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白首按剑
甘知霖关掉直播，抽了张纸巾，抹去面颊上的泪水。
他嘱咐助理：“设备先不用收拾了。”
不知道刚才的表现是否足够，说不定明晚还得再开一场直播。
已近十二点，确诊以来他就严格地避免熬夜，现在该去休息了。
但今晚不得不破例。甘知霖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来联系他，帮他把今天直播间里的表演送上热搜。
就和几年前一样。
他点开手机，信息提示铺天盖地涌来。过去这些消息就昼夜不息，今晚格外呱噪，像一群嗅着味儿来的讨债鬼，把房门拍得山响。
甘知霖皱着眉，上下翻动着那些数字还在不断变大的红点。
他一向谨慎粉运，唯一的瑕疵私联过一些粉丝。
这不算失策，是不得已。当初为了让更多人厌恶徐行，就得让这件事情跳出饭圈互撕。既然要跳出饭圈，那就得标榜自己不搞饭圈。所以他一再强调支持者们并不是他的粉丝，而是他素未蒙面的赛博好友。
既是朋友，那么怎么能不加朋友的群，并且和最热心、最肯出钱出力的朋友互换联系方式？
虽说在接下来的数年里，他合理地中断了大部分朋友的联系，但特别麻烦的几个还留着。
这几个人各有各的用，但也各有各的病，首尾都是刃，如果不小心地使，难免自伤八百。
现在最棘手的那个好友正在长篇大论，自陈心迹。
甘知霖向来不看他的胡言乱语，也很少回应。但甘知霖说的越少，对方就越急于证明自己价值，租LED车去线下ANTI时就是这样。
这次他又打算干什么？
甘知霖有点好奇。
对方其实并不需要甘知霖的回复，倾诉像墙角的霉菌一样兀自扩大滋生。
“哥，你怎么变软弱了。”
“对不起，我不是想骂你。你没有错，但是你把徐啸吟看得太强大了。”
“你把问题想复杂了，资本固然可恶，但资本是个抽象的概念，具体到个体，资本家也是肉体凡胎。”
“这些事情是能解决的。你相信我。”
“你不要想太多，你一定要休息好，保重好身体。”
“哥，你在看吗？”
甘知霖笼统地回答：“我在呢。你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可我的生活就是你！”
“没事的哥，你等消息就行了。”
“你一定要等我的消息。”
希望这回真的是好消息。
甘知霖想。
直播时的眼泪让美瞳不大舒服，甘知霖走进卫生间卸妆。
水声作响，他洗去脂粉。
和普通人的顺序相反，他最后才摘掉假发，露出手术后的疤痕。
热气蒸腾，镜面朦胧，甘知霖在玻璃上擦出一掌宽的空隙，窥视着自己。
颅上的长疤不似人们想象中那么悲剧意味。更像是用泥灰修补墙面裂痕，是一种粗陋的权宜之计，阻止他的灵魂逃出躯体。
徐行要去演林庭荫的电影了。
这消息业界早有风声，甘知霖没粉丝那么震惊，更没粉丝那么愤怒和不平。
说不定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相信徐行能够翻身的人。
甘知霖对着镜子笑了起来。
水声在响。
他比徐行差在哪里呢？
相貌？徐行的确漂亮。但这个圈子里漂亮的人太多了，漂亮真那么有用，当初他就不会被打下十八层地狱。
努力？除了叶风舒这样的人，谁都努力。除了获奖感言里，努力不值得一提。
运气？小火靠捧，大火靠命，徐行两度大火，运气确实让人羡慕。但甘知霖不想把一切归结于运气。他已经抽中了下下签，如果运气左右一切，那他早就该下跪投降了。
那么还剩下什么？
天赋。
甘知霖胸口一窒。继而近乎狂喜的快感抓住了他，就像诗人苦吟后终于填进了一个正确的形容词。
就是这个。
他细细品味着这份刺痛。
他看过徐行这几年来的每一部戏，包括《剑赴长桥》。
但这份痛楚的来源绵远，在回忆穿刺出血肉模糊的贯通伤。
那是五年前，他去看《回南天》。工作日的午夜场，电影也已快要下映，放映厅里只有他一个观众。
黑暗里，他战栗不已，泪流满面。
他日思夜想的问题，终于得到了笃定而的答复。
他办不到。
哪怕他比徐行更美貌。
哪怕他比徐行更努力。
哪怕他比徐行更走运。
他也永远演不出这样的角色。
直至今日，他仍被困在那个黑暗的电影院里。
水声在响。
甘知霖还在发笑，凝结的水滴蜿蜒过镜中虚像，似泪水滑下。
困住他的还有这具苍白晕眩的肉体。
他撒过无数谎，但唯独没有夸大病情。
日复一日，他杀人抛尸般艰难地把这60公斤肉从家搬运到医院，洗涮干净，必要时还得切开它，插上管子，只是为了让它能继续动起来。
甘知霖常常对死亡急不可耐。但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想再活久一些。因为他的遗作尚未完全完成。
甘知霖参演的作品在播时就乏人问津，完结后更是销声匿迹。
他此生演得最好、热度最高、死后也会被观众长久记住的角色只有一个。
“徐啸吟的敌人”。
何其卑琐，何其恶心，让他想一想就觉得有反酸从喉咙涌起。
但唯有此事还值得坚持。
这并非出于仇恨，他早没那么恨徐行了。
没有激情能恒久不变，包括最初被徐行背叛时的狂怒。人能日久弥新地恨下去的自有自己。
现在他做这一切，是他实在想看看，他到底能把这件事做到什么程度。
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
他的母亲和徐行的母亲是要好的同事，两家住在同一栋楼。徐行在大冬天被父亲赶到楼道，冷得不住跺脚。每当看见声控灯时明时灭，母亲总让甘知霖去开门，叫弟弟进来坐。
童年时期的甘知霖只是个庇护者。他和徐行萌生真正的友情，是上中学后发现了共同的兴趣。只要徐行能溜得出家门，总来找他，他俩拉上窗帘，在小小的电脑屏幕上看了一部又一部电影。
甘知霖的爱好得到了父母砸锅卖铁的支持。他的目标定为了艺考，母亲辞了职，带他辗转于大城市的各个培训班。回家后，徐行总问他细节，但从不表现得很感兴趣。徐行学的理科，被赶到走廊上的孩子不做不切实际的梦。
命运的转折点在那个夏天，徐行大二，甘知霖刚毕业不久。
老友重逢，两人都很高兴，甘知霖帮徐行找了个朋友的出租屋合住，晚上他以近乎愧疚的情绪带徐行去看了场独立话剧。
徐行目不转睛，但甘知霖心不在焉，他最近频繁出入医院，结果越查越不乐观。
到了去医院接受宣判的那天，甘知霖特地让徐行帮自己接机。接机这事并不重要，但他要找个由头支开徐行。他心乱如麻，如果是个坏结果，他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他的确拿到了个坏结果。
误打误撞，徐行却拿到了最好的结果。
那天他俩都回来得很晚，医生让甘知霖通知家人做好准备，导演邀请徐行留下来详谈角色。
徐行兴奋极了，在客厅里不住走动，兴致勃勃地说着导演的问题和他的回答。
甘知霖有些恍惚。
一切都颠倒了。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来，说的人总是他，听的人总是徐行。
如今他似乎懂了徐行的感受。
但徐行无法懂他的感受。
即便当不了演员，徐行也还有未来，但甘知霖现在哪里都去不了了。
徐行的滔滔不绝终于停下了，他发现了甘知霖一直一言不发。
他道：“霖哥，雷导让我明天再去和他详细聊聊。”
甘知霖垂着眼，他第一次发现出租屋的地板有那么多水泡后起翘的地方：“哦，你怎么想？”
徐行道：“齐哥和我说了，他一开始是来找你谈角色的……霖哥，你身体现在很糟糕吗？有空还是去试个镜吧，要是我们都能选上……”
甘知霖按捺不住怒火，他冷笑：“试什么？你真不知道导演什么意思？雷渊让你试的男主，这电影还能有两个男主？我去试配角吗？配角人家就能看得上我？”
话一出口，他有些懊悔，但歉意转瞬即逝。怎么了？现在他有资格伤害任何人。
徐行嗅道了甘知霖态度背后反常的味道，他小心翼翼问：“霖哥，到底怎么了？结果很不好吗？”
甘知霖本能想回避。但这个本能属于昨天的甘知霖，还没有拿到结果的甘知霖。现在他像摆弄新玩具的孩子一样，急不可待地想要使用他的新特权。
今天的徐行够幸运了，是时候分享一点他的焦虑和挣扎了。
他如同练习台词，尽力让每个字都发音清晰：“是的，我不好。结果很不好。”
良久的沉默。
徐行回答：“霖哥，要不这样。如果你不同意，我明天就不去。我听你的”
甘知霖看向徐行，徐行脸上有近乎讨好的神色。
不，不是讨好。
徐行异常倔强，从不讨好任何人，他宁可在走廊跺脚，也不会去向他父亲认错，不会来敲甘家的门。
徐行是在同情他。
甘知霖只想要作呕。
他不知道这呕吐感是因为颅内的那个肿瘤，还是内心强烈的厌恶。他也不知道什么更让人厌恶，是现在好似施舍他的徐行，还是不能像个正人君子一样为徐行高兴的自己。
恶心和晕眩让他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不能正常的思考。
也许睡一觉会好一些。也许明天他能得出个结论。
甘知霖疲倦地回答：“……笑笑，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太累了，明天早上我再告诉你怎么办，行吗？”
徐行离开了。
那晚甘知霖靠安眠药勉强入睡。第二天一早，他自己到了徐行的出租屋。这是个重要决定，应该当面和徐行说。
徐行的室友揉着眼睛来给他开门。甘知霖走到客厅，把在楼下买的早餐放在茶几上。
“小徐呢？还没起来吗？”甘知霖问。
室友在早餐里翻找了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杯豆浆吸溜：“不知道啊，我一大早就听见他在收箱子。”
他朝着空无一人的次卧望了一眼，又吸了口豆浆，声音刺耳得像在吸甘知霖的脑髓：“哦，已经走了。他怎么都不说一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