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关注
黑夜如浓稠得化不开的沥青,楼道里电路不稳的白炽灯忽闪着，发出劈里啪啦的火花声，让人惊心随时都会爆开。
小小的瑜溪站在充满霉味的阴冷的走廊上,抱着自己的小毯子,看着四四方方的屋内在往行李箱飞快塞东西的父母亲。
“行了,衣服少带点，时间快来不及了！追债的一旦找过来我们就完了！”男人在催促。
戚青云发丝凌乱，依然在柜子里寻找着,动作迅速，但面上是一种麻木的冷静：“小溪的衣服必须带够。”
“啧！”男人重重地剜了门口的小瑜溪一眼，像是在看一块黏在鞋后跟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口香糖。
“妈妈……”瑜溪抱紧了毯子，下意识想靠近更有安全感的大人。
“小溪来。”戚青云合上箱子，牵住瑜溪的手,给他背上小书包,脸上多了几分温柔，“今天晚上不能早早睡觉了，我们要赶路,跑快一点好不好？”
“嗯！”瑜溪用力点头。
这一年瑜溪十岁，他已经习惯了跟随着父母在或偏僻或阴暗的乡镇夹角之间奔波辗转的生活。
破旧居民楼的巷子里黑暗愈发浓重，任何拐角都像是蛰伏着鬼怪的黑影,空气里腥臭的气味弥漫着,地上黏附的不知名物质被踩过变成烂软的一滩……
小小的瑜溪不知道自己又将去哪里,也不知道这个漫长的夜晚又要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但没关系,妈妈的手很温暖也很柔软,会一直紧紧牵着他。
……
瑜溪长睫掀动，一点点苏醒过来。
他先看到的是握着自己的宽大手掌，然后顺着这只手臂看到了靠坐床头而眠的顾川舟。
顾川舟的眉头紧锁,显然是累极了才会睡着，且睡得并不舒服。
瑜溪一遍遍地借着从窗帘缝隙泄露进来的晨光描绘顾川舟的脸，恍惚中有些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
为什么……川舟哥会在这里？
困惑冒出来，某些模糊且零碎的记忆片段随之浮现。
瑜溪想起自己昨晚喝了过量的果酒，整个人醉得晕乎乎，路都走不稳，要人扶着。
然后……
朋友们都盯着他，问他要选谁来送他回家。
其余的记得不太清楚，但看到现在的情况，瑜溪猜测自己应该就是选择了顾川舟，顾川舟还照顾了他一整夜。
瑜溪看着男人的侧脸，心里像是被塞了一团加热过的棉花糖，甜滋滋、暖呼呼的。
他盯了顾川舟一会儿，想去洗漱，没曾想他刚想松开顾川舟的手指，男人就迅速清醒了过来，下意识地反手回握安抚。
“溪溪……”
瑜溪眨眨眼，缓缓笑了一下：“川舟哥。”
顾川舟黑眸渐渐聚焦：“你醒了？”
“嗯，你是不是守了我一晚上？赶快回去休息吧，或者在我这里睡也可以。”
顾川舟站起身，捏了捏眉心，很快收敛好疲态：“没事，我回去稍微收拾换身衣服就去公司。你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头疼？半夜的时候你裴姨回来，过来看了一眼，说会让人给你煨着小米粥，等你醒来就下去喝，对胃好。”
瑜溪应下。
顾川舟没有让他送，自己回去了，连饭也没来得及吃，可见公司的事情有些着急，但还是在临走前说好下午会送他回学校。
瑜溪呆坐了一会儿，准备去洗澡时发现自己被子里窝着瑜小河，把它捡起来小心放回铁盒里，然后脑海中又闪过了昨夜顾川舟跟着他对石头说晚安的记忆，兀自笑了一会儿。
这之后的大半天时间里，他时不时就回忆起一点。
想起自己在餐厅包厢里做的各种傻事，便羞耻得面红耳赤，尤其是看到朋友们发来的各种逗弄的消息后，更是懊悔自己的贪嘴，发誓以后再也不乱喝酒了。
幸好回到学校之后他忙碌起来，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大一刚开学，课程安排得不多，但杂事也不少。
瑜溪选择了新媒体社团，兴趣称不上，主要是看重有学分的同时编写文案和剪辑视频能获得一部分收入。
除此之外他还想再找一样收入更多的兼职，又考虑到不想影响学业，所以有些困难。
幸运的是同学们都很热情，建立班群的当天他的手机里就挤满了好友申请，军训结束后的第一次班会也有很多同学来找他聊天。
借着这些人脉，他获取了不少兼职消息，挑选了合适的去面试，最后成功在大学后门的商业街里一家猫咖任职。
通过面试的当天他趁着课间带了一些小零食送给帮助过自己的同学们，同学们围着他，高高兴兴地把零食瓜分了，连颗糖都要抢来抢去。
“是不是右边那条街的猫咖？你一般什么时候过去？到时候我也去消费一下。”
“你是负责哪一部分的工作啊？猫咖除了让小猫咪服务能让人类员工也服务吗？我可以付更多的钱！”
“我去过我去过！那里的装修很可爱，饮品也好喝，服务员还有戴猫耳系小围裙工作的特色呢……老板有没有给你也发一份呀？嘿嘿嘿。”
被同学们七嘴八舌地围着是常有的事，瑜溪刚开始受宠若惊得接不上话，现在都已经习惯了，虽然还是应对不过来，但是能够保持从容，一个接一个地回答。
“是的，就在右街第二个门面，我明天正式上班，欢迎你来。”
“我负责接待顾客，点单和送餐，是要服务客人的，但做不到像小猫那样服务，付钱也不可以哦……”
“猫耳和围裙有的，老板给了我好几种，每天要换着戴。”
不论同学什么问题，他都会认真倾听，一板一眼地回答。
正因为这副乖巧又正经的模样，才惹得人忍不住想尽办法地逗他开心，又或者故意直白大胆地夸奖让他脸红。
且不说平时瑜溪在专业课上的优秀发挥，单就找到兼职这件事就引起同学们此起彼伏的惊叹。
“我们瑜溪真不是一般厉害，学习和社团都做得这么好，还找兼职，真是太努力了。”
“是啊是啊，我就做不到，搞个实验报告就头痛死了！”
“瑜溪简直是我们班级的荣誉之光，同专业其他班的人都羡慕死了，嘻嘻还好瑜溪是我们的！”
“别说其他班了，隔壁学校都有人在打听小溪好吗？”
几句话下来，瑜溪已经像是发了高烧，小脸通红，头还晕晕的，话也不会说了。
同学们就喜欢看他这个反应，心照不宣地夸得更大声了。
但总把握不好分寸，瑜溪受不住，就开始想逃。
“那个……我有点事要去找朋友，就先走了，下次再一起聊天吧。”瑜溪挥挥手说再见，背着挎包从后门溜走。
倒也不是借口，是真有事。
他打算去找孟深。
一直以来都是孟深跑来找他吃饭，他今天正好有时间，早早下课，可以提前去隔壁学院。
主要是想看看孟深在学校里过得怎么样。
虽然问过后孟深总说很好，但是瑜溪还是担心以孟深的性子会被同学或舍友孤立欺负，就特意没有提前说，想偷偷地打探一番。
好在他之前和孟深交换过课表，也就能从课表上得知孟深上课的教室和时间，唯独比较难的也就是对隔壁学校不熟悉，找人问路花了不少时间。
其中一个给他指路的女生看了他半晌，忍不住问：“你应该是京大的吧？”
瑜溪一时没懂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点头承认：“是的。”
女生兴奋起来：“啊，我知道你！你是京大那个有名的大一新生，你们学校的军训视频还有你的照片都在我们这边传遍了。真巧啊，没想到你会来这里，找人吗？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放心我不会骚扰你，就是想看看美人的朋友圈……”
女生说了很多话，但也不过分打扰，知道分寸，加了好友后再一次仔细跟瑜溪说明路线，便礼貌道别了。
是个有趣的小插曲，又新交到了朋友瑜溪也高兴，只当是凑巧就碰上了一个认识自己的人。
网络上议论度高不过也是一时的，很多网友也只是凑热闹而已，好奇一下就散开了，至于同学们那些话，瑜溪也觉得不过是他们故意哄自己开心的，毕竟他在校园里的生活过得很平静，也不是经常有路人过来搭话。
所以，他并不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如此没有自知之明的瑜溪出现在某间教室的后门时，自以为静悄悄的，殊不知引起了轩然大波。
原本昏昏欲睡听着课的年轻男女发现教室后方出现的身影后，一个个都精神了起来，要么暗戳戳地往后瞟，要么在桌子里底下用手机打字。
“我去……还真是！”
“长得比照片还漂亮，真是绝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是来找人的吗？探头探脑的好可爱啊。”
“你不知道？我们班那谁跟他认识，经常有人拍到他们在京大食堂里吃饭或者在操场散步，猜他们也许是谈了……”
“啊？不是吧……那谁哪来的福气……”
靠墙而坐的孟深听到了这悉悉索索的说话声，事不关己而不为所动，只专注于老师和书本。
直到他听到了某个名字，立马像是指令激活了般，瞬间抬起头，往教室外寻找。
如同做梦一样，容貌明艳的少年和他对视上，就正眉眼弯弯地和他挥着手。
“小……”孟深险些当场站起来喊出瑜溪的名字，在瑜溪着急的手势下硬生生控制住了，把自己定回座椅上。
接下来的课老师说了什么再也没听进去，下课铃一响，孟深即刻起身走向教室后门。
“给你，我过来路上买的汽水，还是冰的。”瑜溪把孟深最常喝的汽水饮料递过去，见人呆呆地看着自己不说话，笑了，“怎么了？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孟深欲言又止，还没反应过来似的：“小溪，你怎么会来……”
“今天我下午最后两节没课，就想着过来找你，我还没吃过你学校的饭呢。”瑜溪说着，觉得孟深表情古怪，忍不住多想，原本高昂的情绪往下落，“是不是我来得太突然了？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我应该先问问你的意见的。”
“没有。”孟深语气坚定地否认了他的想法，“我很意外，也很开心。”
“那就好。”瑜溪知道孟深不会对自己说谎，便放下心，“我们走吧——”
“等等！”
某个寸头男生冒出来，将一本书挡在他们身前，“孟深同学，你走得太急，笔记本落在桌子上了。”
孟深视线转到男生身上，眼神冰冷，一言未发。
瑜溪见到孟深这样，主动伸手接住，礼貌地微笑着：“谢谢你。”
“不、不客气。”寸头男生磕巴起来，“那个……”
“我饿了。”孟深的声音盖过了男生后半句话。
瑜溪的注意力很快转回来：“那我们快点走吧。”
等一同走出一段距离，瑜溪再低声道：“阿深，你刚刚怎么都不理你同学？”
这句询问并没有责备意味，瑜溪是在担心孟深是否和同学之间有过矛盾。
孟深：“我和他不认识。”
“……这样吗，那你下次记得和对方说声谢谢。”瑜溪温和地引导，见到孟深点头，就不再继续说这件事。
孟深也的确会听他的话，在第二天见到对方这么做，但多余的是不会再有了。
一个在开学以来就一句话也没说过，甚至连对视都没有的人突然送上遗漏的东西，孟深并不觉得是对方一时的热心之举。
他就一眼就知道那人打的是什么算盘。
表面是来还他笔记本的，眼珠子却一直在看旁处。
而黏在瑜溪身上的目光又何止这一个？
孟深对四周投来的关注心知肚明，藏好眼中的阴郁，不动声色地微侧过身，借着自己高大的身躯挡住大半恼人的视线。
“阿深，我昨天晚上看了你的直播，你真的好厉害啊，虽然我不懂你玩的游戏，但是观众都在夸你。”
瑜溪一边把自己的肉丸子分出去一块，一边说着话。
“你开学之后就是在宿舍直播吗？我看到你的桌子似乎比较小。”
孟深筷子一停：“昨晚？”
瑜溪笑了笑：“就是看了一小会儿，我还不太会用那个平台，也没有注册账号。如果你不想我看的话，那以后我也不偷偷看了。”
孟深僵住的肢体重新动作起来：“可以看的，没关系。”
见他并不抗拒，瑜溪便继续聊：“如果不是你给我发了主页账号，我都看不出那个主播会是你。”
瑜溪看的直播很少，更别说是游戏直播，只通过弹幕知道孟深这样的大概是技术形主播。
游戏画面占据了主要部分，只有右下角一个很小的框投放着摄像头画面。
镜头对准了桌子的键盘鼠标部分，以此来证明操作技术的真实性，其余的没有丝毫露出。
说话很少，有可能一天两小时的直播下来，观众也就听到孟深开口说了两三句话。
——“晚上好”“谢谢礼物”“下播了”。
弹幕里戏称孟深是比NPC还NPC的游戏玩家，每日固定发言一成不变，只有极小的概率触发特殊剧情才会蹦出别的彩蛋。
“他们叫你沉默哥。”瑜溪想起弹幕里出现的高频字眼，忍俊不禁。
“……”孟深看着少年的笑靥，悄悄红了耳根。
“但大家都好喜欢你，一直给你刷礼物，说明你的好都被大家看到了。”瑜溪由衷地感到高兴，“其实我也找到了新兼职，等我赚了钱，也要订阅你的灯牌和会员，做你的忠实粉丝。”
“不用的……”孟深耳根的红已经快要蔓延的后颈，只是因为戴着卫衣兜帽，这些变化都不为人所知，低声问着瑜溪找了什么兼职。
瑜溪说：“是猫咖哦，到时候你可以来店里找我玩，我请你喝饮料。”
兼职这件事，确定之后瑜溪就大大方方地告诉了很关心他生活状况的朋友们，也都顺便发出了邀约。
只是没想到的是，他上任的第一天，刚戴好猫耳系好小围裙，店里就挤了满满当当的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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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去猫咖撸的是不是猫还不一定[抱抱]米娜桑能给点营养液吗？我可以把小溪宝宝借你们玩（记得还回来就好）[可怜]
这章没有特别肥，所以下一章也会努力更四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