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奔波告一段落,所有安排都已妥当,距离去狭平镇还有两周,江时萧终于可以轻松几天了。
这周末他罕见睡到自然醒,一睁眼将近正午。
伸个懒腰坐起来,肚子里空荡荡止不住咕噜噜闹腾,往日一早孙之煦都会过来送早餐,今天反常安静,江时萧盯着虚空处发了会儿呆,入冬了,有点冷,也有点冷清。
其实孙之煦在这里的时候话也不多。
玫瑰听到卧室的动静,鼻子拱开卧室门,跳上床朝江时萧喵喵叫个不停。
“饿了?”江时萧翻身下床,“我也饿啊。”
先给玫瑰开了个罐头,看着猫狼吞虎咽,江时萧咽了咽口水,被投喂时间久了,他差点忘了自己曾经也会做饭,而且手艺一绝。
人的惰性都是在温室里被慢慢滋养生出来的。
但他被孙之煦投喂总共不过半个多月,怎么能这么快适应呢?
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总的来说,就是江时萧懒得做饭。
肚子又咕噜两声,提醒他不能懒,江时萧按了按腹部,警告道:“快别叫了,没吃的。”
很显然肚子听不懂,并且又响了两声,听起来都是委委屈屈的。
看起来他的胃很想念孙之煦的手艺。
但无奈,孙之煦今天有事出门,不在家。
江时萧想到昨晚,晚饭即将结束,孙之煦冷不丁用那种带着歉意的眼神看江时萧。
江时萧:“?”
“明天一早我要出门。”孙之煦说。
江时萧瞪大的眼睛眨了眨,孙之煦出门为什么要和他说?
像是……汇报,感觉怪怪的。
孙之煦接着说:“早餐你自己解决吧,或者你早起一个小时。”
周末早起无异于自杀,江时萧选择饿肚子。
“哦——”江时萧微微低下头,“你就去呗,我没认识你之前,也没饿死啊。”
孙之煦没说话,江时萧抬眼看过去,似乎在孙之煦眼神里看到了一丝……落寞?
江时萧回忆着昨晚孙之煦落寞的表情,起身走到冰箱面前,翻了翻,里面空空如也。
他抱起玫瑰一边撸着猫,一边点外卖。
中午吃什么呢?
还有,
孙之煦去哪儿了啊?
-
“哪儿也没去?”私房菜馆包厢里,林院长一脸不可置信,“休息这么久也不肯去阜安入职,就一直在家了?”
孙之煦态度谦逊有礼:“没有好状态我怕入职阜安不能担起大任。”
“什么好状态,其实他就是一宅男,”姥爷在旁边看着林院长幽幽开口,“大龄宅男,宅死了。”
孙之煦:“……您能别再揭我短了吗?”
“嘿,小林你看他,还不让说,”姥爷又转过来看着孙之煦,“我哪里说错了吗?”
“哪有什么揭短不揭短的?我也是看你长大的。”林院长脸上格外慈祥,“我也是跟着何院长的第一批学生,我……”
林院长顿在此处,没再继续,看了眼姥爷:“抱歉,我就是年龄大了。”
“你个小林,你跟我提年龄大!你什么意思?”姥爷摆了摆手,转而道,“这个吧,我这么大岁数早就看开了,是他自己一直过不去。”
气氛一时压抑,林院长拿起饮料又放在桌子上,瓷器和玻璃撞击发出“叮”的一声,很清脆,也打破沉默。
“这话我憋了两年了,我今天还是想说。”林院长站了起来。
姥爷偏过头看他:“小林你别激动,坐下说。”
林院长没坐,反而对姥爷鞠了一躬:“我说这话可能对不起您,因为我还是想提老院长。”
“你提你提。”姥爷往后靠在椅背上,却看向孙之煦。
林院长也看过去,哑着声音缓缓开口:“两年前你不愿意来阜安我能理解,老院长不止是你的亲人,她也是我老师,是我们阜安最德高望重的珍宝,我们集全院之力都没能做到,更何况当时你远在国外,鞭长莫及,你把这些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不是啪啪打我们的脸吗?”
孙之煦低着头沉默不语,其实没人理解,他更介意的是姥姥的病因。
没多人知道,两年前的那场医疗事故中,他有多么一意孤行,在出事之后姥姥又为他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姥姥在晕倒前一刻,都在伏案帮他写事故分析报告。
一个八十多岁老太太,阜安前院长,退休后又返聘,无数人抢着挂她的专家号,就这样的一世英名,差点毁在他手上。
哪怕谁都跟他说没关系,孙之煦也原谅不了自己。
“都过去了,”姥爷拍了拍林院长的胳膊,“你别再激动高血压犯了,一把年纪还跟小辈置气,越活越倒回去了,快坐下,还有小煦你说两句。”
孙之煦抬眸:“林院长抱歉……”
林院长坐下,再次端起饮料却没喝,老院长的事情应该就此打住,不然这顿饭谁也吃不安生,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即可。
于是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该我说抱歉,不过你这本该拿手术刀的手在家里侍弄花草,是不是大材小用?”
姥爷在中间打圆场:“那小煦你就早点去阜安呗。”
林院长语气平和下来:“我来找你是因为院里真的忙不过来,半个月后科室至少有三位医生要去医疗援助,你要是再晚一个月过来,那我们院所有人都得拿跳楼逼我了。”
孙之煦诧异问:“医疗援助?”
林院长点头:“必须得完成的指标,不过这事我们院医生都还是乐意去的,尤其是今年有赞助,病人和医生条件都好了很多。”
孙之煦沉吟片刻:“您说的我都明白,但我最近确实有事,一周后我给你答复。”
“你能有什么事?前几天不还天天往我那边跑吗?”姥爷又一次拆孙之煦的台。
孙之煦想了想:“不好说。”
如果去医院,就要被无尽的排班和手术折磨,再也没办法一日三餐准时吃,也就没办法按时和江时萧一起吃早餐晚餐了。
孙之煦有一瞬间被自己的想法震惊,江时萧是个成年人,自己有手有脚,哪里需要他照顾呢?
但事实就是他因江时萧,一而再延后了阜安的入职时间。
他不贪恋休闲时间,却偏偏被别的绊住了脚。
“除非你说你在找对象。”姥爷又补充了一句。
林院长插嘴:“找对象好说啊,我们科室的很多单身女医生,学历能力样貌样样出众,没准还是你学妹呢,你早点入职,多认识一些,万一有合得来的呢。”
姥爷比孙之煦嘴还快:“不用你操心他。”
林院长仿佛没听到,自言自语道:“小煦年龄确实不小了,这事儿得提上日程。”
“真不用操心他的事,我都不管的。”
林院长继续:“不过小煦平时话少,也不爱主动交朋友,这事得我主动操心。”
姥爷无奈:“你这小老头咋这么轴呢?”
……
而此时,孙之煦完全没听到那两位的对话。
他想到每次自己开口劝诫时,江时萧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跟他抬杠几句。
他也告诉自己,这事急不来,反正江时萧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哪怕他去阜安,也总会回家,无非是多去几次702就好。
纠结了几分钟后,孙之煦开口:“我一周后可以过去。”
-
周日一早。
孙之煦照旧准时敲响了江时萧的门。
“早。”孙之煦打招呼。
“早,你不都录指纹了吗?怎么还敲门。”江时萧打了个哈欠,穿着毛绒绒的睡衣睡裤,玫瑰昂首挺胸从卧室出来,到江时萧脚边蹭了蹭。
孙之煦皱巴着脸看着一大一小,欲说还休。
江时萧:“怎么了?”
“你就让猫跟你一起住卧室?”孙之煦问。
“?”江时萧不理解,“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猫……
猫怎么能跟江时萧在一个卧室睡觉?
猫睡江时萧的床上吗?
江时萧只当孙之煦洁癖又犯了,低声道:“她又不是进你的卧室。”
“她睡哪儿?”孙之煦探头往里看。
“床上啊,不然呢?”
孙之煦拧眉,绞尽脑汁憋出一个问题:“那你床品每天都换吗?”
?
江时萧:“你来帮我换啊?”
孙之煦沉默几秒:“这几天可以,过几天我去工作就没时间了。”
江时萧震惊:“我就开个玩笑啊……我又不是没手没脚。”
有手有脚,但在孙之煦面前已经干了不少没手没脚的事儿,其实不差这一件。
不过就是换床单被罩这事,有点过于私密了。
“哦。”
孙之煦没再继续说话,开始默默收拾早餐,他在组织一会儿要说的话。
有比猫睡哪儿更重要的事。
一旦想到自己去上班就不能时时看着江时萧,孙之煦就变得紧张,从小到大他极少这么焦虑。
若是江时萧晚归,他总忍不住想,江时萧是不是又去鬼混了。
江时萧在A市没有别的亲戚,如果再重操旧业,被康珩拿到了实证,怎么办?
那必然不是做个笔录就能离开这么简单了。
孙之煦并不是一个居安思危的人,但在江时萧这里,他总忍不住想到最坏的情况。
“最近几天德语你没学习?”孙之煦问。
江时萧:“学了啊,我自己在学。”
江时萧虽然忙,但学习没落下,很多app都能自学,他其实没太大必要跟孙之煦学。
但显然孙之煦不怎么信他的话:“既然这样,那明暖医药代表的工作,是不是可以早点提上日程?”
哪样?
孙之煦怎么又提这事了?
江时萧有自己的安排,只好敷衍:“来年再说。”
孙之煦今天不打算放过他:“明日复明日,明年复明年,你是故意想拖着吧?”
江时萧哑口无言。
孙之煦继续:“这个工作回报很高,你不如把学德语的时间用在学这个上面,更何况有我帮你,你也不会太难做,我想不通你为什么总是拒绝。”
因为有更好的工作啊,江时萧只敢想,不敢说。
孙之煦视线移到阳台,那里的小仓库早就被他发现:“卖那个真的就那么好?”
“也不差。”江时萧垂头低声,心虚显而易见。
孙之煦眉心抽动,还是决定直接一些:“你还有别的什么瞒着我的吗?”
江时萧猛地抬头,眼里是丝丝震惊:“你知道什么了?”
从江时萧的反应来看,孙之煦断定对方一定有事瞒着他。
“我想让你自己说。”孙之煦说。
江时萧也盯着孙之煦的脸看了一会儿,孙之煦不会撒谎,而是在诈他,江时萧几乎可以确定。
但孙之煦这样问,难道是他已经猜到什么了?
“说什么?什么都没有啊。”江时萧眼神又开始飘。
江时萧心虚愈发明显了。
孙之煦太阳穴开始突突跳:“你到底怎样才能听我的呢?”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江时萧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孙之煦叹气,努力平复心情,又开始苦口婆心:“你现在有一份能自力更生的工作是好事,但你还这么年轻,整日在成人用品店里能学到什么呢?难道不应该趁……”
江时萧眨眼都没用了,大脑跟灌了浆糊一样,整个人开始恍惚,他又摸了摸自己脑袋,松了一口气,没紧箍咒。
每次一听孙之煦说话,江时萧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套上了紧箍咒。
哪儿哪儿都挺好的一个人,怎么这么爱对他念经呢?
他看一眼四周,其实这套房子何尝不是一个大的紧箍咒呢?
“喵~”玫瑰高高翘着尾巴过来,围着两人转了个圈,打断了孙之煦。
江时萧抱起玫瑰,柔声细语:“吃饱了吗?”
和江时萧的早餐一样,玫瑰的罐头都是孙之煦开好的,他们都是只负责吃。
玫瑰舔了舔爪子,又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江时萧脸蹭了蹭玫瑰:“今天不能在家陪你了,你自己……”
说到这里,江时萧自己怔了几秒,放下玫瑰看了眼时间,然后猛地站起来。
孙之煦被打断,拧着眉:“?”
江时萧说:“来不及了。”
“什么?”
“我今天有事。”江时萧匆匆忙忙往卧室跑,他还穿着睡衣,要用最短时间换好衣服。
孙之煦跟在他身后:“什么急事?”
江时萧一转身:“我要换衣服,你先出去。”
“抱歉。”孙之煦止步,并后退两步,看着面前的门咣的一声拍过来,缓了缓才轻声叹气,是他没注意分寸。
“孙医生你今天有事吗?”江时萧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有些闷闷的,应该在穿上衣。
江时萧问得很突兀,孙之煦恍神片刻才回答:“没事。”
“那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江时萧又开口。
“去哪里?”
“欢乐谷。”
“‘你们’是谁?”孙之煦抓住关键。
江时萧开门出来,探着脑袋:“一个小朋友。”
孙之煦微微低着头,诧异中是纠结和深思熟虑。
“我还没去过呢,带小朋友去我怕做的攻略不全,你本地人肯定清楚,反正你又没事,一起去呗。”江时萧嘴上这么说,但其实他脑子正在打架。
明明觉得孙之煦唠唠叨叨、叽里咕噜烦,但还是想带着他。
“我也没去过。”孙之煦说。
“???”江时萧愣住,“你没去过欢乐谷?就A市欢乐谷啊。”
不死心又调出地图举到孙之煦面前:“就这里,你没去过?”
“没。”孙之煦摇头,他确实没去过。
“得。”江时萧打了个响指,拎起背包跑去门口换鞋,“那你自己在家吧,我走了啊。”
孙之煦又跟过来问:“你说要带一个小朋友,是谁?”
是郑主任的儿子。
狭平镇项目推进差不多了,但新药进院的事却迟迟落不下来,最主要的原因是郑主任没时间。
又要准备去狭平镇,又要把病人和手术安排妥当,郑主任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尤其是今天,明明是周日,连陪孩子的时间都没有。
郑太太出差忙事业,郑主任担负起带孩子的重任,但他哪有那么多时间?眼见愁得人都老了两岁,医生真是见鬼的职业。
江时萧在郑主任办公室见过那小孩好几面,挺活泼又自来熟的,看着郑主任愁得头又秃了一些,江时萧主动提出帮他带一天孩子。
只要新药能进院,江时萧总是这样无所不用其极,帮人买早饭、水果奶茶都是小事,他不止一次帮客户带孩子、遛狗。
“客户……”江时萧差点咬到自己的嘴。
转念想到孙之煦并不知道他的真实工作,贸然说客户的孩子有些奇怪,于是江时萧改口,“朋友的小孩。”
但孙之煦真真切切听到了前两个字。
那就是客户的小孩。
孙之煦不经意皱了皱眉,什么客户还要陪小孩一起去玩?
“我先走了哈!”
就在他愣神的几秒内,江时萧消失不见,只留电梯关门声。
孙之煦走向阳台,眼看着江时萧一路小跑到门外,然后上车、出发。
孙之煦攥了攥拳,拎起车钥匙跟着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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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孙医生:[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