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夜雨昭然
“嗯,我喜欢他，我也知道他喜欢我，可是喜欢不是万能药,我不知道什么药能治好他,他总觉得付出的爱一定要平等,而他所认为的平等是互相拥有对方确定的未来。他觉得不健康等于不完整,不完整等于无法承诺的以后。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甚至不惜忽略自己的需求，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晾着他，希望他清醒吧。”
“你们这……”郑洺叹气，“那他真走了就不可能清醒了。”
沈淡引目光沉沉，“我尊重他的决定，我不会试图挽留他,这就是我和他对于平等定义的不相同之处。我认为平等的爱是无条件的付出,但并不是无底线的卑微。我可以允许自己有各种不堪的情绪,但不可以做出失去自我的行为。”
郑洺失笑：“你还是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对于一切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以前也跟你一样，可是我毅然决然地放弃这边的工作去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的那一刻才发现我早变了。感情这种东西真的会无意识地篡改人的潜意识，当你有所察觉,可能就是那么一瞬间,一刻。”
沈淡引摇了摇头，“别管这些了,你快去安检吧，别耽误了时间。”
“好，真得走了。”郑洺转身挥了挥手,“祝你幸福啊师弟。”
“谢谢，你也是。”
见人走了，沈淡引这才转过身，他看了眼刚才的方向，那人早已不知所踪。
不远处的角落，几张照片实时地传到了徐特助的手机里。
他看了眼，呼吸一滞，正犹豫着，他忽然觉得其实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契机。
于是迅速点了转发。
——
“我刚才出学校的时候碰到祁却了。”杜闻西冷不丁道。
蒲竟宣和褚起承十分有默契地望向了沈淡引。
后者面无表情。
蒲竟宣问道：“你们一个学校的碰见很意外吗？有什么好说的。”
“我本来想要叫他一起来，但他说有事。问他干什么，他说来交什么材料？好像是这样说的，看着丧丧的。”杜闻西一边吃橘子一边叭叭。
褚起承不解：“材料？他参加比赛了啊？”
杜闻西摇头：“那不知道，反正整个人看着要死不活的，我叫他好几次都没理我。”
沈淡引缓缓开口：“他交放弃读研的材料，他申请了香港的学校。”
说完，几人一言不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中酝酿着尴尬。
“所以你们叫我来干什么？”沈淡引问。
褚起承：“哦，蒲竟宣想问你这段时间忙不忙？上次节目录制之后制作组有想要录几个番外的打算，如果大家没意见的话抽两天的时间出来录游戏或者直播都行。”
“我都可以，你们决定吧。”沈淡引放下手里的橘子，神色无常，“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可是——”
“不用送我。”沈淡引没给他一点的话隙。
人走后，褚起承喃喃道：“可是外面要下雨了。”
“我靠，他没带伞！”杜闻西赶紧起身，“我拿把伞给他。”
“欸欸欸，干什么呢？”蒲竟宣一把拽住他的裤子。
“送伞啊，人还没走远呢，你拦着我干嘛？”
“要你送？”蒲竟宣一边说着一边点开手机。
杜闻西不解：“那谁送？”
“你这脑子可以丢了真的，人又笨又勤快，看得人烦。”蒲竟宣一边说着一边打电话。
“喂，你在学校吗？”
“管你在不在，刚才沈淡引听说你来学校交什么材料，然后脸一黑就跑了，现在外面在下雨，他没带伞，这个天又黑，他刚从我家出去，你说会不会有危——喂？喂喂喂？”
蒲竟宣看着挂断的电话笑了笑，然后把手机一扔。
完成任务。
褚起承好奇道：“你说他会不会来？”
“就这个挂电话的速度，我看祁却这次是栽了。”蒲竟宣叹道。
‘滴答滴答——’
豆大的雨水落在了沈淡引的鼻梁上，聚集后顺着往下滑落。
尘土、细菌还有裹挟着湿冷的风，都朝着他涌来。
他有多久没有淋过雨了？
一样的雨夜，一样的大街，一样的心情。
但没有伞，也没有祁却。
他要自己一个人走回去了。
是的，今后这样的雨夜他都要自己一个人走。
可他不是独自走了二十年了吗？为什么呢？为什么有人为自己撑过伞后就再也受不了淋雨的时刻了？
他必须要从现在开始接受以后都没有祁却的时刻，把自己淋湿淋透是不是就不会害怕了？
沈淡引缓缓抬眼，连成丝线的雨水坠在他的身上，他的眼睛湿透了。
滚烫与阴冷交融，留下满地的伤心。
他是不爱哭的，难过到极致也只是喉咙哽塞、心口憋闷，除了生理性的不可控，他都能控制好自己稳定的情绪。
可现在的他控制不了了，他积攒了太久了。
他就是伤心，就是难过，就是想哭，就是想释放情绪。
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谁还能发现他哭了？甚至此时的街道两旁连一个过路的行人都没有。
他可以不要任何形象地任性一回。
眼前逐渐变得朦胧，他看不清前路，只是亦步亦趋地行走。
很脏，雨水很脏，风也很无情，所有的一切都向他袭来，沈淡引觉得这一切都要回到以前了。
没关系的，以前也是这样的，过了几个月而已，他能处理好那些角落里的悲伤的。
当他闭上眼试图将眼眶里多余的热气散开，可再睁眼时，不远处的前方有一个人朝着自己的方向慢慢地走过来。
那个身影实在太熟悉，但沈淡引觉得那是幻象，是他出现了幻觉。
可他还是停下了脚步期许一个概率极低的可能。
祁却朝着他靠近，走到他面前时，将伞倾斜。
两个人在伞下对视着，汹涌的情绪被压着，只要多一步就会瞬间爆发。
“就这么难过吗？”祁却垂眼问道，他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沈淡引噙着泪，嘴唇嚅动了下，他哽咽着：“我才没有难过，只是因为下雨了。”
“嗯，你最讨厌下雨天。”
“不对。”沈淡引摇头，“我最讨厌你。”
“我是个坏人，你讨厌我是应该的。”祁却的肩膀正在被一点点地打湿，但他纹丝不动，反正心早就被打湿了。
沈淡引再也抑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他推了一把祁却，不要对方给的保护。
“既然要走了，还来给我打伞干什么？你这次给我打伞了，那下次呢？以后呢？为什么给了我爱又要收回去？为什么不爱了还要来招惹我？祁却，你这个人真的很聪明，逗我很好玩吗？！”
祁却张了张嘴，他说不出一个字。
看着沈淡引绯红的眼睛和止不住往下落的泪，他的心也要碎了。
沈淡引咬了咬唇，让自己保持清醒，但是此刻的他早已经失去理性，他的心理堤坝瞬间被情绪冲倒，“就不能不走吗？其实北京也很好的，冬天也没那么冷，你要是冷你可以牵我的手。你吃不惯这里的东西我也可以想办法的，你在这里不是还有很多朋友吗？不是还有我吗？你说你没有留下来的理由，那我也不值得你留下来吗？我需要你的时候怎么办？晚上我害怕的时候怎么办？下雨的时候我怎么办？”
他哭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声音也是颤抖的，“我已经一个人走了很久了，我不是享受孤独，我就是害怕失去。祁却，我现在害怕失去你，害怕离开你，你要是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北京怎么办？你真的好过分，好自私，以前我一个过得很好的时候你要来告诉我有你更好，在给了我安全之后你让我怎么回到以前的轨道？给了我保护后又忽略我的需求！你凭什么这么做……你之前说过要对自己的心负责，你负责了吗？现在你在做什么？！你不仅伤害了我的心，也不把自己的心当回事……”
他说着说着连力气都没有了，他靠着墙缓缓地蹲下，将头埋在腿间哭泣。
紧接着，他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想要推开，但是祁却的力气太大，自己现在也使不上劲儿，只能被迫地接受对方的拥抱。
祁却摸着他的后颈，在他耳边缓缓道：“对不起，是我错了，不要哭了。”
沈淡引哭得更伤心了，他用手用力地锤着祁却的后背，“你就是想折磨我，让我难过……这样你就开心了，我才不要挽留你呢……你走吧……”
“我不想看到你难过，但我发现我现在的每一步都让你更加难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祁却任由他打自己，随后把伞扔在地上，和他一起淋雨。
“你不是要走吗？算我求你了，不要再这个时候再让我离不开你了行不行？悄悄地离开好不好？”沈淡引的啜泣声越来越悲伤，混杂着轰然的雨声透出无尽的悲戚。
祁却再也无法坚守内心那残破不堪的城墙了，他低头吻了吻对方的眼睛，“对不起，沈淡引。对不起，我不走了。”
沈淡引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缓缓抬头，蓄满水汽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你……说什么？”
祁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那份申请表，当着沈淡引的面果断撕碎。
“我不走了，我留下来，我留下来爱你。”
“你骗人。”
“没骗你，那天我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吃饭，我发现我真的受不了。我受不了你和别人在一起，受不了你和别人拥抱亲吻，更受不了你的身上沾着别人的味道。我甚至没办法在看到的时候阻止，我觉得那一刻的自己真的好无力。我觉得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其他任何人都不准靠近染指。”祁却的眼中微微润湿，喉结上下一滚，“对不起沈淡引，对不起，你还能爱我吗？还能接受一个这样残缺的我吗？”
沈淡引微微摇头，“你不是说不爱了吗？你不是轻而易举地就将那些爱收回去了吗？你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又在撩拨我的心吗？”
“对不起，我还是无法做到不爱你，我想把你占为己有，我以为离开会让我们两个人都变得更好，可是我这次做不到了，我想要不管不顾地自私一次。沈淡引，求你了，继续爱我好不好？不要爱别人，不要给别人机会好不好？我以后会做到好好爱你的。”祁却的声音在颤抖，在夜晚中显得孤寂可怜。
“你这次想清楚了吗？祁却，你真的能做到吗？又是在试探我吗？”
“我想清楚了，我能做到，请再给我一次爱你的机会好不好？”他乞求着。
沈淡引的眼里尽是怀疑，经历过几次拒绝后的人是不愿意选择再次相信的。
祁却只能一遍遍地解释：“不是临时的决定，不是逗你骗你，也不是随意做出的选择，是我经历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今天我来学校就是跟沈教授说我要留下读博的事情，请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晌久，似乎是终于消化了对方话里的含义，沈淡引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哭，用行动表达了决定。
祁却任由他抱着，任由他肆意地哭泣，他只是轻轻地拍着沈淡引的背，“以后不要再因为我难过了，你难过我更难过。”
‘哗——’
雨停了，耳边的哭声也渐渐平息。
哭得太久，情绪释放得太浓，沈淡引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恍惚的状态。祁却把他扶起来站好后抱着他。
“我们先回家好不好？你身上湿透了，会感冒的。”
“……嗯。”
祁却一路牵着他的手，回家后立刻把他湿漉漉的外套脱掉，“先进去洗澡，外面太冷了。”
沈淡引看着他的湿发问：“那你呢？”
“我去客房洗。”祁却说着要走，但是他的手被沈淡引死死地攥住。
“一起洗吧。”沈淡引睁着大大的眼睛抬眼看着他。
面对这样的邀请，祁却说不出拒绝的话，牵着他进了浴室。
沈淡引很坦诚，他当着祁却的面把身上的衣服都脱完了，可脸都没红一下。
全程他也一动不动，就等着祁却伺候他洗澡。祁却的手在他的身体各处抚摸游移，他任由祁却摆弄他。
沈淡引一直盯着他，眼睛红红的，亮亮的，让祁却心软又心疼，他对自己之前做过的事后悔得要死。
冲头发的时候沈淡引将下巴搁在祁却的肩窝上，整个人软软地趴在祁却的身体上。两人身体肌肤相触，互相确认对方此刻在自己的身边。
沈淡引伸手摸着祁却的脸，然后忽地亲了一下他。
“你很好看，很帅。”
祁却微微弯唇，有几分无奈，“你要在这种时候夸我么？”
“嗯，我很喜欢你，我发现我真的很喜欢跟你触碰，想亲你，想抱你。”
“先闭上眼睛冲头发好不好？”
“我怕我闭眼你就消失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听着让人心疼。
祁却低头啄了一下他的唇安抚他，“不会，你抱着我的。”
“好吧。”沈淡引闭上眼睛，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腰。
洗过澡后，祁却给他套上了自己的睡衣，他让沈淡引趴在自己的腿上给他吹头发。
吹头发的时候沈淡引也盯着他看，就像是分离焦虑后无尽的依恋。
“好了，睡觉吧。”祁却掀开被子。
“嗯。”沈淡引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不肯松一下手。
祁却没见过这么黏人的沈淡引，觉得十分新鲜。
但他可不想以后沈淡引又出现这样的时候，他不愿意再次看到沈淡引害怕失去的样子了。
他离不开沈淡引，沈淡引也离不开他。
沈淡引将脑袋枕在他的臂弯上，紧紧和他靠在一起。
“祁却。”他小声喊道。
“嗯。”
“你真的不会走吗？”
“不会。”
“明天我醒过来你还在吗？”
“在。”
“那你——唔——”
未说出口的话吞进了炙热的吻里，祁却握着他的手，将他压在身下，用力地吻他。
失而复得的吻像一剂猛烈的催化剂，点燃了两人这段时间以来压抑的思念和欲望。
交缠在一起的唇舌互相感受着对方的温度，诉说着浓烈的爱意。
“我很爱你，沈淡引，我不会离开了。”祁却在他耳边絮语，“今后，我会为了你活着。”
沈淡引心中憋闷已久的委屈漫了上来，他抬头狠狠地咬了一下祁却的喉结，
祁却任由他发泄，随后低头啄了啄他的唇，轻轻地吻他。尔后将他抱在怀里，像哄孩子般的说：“以后不要再因为我不开心了。”
沈淡引声音沉沉，“这是你的课题。”
“嗯，我会努力完成的，你知道的，我很聪明。”
“但是这个课题可不是一年也不是五年的期限，我要的是你的一生。我是个很执着的人，祁却，你知道的，一旦被我认定你就再也甩不开我了。”
祁却咬着他的耳朵，“是我离不开你，是我先动心，以后当然由我来负责，你只需要陪在我身边。”
沈淡引偏过头，亲了亲他的脸，他在确认此刻祁却是他的。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沈淡引的呼吸逐渐平稳，在他温暖的怀里很快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实在太久，他有太久没有睡过这样安稳的觉了。
祁却同样，没有药物的刺激后，只有沈淡引能让他睡好。
他们都离不开彼此，只有对方在，他们才能安定，只是这个道理明白得有些迟，都付出了一些伤心。
可即便昨晚回来后及时洗澡，沈淡引还是感冒了。早上睡得昏昏沉沉的，祁却一摸他的额头发现有点发烧。
给他吃了药后又让他睡了。
趁他睡觉的时候，祁却起床把昨晚丢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地捡起来扔进了洗衣机。
此时，沈淡引的手机响了。
他顺手接起。
“喂，沈淡引，你怎么不在家？”贺存异问道。
祁却淡定回道：“他在我家，什么事？”
“……”那边一阵沉默。
“啊？”贺存异怀疑打错了电话。
祁却：“他昨晚淋雨了，有点发烧，现在在睡觉。”
“哦，这样啊，那……那我等他醒过来吧。”贺存异立刻挂了电话。
“谁的电话？”迷迷糊糊中，沈淡引醒了。
祁却转过身，走过去，“贺存异打给你的。”
“哦……”他的嗓音有些倦意。
“还难受吗？”祁却摸了摸他的额头。
沈淡引闭上眼睛，“嗯。”
“那继续睡。”祁却给他掖好被子。
看着人睡着后，祁却走到楼下，去了趟沈淡引的家。
打开门后，刚准备溜走的贺存异就这么和他大眼瞪小眼。
“……”距离贺存异上次见祁却已经快两个月了，现在突然见到心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诡异感。
“你有事吗？”
祁却绕开他往楼上走，“我来拿几件衣服。”
“哦。”
贺存异坐在客厅，好一会儿后才见人下来，祁却的手上多了几件贴身的衣服还有一件毛衣。
“他没事吧？”
祁却：“吃过药了。”
“哦。”贺存异跟着他走到门口，“那个……那个……”
“你想问什么？”
“我……我就是想问你们这是？”他心情十分复杂。
祁却面无表情，打开门，甩下一句：“我现在是他男朋友，有问题吗？”
“男……男……没，没问题。”贺存异觉得这话实在烫嘴，有些语无伦次了。
祁却理都没理他，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沈淡引这段时间太累了，情绪失控加上生病，这一觉睡到了傍晚。
醒来后烧也退了，祁却帮他套上毛衣，细心地穿好袜子，“下去吃饭。”
“嗯。”沈淡引穿上拖鞋，跟在他身后。
他低头打开手机，发现贺存异给他发了很多信息。
【贺存异：！！！！！】
【贺存异：我靠，刚才祁却跟我说他是你男朋友？？】
【贺存异：你们在一起了？怎么在一起的？发生了什么？】
男朋友？
沈淡引忽地抬眸。
此时祁却正好回头，看见他的眼神有些奇怪，“怎么了？”
“你跟贺存异说你是我的……男朋友？”
祁却笑了笑：“是啊，难道不是吗？”
沈淡引偏过头，“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在呼伦贝尔的时候。”
“你当时拒绝了。”
祁却眯着眼睛，他知道这是要开始算帐了。
“那你要怎么才肯答应呢？”
“前段时间我那么难过，你那么凶，我不爽。”
“嗯，我的错。”
沈淡引捏了捏他的脸，“我要你哄我。”
-----------------------
作者有话说：给我哄好吗[摆手]
好了，我终于敢发作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