（完）
晚上，覃钺从医院回来，在得知时观夏和陆攸衡的关系后，在沙发沉默僵坐的，就从时晴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
家里气氛凝重，呼吸都带着压力，时观夏大气不敢出，做好饭低声细语叫两人吃饭。
“唉……”
望着小心翼翼的儿子，覃钺还没说话，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时晴还维持着下午的姿势，没说话，但脸上透着一种颓丧的疲惫。
电视机没开，安静的空间里，一点动静都会变得格外清晰。
时观夏抿紧了唇，低下头。
“好了。”覃钺拍拍时晴的后背：“先吃饭吧。”
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吃不喝也不是办法。
身体最重要。
时观夏看向覃钺：“爸……”
覃钺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去端菜盛饭，时观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乖乖地回厨房了。
时观夏听见他爸小声地对他|妈说着什么，隔着太远，他没听清。
时观夏家的饭桌上，难得沉闷。
他无数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很明显，他没法后退，只能他爸妈自己想开。
餐桌上，安静得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时观夏试探着给时晴夹了菜，对方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也没笑。
吃完饭后，时观夏自觉地收拾碗筷去，一边洗碗一边走神想，待会儿出去，他爸妈肯定要找他谈话。
想到这里，他又想陆攸衡——
不知道陆攸衡现在在做什么。
时观夏磨磨蹭蹭收拾完，正擦手时手机响了，他以为是陆攸衡，打开一看发现是覃聆夏。
覃聆夏：【刚妈在问我你的事。】
【你和陆攸衡的事，暴露了？】
【这么突然的吗？也不和我串一下供。】
时晴和覃钺两人一琢磨，猜到这件事覃聆夏肯定早就知道，把她一顿数落，问她为什么帮着时观夏一起瞒着。
时观夏：【是意外……】
了解来龙去脉后，覃聆夏：
【这也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你能瞒这么久，已经出乎我的意外了。】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感觉爸妈问我的时候，态度还好。】
时观夏没这么乐观：【看上去挺生气的。】
覃聆夏：【我买了明天的车票，到时候回来好好跟爸妈说说。】
“时观夏。”客厅里，传来时晴连名带姓的喊声：“在厨房干什么不出来。”
时观夏惊了一下，连忙收了手机出厨房。
真正的审问，要开始了。
家庭产生矛盾问题，能不隔夜就不隔夜，这是时观夏家一贯的处事方针。
有覃钺在，时晴心情整理得七七八八，下巴一抬，示意时观夏坐下。
时观夏拎了椅子，坐在两人对面，双手放在大|腿上，坐姿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时晴：“……”
这时候再来卖乖也没用！
时晴打定主意要心硬一些，可一看时观夏那可怜巴巴、小心翼翼的模样，又泄气了。
“你欸……”覃钺看出老婆的不坚定，帮她说话：“你和陆攸衡，到底怎么回事，现在老老实实都说出来。”
时晴点头：“没错。”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发展到什么地步了，陆攸衡为人如何，家里什么情况……
所有的事情，他们都要知道。
面对时晴覃钺的审问，时观夏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正组织语言呢，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三人都是一愣，齐刷刷朝大门的方向看去。
这个时间点，他家里几乎不会有客人来。
“难道是物业？”覃钺作势起身，准备去开门。
“爸，我去吧。”
时观夏没放过这个表现的机会，从椅子上弹起来，抢在覃钺前面往玄关走。
不管门外是谁，正好给他拖延时间想措辞。
“叩、叩叩——”
有节律敲门声响起，时观夏嘴上回应：“来了！”
时观夏一把来开门：“谁——”
——啊。
望着站在门外的人，时观夏心猛地一跳，后半个字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走廊的感应灯下，本该在南枫市的陆攸衡，就这样出现在时观夏面前。
时观夏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他知道陆攸衡的行程，陆攸衡今日有个重要的会议推不掉，还有其他应酬……
那么紧密的行程，这人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陆攸衡结束完工作，时间已经不早了，开了几个小时车，风|尘仆仆地赶过来，就到了现在。
穿着风衣的陆总，肩头似乎还带着室外的湿凉气息，他垂眸看时观夏，确认自家男朋友没有因为出柜被揍。
见时观夏除了神情有些萎靡之外，没什么大事，陆攸衡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还好。
“我不放心你。”陆攸衡握了一下时观夏的手，有些凉。
时观夏听了高兴又焦虑：“你现在来，不是捣乱吗。”
“别怕，有我在。”陆攸衡给了时观夏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问：“叔叔阿姨在家吗？”
工作后长途的奔波，让陆攸衡眼下淡淡倦色，但身姿依旧挺拔，神色淡定从容。
时观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在。”
刚准备审问他，没想到陆攸衡就来分担火力了。
这时候，见时观夏半天没动静的覃钺，走过来也看见陆攸衡了。
覃钺脚步一顿——
怎么，还找家里来了。
越过时观夏肩头，陆攸衡也看见了神色复杂的覃钺，开口沉稳有礼：“叔叔晚上好，冒昧上门打扰，非常抱歉。”
覃钺：“……”
闻声赶来的时晴：“……”
双方见面，时观夏紧张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时晴和覃钺，完全没料到陆攸衡会来，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愕然。
过了好一会儿，还是覃钺看不下去，先发话：“有什么事，进来再说。”
时晴皱了一下眉，到底没阻止，侧身让开了路。
陆攸衡不是空手来的，帮着他把大包小包的礼盒补品往家里拎时，时观夏小声道：“就放这里吧。”
离门口近，到时候他爸妈生气扔出去，也方便。
听了他的话，陆攸衡：“……”
哭笑不得。
陆攸衡很轻地抚了下时观夏的后背，让他不要这么悲观。
时观夏勉强地对他扯了个笑脸。
很快，时观夏身边的椅子，又加了一张。
“叔叔阿姨，我是陆攸衡。”
陆攸衡顶着覃钺和时晴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关于我和观夏的事，以这种方式让你们知晓，是我考虑不周，我应该早一些上门拜访的，这件事是我没处理好，十分抱歉。”
听了陆攸衡的话，时观夏忍不住道：“是我让瞒着的。”
时晴：“……”
对于陆攸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自己儿子的男朋友，时晴和覃钺心情都是很复杂的。
在今天之前，他们是很欣赏陆攸衡的：
一表人才、年轻有为、家境优渥、名校毕业、事周全、为人沉稳……
优点一时半会儿列不完，但要是在加上「儿子男朋友」这个前提条件，那这些优点就瞬间黯然失色了。
再好，也是一个男人啊……
顿了顿，时晴还是没忍住：“你和时观夏，到底怎么想的？”
陆攸衡没有逃避时晴的目光，姿态是对着长辈才有的恭敬，可眼中的坚定丝毫不减：“叔叔，阿姨，我和观夏，是经过充分考虑后，才在一起的。”
“我和观夏对这一段感情，都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
“我知道，这件事完全超出了你们的预期。但这不是观夏的错，我们之间，是我被他吸引，先追求他的，你们要怪就怪我，不管什么样的后果我都愿意承担。”
时观夏听不下去了，张张嘴想说话，但被陆攸衡按住了。
陆攸衡语气认真且平静：“我们不是故意瞒着你们，只是担心你们接受不了，本想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事实证明，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是时观夏第一次，听陆攸衡长篇大论，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看着陆攸衡轮廓分明的侧脸，时观夏心里又酸又软。
就算早知道陆攸衡的态度，他仍然会为此时此刻的陆攸衡动容。
等陆攸衡说完，覃钺沉着的眉眼没松，问：“这么大的事，你家里知道吗？”
陆攸衡：“知道的。”
时晴忍不住问：“你爸妈……什么态度？”
时观夏插话：“叔叔阿姨通情达理，已经同意了。”
他这几年，见过陆攸衡爸妈好多次了。
时晴瞪他：“问你了吗？”
就你话多！
时晴有些心塞，儿子这话说得，好像这事他们不同意，就是他们不够通情达理。
时观夏被时晴一瞪，抿了下唇，怂是怂了，但眼里还是倔的。
陆攸衡自然地接过时晴的话：“我父母确实已经知晓并同意了，他们都很喜欢观夏，也一直希望未来能有机会拜访叔叔阿姨。”
时晴想，怎么就到双方父母见面了，她接受能力还没这么快。
时晴看向丈夫，覃钺比较沉得住气，婉拒了：“见面的事，再说吧。”
这头都还没处理好，就不想八字刚有一撇的以后了。
陆攸衡和时观夏，也没敢想今天就能取得这么大的突破性成果，都点头说好。
看着面前的儿子还有陆攸衡，覃钺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还是问出了他和时晴最大的担忧：“你们现在这个情况，不能结婚，没有孩子，要怎么保证自己的未来？”
时观夏心里一提，心想终于来了。
婚姻、孩子……
这几乎是每一个人出柜是必须面临的现实问题。
时观夏为爱辩解：“结婚了不代表就不离婚，生了孩子也不代表孩子就孝顺。”
说不定是生了一块叉烧，不孝顺的吸血鬼，白眼狼。
时晴得第二次瞪他：“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在一起这么久，陆攸衡不可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今天来的匆忙，但也是有备而来。
“这一点叔叔阿姨你们可以放心，我和观夏计划去国外领证，国内可以签意定监护协议。如果喜欢观夏喜欢孩子，可以领养或者收养，至于以后……”
陆攸衡从包里拿出厚厚的一沓文件，递给时晴和覃钺，语气郑重：“我已经让律师办理财产和股份转移协议，已经生效了。”
这样，就算他以后出了什么事，不在时观夏身边，时观夏的未来也有绝对的保障。
时晴和覃钺凑在一起一看，惊了——
别说养老，就算他们儿子从现在开始躺平不工作，花到下辈子也花不完。
虽然知道一直知道陆攸衡有钱，但直到看见这几份文件，时晴和覃钺才有实感。
这已经不是钱了。
而是一连串的数字。
时观夏也惊了，扭头看陆攸衡：“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面竟然还有他的手印，他不记得他签了这些文件啊。
陆攸衡放低声音：“于理星生日，你喝醉的那次。”
时观夏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于理星生日他喝醉酒……
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说来俗套，但仔细看完这些协议后，时晴和覃钺确实放心很多——
因为就算富二代玩票，也不会用自己一半身家来玩。
更何况是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的金额。
时观夏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不缺钱，不至于见钱眼开，可陆攸衡诚意确实很足。
从这些诚意满满的协议看，至少钱是真的。
陆攸衡的感情是真的。
这么重要的事，两年前就做了，陆攸衡都没跟他们家的傻儿子提过，可见用心。
时晴把文件还给陆攸衡，没想好应该说什么。
时观夏趁热打铁：“爸，妈，你们放心，我们会过好的。”
时晴忧心忡忡：“但是国内现在的环境……”
外界的眼光和压力……
并不会因为你们两人是真爱就减少半分。
时观夏同样坚持：“我们之间，不会因为任何外界因素改变。”
时晴：“……”
谈话陷入了僵局。
过了不知道多久，覃钺长叹一口气，起身对陆攸衡道：“你一路赶过来也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这事需要时间，陆攸衡也没胡搅蛮缠：“好的。”
陆攸衡现在是没有留宿时观夏家的资格的，时观夏很有眼力见地起身：“爸，妈，我送他去酒店。”
时晴听了只觉得闹心，挥挥手：“去吧去吧。”
都是成年人了，都谈三四年了，有什么也不差这一天了。
夏瑶给陆攸衡定了时观夏家附近的酒店，时观夏送他到酒店后，顾忌着他爸妈，没敢多耽搁，两人说了几句话，亲亲抱抱后，又匆匆回家。
……
第二天，覃聆夏匆匆赶回来，加入了这个需要她帮忙劝说的家。
接下来的两天，时观夏家里陷入了某种微妙的拉锯——
时晴和覃钺没有松口，但也没有一开始那样愁眉苦脸，长叹短吁了。
对于时观夏去找时陆攸衡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覃聆夏从中调和，把陆攸衡夸得就差天上有地下无了。
嘴都说起皮了。
时观夏心里感动，连着两天给她点三分糖的奶茶：
喝完继续，看好你！
覃聆夏：……闹心！
陆攸衡让时观夏不要太心急：“给他们一点时间。”
时观夏：“唉……”
僵持一直到时观夏假期结束，要和陆攸衡返回南枫市。
时晴依旧没有明确表态，目送两人上车。
车子启动后，时观夏有些难过。
他爸妈还是没同意。
陆攸衡揽住他肩膀：“等过两天找机会我们再回来。”
时观夏闷声闷气：“好。”
陆攸衡：“我会让你爸妈认可的。”
时观夏闻言，嘴角向上提了提：“这么有信心？”
陆攸衡：“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时观夏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好，我们一起努力！”
陆攸衡低下头，在他额头亲了一下：“好。”
“叮咚——”
两人还没到高铁站，时观夏手机就响了，是时晴发来的消息：
【希希，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你爸和我安安稳稳过了大半辈子。所以在你和七七的事情上，总想用我们的经验来要求你们，希望你们也和爸妈一样。虽然平凡但顺遂安稳，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我们已经老了。】
【每个人要过的人生的都不一样，你和小陆的事，最开始确实吓了我们一跳，我们只是希望你过得好。】
【这几天看下来，小陆确实是一个好孩子。】
【下次休假，要是小陆有时间，你们一起回来吧。】
时晴的消息，显然是事先就编辑好的，此时叮叮咚咚一股脑就发过来了。
时观夏唰地一下就坐直了，不敢置信。
见时观夏拿着手机不说话，陆攸衡有些疑惑，凑过来看，然后也安静下来。
峰回路转。
柳暗花明。
看着他|妈发的这些话，明明应该高兴，时观夏却有些想哭：“我爸妈这是……同意了？”
陆攸衡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把他重新揽进怀里：“时观夏，这是好事。”
所以不许哭。
时观夏心里酸软，为了避免在司机面前失态，他转过身，把脸埋进陆攸衡的怀里，时观夏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没有比他爸妈同意更好的事了。
陆攸衡手臂环住他的腰，心里也高兴。但他对这个结果不是很意外，所以情绪波动没有时观夏这么大。
鼻腔里满是陆攸衡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时观夏小声叫陆攸衡的名字：“陆攸衡。”
陆攸衡：“我在。”
时观夏：“我们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他会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选择没有错。
到那时，他爸妈所有的担忧，都会消失不见。
陆攸衡眼里有笑意晃开，声音平静而笃定：“我知道。”
因为我很清楚，我会一直爱你。
时观夏搂紧了陆攸衡。
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