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护短
松鹤墓园。
驶入墓园,程野将车停在东门停车场。
里里和程野坐在后排,原本扒着车窗在看路旁被厚雪压垮的树枝。
见车停稳,下意识拉车门下车。
程野将往外跑的人拽回来,把车门合上。
“人还没来,要等会。”他在车内的储物盒里翻出一包芒果干,递给里里,“吃点零食。”
芒果干软糯香甜,外表裹着层薄薄的酸粉,中和果干的甜意。
里里没有拒绝,嚼着芒果干,说话声含糊不清,告诉程野:“我从来都不会迟到,每次和你约定好出门玩,一到约定时间,我们就可以直接出发。”
程野抽了张湿巾,给里里擦黏糊糊的指尖,“对,你是个守时的好学生。”
前座的许玉茹笑笑,没有说话。
等了十五分钟,仍然没看见有车辆进入墓园。
许玉茹才说:“算了,我们先过去。”
程野应了一声,开门放里里出去。
冷冽的空气里夹杂着松针的涩香,地上的积雪明显被清扫过,有供通行的石板路。
路两旁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桠坠着风铃。冷风一吹,便叮铃铃响起清脆悦耳的声音,像是长眠在此的灵魂在同他们打招呼。
几个人怀里都抱着东西。
达到拐角处时,徐叔突兀地离开扫墓的队伍,往上方的台阶走。
里里以为徐叔走错了,想去拉他。
但被插队的杜宾犬挤出石板路,慌慌张张稳住身体,脚陷进未清扫的厚雪中。
“刀疤哥!你推我!”里里很是生气。
借程野的力,艰难拔出右脚。
肇事犬已经跟上许玉茹的步伐,成功抵达目的地。
而徐叔已经停在另一处墓碑前,蹲下身,将怀里鲜艳的黄玫瑰放下。
完全不像是走错的模样。
程野拍掉里里裤腿的雪渣,顺着里里的视线看去。
再结合里里发呆的神色。
顿时明白他在想什么,解释说:“那是徐叔的妻子。”
“妻子?”里里慢半拍地重复。
他从来没听徐叔提过自己的妻子。
这么一想,徐叔似乎从来没有跟他聊过自己的亲人。
逢年过节也是和程家人一起。
看许玉茹已经扭头看过来,程野收回望向上方的视线,拽着里里往前走,“走了,先去给爷爷扫墓。”
许玉茹已经将祭祀的物品都拿了出来。
程野先点燃香,拜了三下。等许玉茹拜过后,拍拍里里的后背,轻声命令,“去,拜拜爷爷。”
听到程野的话,许玉茹苍白的小脸恢复几分神采。
温婉的眉眼弯起,看着里里笨拙地模仿程野的姿势,有模有样地拜了三下。
说到底,程老爷子也是那个年代的人,骨子里保留着那个年代的封建固执。
如果真的活到这个时候,看见程野带着同性回家过年,指不定要举起拐杖打断他的腿。
几人蹲在墓碑前,开始烧纸钱。
杜宾犬待得无聊,悄无声息溜走,在墓碑间的空隙里穿行,攀过被雪覆盖的草坪,跑到徐叔身旁。
寒风将纸钱燃烧的黑烟吹回人脸上,许玉茹被烟呛得咳嗽起来。
程野将她拉起身,“妈,你去旁边透透气,我来烧。”
看见带来的纸钱烧得差不多,许玉茹也没强求,点头应下,将围巾向上提,捂住下半张脸,走远了些。
里里起初也被呛到,咳嗽两声后学聪明了,屏住呼吸用嘴呼吸。
他看见程野重新在身旁蹲下,然后出声:“你也看见了,程德清这个不孝子没来,是我妈辛苦准备的这些东西,您老人家有机会去梦里骂骂他。”
里里瞪大眼,起初以为程野是在和自己说话。
听到最后一句,才反应过来。
他点点头,帮着程野告状,表情严肃愤恨:“程德清迟到就算了,他还总是欺负程野,他的私生子也欺负程野。”
话音一落,冷风呼啸卷过,发出呜呜响声。
似是回应。
里里告状的表情一愣,伸手拽程野的衣袖,小声说:“爷爷好像听见了。”
他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丝毫做坏事的愧疚,示意程野:“你再多说一点,让爷爷去揍他们。”
闻言,程野忍不住弯起眼。
在里里期待的视线下,薄唇轻启,吐出声前,动作一顿。
他推推里里的胳膊,“你和妈妈一起去透透气。”
他这话来得突然。
里里木讷看着他,思索了几秒,才明白他的意思。
程野这是要打发自己走,想避开自己和爷爷说悄悄话。
真是的。
他们之间有什么是自己不能听的吗!
里里绷着小脸,不情不愿地站起身,眼神幽怨地看着程野。
他在原地等了几秒,看程野真没有挽留自己。于是气鼓鼓地往许玉茹的方向跑。
看人出现在自己身边,许玉茹当即明白儿子的用意。
小野是想和老爷子介绍里里,却不想让里里听见。
她看着人气成仓鼠的脸,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失笑安慰:“吃颗糖,回头我说小野。”
里里将糖握在掌心,看到糖包装的图案,认出这是程野在年会时喂自己吃过的那款。
小声嘟囔了句什么,还是心软,“算了,不和程野生气。”
许玉茹眼底笑意更深,看里里蹲在地上无聊地捏雪,便为他指明去向。
“宝宝,去找徐叔吧,让徐叔的妻子看看你。于姨走得走,唯一记挂的事,就是怕徐叔太固执、孤独终老。徐叔把你当亲儿子一样,你去陪陪他,也让于姨安心点。”
“好!”里里得令,飞快站起身,和她说了声拜拜,便往上跑。
杜宾犬已经跑到山顶。
墓碑前只剩下徐叔一个人,他半跪在地面,看着墓碑上年轻漂亮的妻子,温声和她说话。
来前,他特意打扮得精神,待了一会儿,精神的皮囊便裂开缝隙,哀伤与孤独从缝隙里不断往外溢,心脏仿佛赤裸裸地暴露在这冰天雪地中。
说到后几句,声音已经染上一丝哑意。
“徐叔!”
听到不远处的喊声,徐朗抹了把湿润的眼眶,转头看见小跑着靠近的里里,脸上添了丝无奈的笑容。
朝里里挥挥手后,便扭头和妻子介绍:“语儿,这是里里。这孩子乖,但情况特殊,让人操心得很。”
他话音一落,里里刚好停在他身侧。
里里蹲下身,本想帮徐叔一起烧纸钱,可视线环视一圈,只看见墓碑前的花。
目不转睛盯着墓碑前的照片。
第一次见,双手相握,拘谨地放在膝盖上,小声打招呼:“阿姨好。”
徐叔心如明镜。
一听里里张口,便知晓里里的意图。
他没有阻止,听着里里在耳旁絮絮叨叨,和照片上的人汇报自己的近况。
不由得想起那个被自己执意打掉的孩子。
如果听妻子的话,留下那个孩子。
估计人也是和里里差不多的年纪。
只不过这个想法只冒出几秒,便被他摇头否决。
不。
当时妻子刚怀孕,身体便查出问题。
她的身体绝对无法负荷子宫里的小生命。
用一个未曾见面的孩子,让妻子多活两年。
他认为,是很划算的一件事。
但妻子不认同,她悲观也乐观。
悲观自己的身体,乐观他的未来。
她固执地认为,留下这个孩子,他未来便不会踽踽独行。
最后还是在他“留下孩子便放任他自生自灭”的狠心言论下,才不得已打掉孩子。
结果却与妻子预想的未来阴差阳错重合。
他轻叹一声,注视着妻子明亮的眼睛。
无声道,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里里绞尽脑汁,已经词穷,求助的眼神飘向徐叔。
徐叔笑容慈和,“没关系,辛苦你了里里。”
里里骄傲地挺起胸膛,脸上露出自豪的表情,“不辛苦,是我自己想说的。”
他又想到新的话,也想说给照片上的人听。
但才张口。
下方传来一阵争吵的动静。
里里的思绪被打断,忍不住站起身,探出脑袋看热闹。
但看见争吵的源头后,他脸上露出几分急色。
尤其是看见程野面无表情将许玉茹护在身后。
来不及和徐叔交代,他拔腿就往下跑。
许玉茹不再是平时说话的温声细语,声音冷冽强势。“再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出现在我面前,我们之间的婚姻关系也不必再继续了。要明白,需要这份关系的人从来不是我。”
被直白点出,程德清面子挂不住。
但老头子已经去世,程野也一心向着许玉茹。
他怕许玉茹说到做到,咬牙让步,吩咐身后的两人,“去车里等我。”
“凭什么?”程旭不服气地顶嘴,“他程野是程家人,我程旭就不是你程家的种吗?凭什么不能让我给老爷子扫墓?”
他还要再说,程德清已经转身,脸涨成猪肝色,抬手用力招呼过去一巴掌。
巴掌声清脆。
程旭一下子安静。
刚跑到许玉茹身旁的里里哆嗦一下,紧张地看着程德清还滞在空中的手,挤到程野身边。
悄悄握紧拳头。
他发誓,只要程德清敢对程野动手。
他一定会把程德清揍成猪头!
但程德清放下手。
而程旭被身旁双眼浸泪的女人死死拉住,往回走。
许玉茹冷眼旁观,既不怜悯也不落井下石。
只是对程德清说:“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副烂样。”
程德清脸色阴沉,碍于程野在场,仍旧忍下。
天空开始飘雪。
杜宾犬玩了一圈回来,冲这个不速之客凶狠呲牙。
许玉茹抖落围巾上的雪花,弯眼轻笑:“下雪了,走,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