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两人相视而望,眼神里是一样的惊愕和迷茫。
相比之下,孙之煦更甚,他张了张嘴,连一句“好巧”都回应不了。
巧吗?不巧,很不巧。
“小江!时萧!江时萧!”小梁护士连着喊了几声,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
江时萧回神,惊讶问:“你怎么也来了?”
这话既是问梁琦,也是问孙之煦。
面前这些人和他当初拿到的那份名单大不相同。
梁琦已经一路小跑过来,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的尴尬气氛,随意打了个招呼然后对着江时萧:“听说你比我们早来好几天,怎么样?”
“还行……”
“我也第一次来,带我看看呗。”
“行。”
梁琦第一次来,急着了解情况,却歪打正着,江时萧趁机解脱似的跑了,只留下垂头丧气的孙之煦、还有满脸疑惑的郑主任。
郑主任:“你们之前就认识?”
孙之煦勉强转头:“……嗯。”
“这不巧了吗!那还要我介绍什么?早说你们认识啊,我还想费心尽力给你搭线,不过你们认识怎么还要跟我打听啊……”
郑主任喋喋不休,孙之煦脑袋快要炸开。
他和江时萧确实认识,但……现在他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否认识江时萧了,真实的江时萧。
明明以为很熟悉,但此刻却是无比的陌生。
诺康的医药代表,怎么会是江时萧呢?
明明应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好在郑主任也没有太多精力分给孙之煦,还没说几句就被旁人叫走了。
只留下孙之煦。
另一边居民和医生护士们还在寒暄,孙之煦凑不上这热闹,默默躲到角落,开始发呆。
他从没想过会在狭平镇遇到江时萧。
而他来狭平镇的初衷,明明是要躲避,想要散心。
躲一躲江时萧、散一散最近因为江时萧而总是揪起的心。
没想到躲避躲到了狭平镇,散心散到了江时萧身边。
直到落座在餐桌前,孙之煦依旧没理清楚头绪,没有想出个所以然。
他左边郑主任,右边是江时萧。
他是被人推搡着坐到这个位置的,倘若提前看清楚旁边是江时萧,他定然不会坐过来。
躲都来不及。
但也许是处处充满天意和巧合。
人很多,坐满了两大张桌子,略拥挤,座位间隙很小,以至于距离江时萧太近了,胳膊都几乎是贴着。
可口的当地农家菜一道道上,镇民们心情激动可见一斑,很多医生都不是第一次来,彼此聊着这一年未见的过往,并非寒暄,而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孙之煦习惯了在热闹中的沉默,这次却又完全不一样。
他两手交握,指甲用力抠着手心,用时良久才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也才终于有心思细品郑主任的话。
诺康、医药代表、捐赠……
几个关键词飘进脑子,半晌都组不成完整的一句话。
而这句话和江时萧息息相关。
他抬眼看了一圈,白色的方舱围成一个圈,将他们包围在内,和旁边镇医院、不远处居民的旧房子矗立在一起。
一亮一暗、一新一旧。
萧瑟一片中,唯有这里是圣洁的,是有希望的。
他以前在302医院跟着去过别的地方医疗援助,那里居民的生活条件明明比这里好,但医生条件远不如这里。
而此刻他在这里、这一切全都是江时萧努力奔波的成果。
全靠江时萧。
孙之煦又暗暗瞥了一眼江时萧。
江时萧瘦了。
短短三天没见,竟然肉眼可见的瘦了,脸色也不如之前红润。
孙之煦蹙起眉,江时萧这几天一定很累。
在路上就听说前两天出了个什么问题,想来江时萧匆匆过来也是为了解决这事。
孙之煦眼神没离开,恰在这时,江时萧也偏过头。
视线在交汇的那一刹那又快速分开。
一样心虚又逃避的表情,和过去一模一样。
过去……
过去……
过去的自己简直就像一个笑话。
他想到自己之前每每看到江时萧这个表情,都会开始苦口婆心、淳淳劝导。
怪不得江时萧会逃避。
原来江时萧逃避的是这个。
那些误会和介绍工作的过往在脑海中一一飘过。
孙之煦突然也很想逃避。
-
江时萧觉得要完蛋,因为他又开始脑袋发晕。
左边是孙之煦。
右边是观察家何乔。
初冬温度低,他裹上最厚实的衣服,一下午都冻得瑟瑟发抖。
而此刻不冷了,反而能很清晰感受到旁边人散发的热源,孙之煦尤甚。
江时萧连大气也不敢出。
孙之煦越是沉默,江时萧越是害怕。
狂风暴雨之前都是宁静。
何乔好死不死探过头看着孙之煦,嬉皮笑脸:“好巧啊,孙医生。”
和江时萧那会儿的台词一模一样,逼着江时萧把刚刚的场景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天知道他那时候招呼打得有多勉强。
孙之煦声音倒是如常:“你好。”
然后就没别的了。
何乔尬笑两声:“哈哈好。”
江时萧瞪了何乔一眼,好个屁。
垂头偷偷瞥一眼孙之煦,第一眼看到的是孙之煦已经染上泥点子的皮鞋,江时萧皱了皱眉,这对洁癖来说无异于酷刑。
但孙之煦什么都没说。
再往上看,孙之煦两腿并拢,双手交叉而握,看起来略拘谨。
他从没见过孙之煦是这副模样,拧眉诧异又好奇。
菜已上齐,郑主任激动得不寻常,端起饮料开始忆往昔。
“想到前两年那个条件,我们每次过来都是有心无力,你们没条件去A市,这里没条件做手术,再对比现在,”郑主任环视一圈,在人群中定位到江时萧和何乔,“多亏了江先生和何先生,如果没有他们俩,我今年真的……”
酒没喝一口,反倒是醉上了,郑主任眼睛里开始闪泪花。
这么容易感动,也不知道郑小森虎了吧唧的性子是随了谁。
郑医生跟在医院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简直就是完全两模两样,每个医生都有两副面孔吗?
那孙之煦呢?
他工作的时候怎么样?
江时萧又偷偷瞥了孙之煦一眼。
孙之煦的背都僵硬着,腿并得更紧了。
很像小学生。
这很违和。
紧张感逐渐消散,江时萧心里荒诞的猜测在逐渐冒出。
郑主任举杯将饮料一饮而尽,说了句:“大家随意。”
虽没有酒,但亦是觥筹交错,孙之煦在郑主任说完之后也将自己杯子里的热椰汁一饮而尽。
江时萧看着孙之煦喝光最后一滴椰汁,暗暗噗嗤笑了一声。
孙之煦突然开口:“笑什么?”
“?”江时萧这才意识到自己笑出声了。
在这种嘈乱的环境中,好不容易放松了一些,就很难控制自己笑声有多大。
主要还是孙之煦太违和。
在江时萧印象中,孙之煦应该永远都是那样气定神闲坐在阳台喝茶看报、浇花看书,抑或是在厨房围着围裙一边做菜一边一遍遍洗手,怎么可能跟浑身泥点子、像个脏脏包一样的乖巧小学生挂钩呢?
很接地气。
想到这里,江时萧又忍不住笑了。
没想到这时候他还有心情笑。
不过他在孙之煦面前总是脑子缺根筋,向来如此,已经逐渐在习惯。
笑完了,就又轻松了很多。
其实对江时萧而言,被孙之煦知道这件事是迟早的,不过万万没想到提前了这么久。
如今在这里,虽然他做了对狭平镇有利的事,但这和他骗孙之煦无关,一码事归一码事。
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面对。
早死早超生。
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孙之煦把他赶出去他也认,但他会厚脸皮拿这次医疗援助当自己卖惨的卖点,为自己争取一些……继续住在盛景苑的权利。
哪怕以后再也没有那些美食投喂,没有关心,或者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里,江时萧心里又一阵空落落。
但如今他们都出门在外,孙之煦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在这里把他怎么样。
于是江时萧开口:“见到你很高兴啊。”
这个高兴其实真真假假,江时萧喜忧参半。
“我也……很高兴。”孙之煦说得很勉强。
那就是不高兴。
江时萧扁了扁嘴,果然如此,想来对方也不会高兴,他低着头夹了几筷子菜往嘴里狂塞。
“这个菜是我做的~”何乔在一旁跟个幽灵一样开口。
“?”江时萧没明白。
何乔:“你中午还说我做的菜跟泔水似的,但你刚刚吃了好几口。”
“……”江时萧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吃了些什么,何乔这一整天到处嚯嚯,没想到最终还是有一盘被他嚯嚯过的菜被端上了桌。
何乔站起来开始推销自己的菜:“孙医生要不你也尝尝?”
“你别给他尝,他做饭能甩你一百条街。”
江时萧下意识把何乔的这道菜嫌弃地推远,以避免毒害到孙之煦。
何乔坐下,整个上半身转向江时萧:“你吃过孙医生做的饭啊?”
何止吃过,天天吃呢,江时萧偷看了一眼孙之煦,没敢承认。
孙之煦依旧坐得那么直,说话也不拐个弯:“最近他一直跟我一起吃饭。”
“噗——”何乔猛地转身,刚喝下去的饮料喷了一地。
“什么情况啊你……你们。”何乔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孙医生就住我楼上,你不是知道么?”江时萧的回答含糊不清,孙之煦也没进一步解释,但这又恰恰给了何乔足够的想象空间。
夜间温度骤降,在路上奔波一整天的医生们不适合把太多时间用在寒暄上,确认好住处,便早早散了场。
江时萧站起身,事到如今,除了破罐子破摔别无他法,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再主动道个歉,形象能挽回到哪个地步,就完全看天命了。
不,要看孙之煦。
他拦住孙之煦:“要不……聊聊?”
孙之煦顿住,身体僵直转身:“时间太晚了。”
这是拒绝跟他聊,江时萧懂。
“玫瑰呢?玫瑰在哪儿?”江时萧追问,能多说一句话都好。
孙之煦:“寄养在别人家里了,玫瑰很好。”
江时萧:“谁家?”
“我姥爷家,”孙之煦低头摆弄了几下手机,给江时萧发了两张照片,“她很喜欢在那边。”
阳光下,一个老式躺椅上,玫瑰正打着哈欠做标准的猫式伸展,好不惬意。
“真好。”
确定玫瑰过得比他舒服,孙之煦又是这种不愿开口的态度,江时萧只好讪讪离开。
转身去各处溜达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能安然下榻之后,江时萧垂头丧气回到住处。
医生护士们住的方舱是从最近的城市调过来的,因而数量不是很足,只能双人住一间,郑主任给医生护士各自分配好了室友,就只剩他和何乔。
江时萧不想和何乔住一起,于是果断选择继续住夏远家里。
江时萧回来时,何乔正翘着二郎腿在门口等他。
“说说?”何乔拦住江时萧。
“说什么?”
“你跟那个孙医生,你们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
哪壶不开提哪壶,烦。
江时萧恶狠狠瞪了何乔一眼:“有个屁!睡觉!”
“睡个屁!我要听八卦!”何乔不肯走。
“你多大年纪了,还在耍赖?”江时萧推着何乔往外走。
“嫌弃我耍赖呢,孙医生不会耍赖呗。”
江时萧光是听到孙医生的名字都要愣一下,就趁这一秒,何乔又钻了进去:“我跟夏远大哥说好了,今晚住这里。”
“哪有你住的地方?”江时萧问。
何乔指着身后的床:“双人床呢。”
“我呸!你个基佬要跟我睡一起?”江时萧心情不佳,实在忍不住骂到。
“……”何乔无语一阵,“你自己呢?还好意思说我啊?”
“我自己怎么了?”江时萧骂骂咧咧,抱着被子和衣服毫不犹豫转身,“我去睡方舱,你自己爱在哪儿在哪儿吧,睡地上都没人管你。”
但江时萧刚出屋子就被夏远拦住:“今晚怎么不住这边了?”
“何乔今晚住这边,方舱有地方,就不挤了。”江时萧住在夏远家里,也正是因为他不想跟何乔同住。
那如今何乔在这里,他自然要回去方舱。
“挤挤更暖和!”夏远咧嘴一笑,满是憨厚。
那里那个可是个gay!
江时萧才不想跟一个gay同睡一间屋。
不过这话不好跟夏远说,他笑了笑:“没事,方舱也不冷。”
其实方舱就是不冷,条件很完善,有独立卫浴和空调。
江时萧数着门牌号钻进一个屋子。
房间内亮着灯,却没人,两张单人床顶头放着,一个床位上铺好了床品,干净整洁,另一个床位尚且空着。
江时萧在那张空床上坐下,把自己的铺盖卷铺好、衣服理好,然后开始盯着墙边的两个深蓝色大箱子开始发呆。
这不是何乔的行李箱,而且看起来还有些眼熟。
还有,另一张床铺得这么整洁,绝不是何乔的风格。
江时萧拧眉开始在脑海里搜索,这个箱子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门口传来动静。
江时萧立刻警惕,何乔不会跟着他回来了吧?
但下一秒,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口。
孙之煦进了门,和江时萧一样,一脸错愕。
“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齐齐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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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好多字[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