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河
莫司煜睡得很熟，手机至少响了两遍，他才被吵醒的，缩在他怀里的麦明一翻了个身，推推他，催他接电话。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眼睛半睁半闭，在看到屏幕上蒋奇秋的名字跳来跳去后，终于清醒了一大半。
说起来，自从上次羽毛球馆后，他和蒋奇秋一直少有见面，偶有消息，也是蒋奇秋和他报喜最近谈单多么顺利。
莫司煜对此习以为常，他和蒋奇秋一直都是这样相处的，经常各忙各的，偶尔聚在一起玩。
“大半夜的，怎么了？”他接起来，清清嗓子，把被麦明一踢开的被子往上拉了点。
“司煜，司煜，司煜啊！”蒋奇秋听起来十分惊恐，“我，我被抓来在公安，警察，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什么！”莫司煜睁大眼睛，“发生什么事了？”
他问完又下意识立刻站起身来。
“不不，你先告诉我你在哪个派出所？我来找你，”莫司煜看看时间，“我现在去机场，你听我说，接下来可能要给你做笔录，你看清楚笔录内容，不要什么都随便签，和你说的不一样的你要看清楚，知道吗？”
蒋奇秋电话里声线抖得不像样，莫司煜勉强听清楚派出所的名字，电话就被掐了。
他愣了几秒，直奔沙发，翻找自己的衣服，身后的麦明一突然幽幽坐起，一脸困倦。
“去哪里？”
“我吵醒你了吗？”莫司煜低头穿裤子，“对不起，但我现在得回去了，我朋友被拘在派出所。”
“…你能去做什么？”麦明一揉揉脸，“你只有实习证，而且做笔录，律师也不能陪同。”
莫司煜焦急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我还是去吧，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我过去问问。”
麦明一打了个哈欠，伸手把头发顺了顺，翻开枕头把手机握在手里。
“哪个派出所，我帮你问问熟人。”
经过麦明一神通广大的人脉网，飞机还没起飞，莫司煜就已经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尽管如此，他深思熟虑之下还是决定临时赶回去，因为蒋奇秋应该是吓坏了，虽然他没有办过太多案，但几乎每个案件被公安叫去问话的人，都能被吓得魂不守舍。
至于主动跟他一起回去的麦明一，就属于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其实你也不用和我一起去…太麻烦你了。”莫司煜捏了捏麦明一的手掌。
“你不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麦明一因为过于坦诚反而理直气壮，“没人和我做，也没什么好玩的。”
…唉，莫司煜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样的答案。
虽然说，他已经全面了解了麦明一的行为动机，并且愿意为了让麦明一开心而付出努力，但他还是不那么喜欢，麦明一每次想到他，都最先想到做。
但这件事，莫司煜决定先按下不表，因为他们的恋爱才开始，他腼腆地在内心反刍着来日方长四个字。
到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莫司煜匆匆走进派出所大堂，一眼就锁定瘫坐在蓝色靠背椅上的蒋奇秋，不知道怎么回事，蒋奇秋连鞋子也只剩一只。
“笔录做完了吗？”莫司煜松了口气，在蒋奇秋身旁坐下，蒋奇秋激动得打哆嗦，居然眼睛一眨里面还有点眼泪，莫司煜看得头皮发麻。
“司煜…”蒋奇秋抹了把脸，“我是不是要被抓进去了？”
“别瞎说，没那种事，”莫司煜拍拍他的肩膀，“人家那是批发卖假货，你偶尔去买一两次，正好现场撞上抓捕，顶多违法，算什么犯罪啊？”
“那他们一个劲给我看照片，让我指认人干什么？”蒋奇秋依然惊恐。
“那也和你没关系，就是让你帮忙看看谁是卖假货的老板，”莫司煜耐心地解答，“你还有一只鞋呢？”
“跑掉了。”蒋奇秋从裤袋里捏出来一张纸巾擤擤鼻涕，看得莫司煜直叹气。
“你都买过那么多了，没必要每周都去买吧？”莫司想说让他再也别去买这些仿冒的品牌假货了，但蒋奇秋又总有自己的一套说辞。
“奢侈品这种东西，都是按季按时上新更换的，”蒋奇秋把纸丢进垃圾桶，整个人靠着椅子，“我要落下，那就穿帮了。”
“…那其他人也不会相信你一个卖保险的会有那么多正品吧？”莫司煜觉得头痛，但他决定不多说了，“不过我不了解你们行业，我不多说了，我陪你做完笔录再走。”
“行。”蒋奇秋放松些许。
莫司煜决定先去找麦明一说明情况，让麦明一先行回去休息，等周末，他再去找麦明一谈恋爱。
一点小事，不仅劳烦麦明一亲自打了派出所所长的电话，还让麦明一跑过来一趟…对无比注重效率的麦明一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时间成本了。
莫司煜心虚起来。这种心虚熟悉到他不自觉开始掐自己的虎口，和过去每一次自己在工作上闯了祸不得不由老板麦明一收拾残局时的心情如出一辙。
他打了个寒颤，站起来走向大门，往玻璃门向外张望，想看看麦明一在哪里抽烟，转身时却发现麦明一正背着手站在身后，面色沉静。
“我正要找你，”莫司煜把过去训练得如同条件反射的心虚压下去，尴尬地挠自己的眉毛，“对不起，麦…明一。”
差点叫成麦律师，莫司煜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可是叫麦明一也好奇怪，莫司煜呼吸道里像塞满了沉重的棉花。
从飞机落地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感觉又变得奇怪起来。
“对不起什么？”麦明一挑起眉毛。
“一点小事，大费周章的，”莫司煜越说越觉得尴尬，他连忙推着麦明一往外走，“我陪他做完最后一次笔录再走，你先回家好好休息。”
等出了派出所的大门，站在空无一人的马路边，莫司煜才敢低下头在麦明一的侧脸飞快啄吻一下。
“我周末再去找你。”莫司煜说完，居然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哄谁。
麦明一没对他单方面制定的计划给出反应，他的手放在大衣口袋里，看得很远，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你要多注重人际关系。”麦明一说得一本正经，莫司煜疑惑地歪头，麦明一却刻意别开眼神。
“像这种层次的人，”麦明一说得优雅又残忍，“以后就不要多往来。”
“哪种层次？”莫司煜下意识反问，他脑袋卡了几秒，又被怒气驱使着运转起来。
“虚荣，但又没能力满足自己的虚荣，”麦明一像甩掉餐巾上的食物残渣那样开始点评，“我认为他很难对你有所助力，不仅如此，等未来你自己的事业有所起色，他大概会缠着你不放，通俗一点说，打秋风。”
“…你对人的评判标准就是能不能对自己有所助力？”莫司煜憋着怒气。
“你这样认为，有失偏颇，”麦明一转过头，理性到冷血地看他，“我更多的是在为你排除风险。不说助力，只看上次在羽毛球馆，他知道刘总是你的客户后，有替你着想，当场收手吗？事后他有向你道歉吗？”
“那次纯粹是一个意外，他事先不知道刘总是我们的客户，谁都没想到刘总会当场刁难他，你不能对我的朋友指手画脚。”莫司煜解释得胸口发闷。
“不是指手画脚，我是在说客观事实。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的品性已经决定你们未来的差距会越来越大，我建议你优化你的交友圈，向上交友，”麦明一大概觉得自己就是真理的布道者，“还有你在律所的那个思汀。”
优化这个词真讨人厌。
莫司煜觉得面前站着的不是麦明一，不是一个人类，像一个轰隆隆运转的社会机器，奉行着阶级铁律，不符合规则的制品通通被塞进垃圾桶，并且美其名曰优化。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的朋友，”莫司煜不想看他，“我也不想和你吵架。”
他眼疾手快招了一辆在街上游荡的出租，车轮擦过地面，亮起的前灯是灰白天幕下唯一温暖的事物。
“你之所以急着替他反驳，是因为你害怕我说的是对的，”麦明一轻描淡写地操纵着这个机器，“我也确实是对的。”
麦明一扔下这句话，就拉开了车后座的门，拢着大衣，体面地坐了进去。
隔着玻璃，麦明一侧脸轮廓变得锐利而冰冷，莫司煜失神地握握手，十几个小时前温暖的海水还轻柔地在他指间荡漾，麦明一那时在向他诉说自己因为童年时一只死去的兔子感到非常伤心，脆弱得像一团美丽的海藻。
“我之所以要替他反驳，”莫司煜重新拉开车门，大声地说，“是因为我和他，我和思汀，我们是同一个层次的人，只要你想，你就可以随随便便优化他们，也包括我。”
“如果你要优化，”莫司煜咬了咬嘴唇，“随便你。”
他把车门甩回去关上，一刻不停地重新往派出所赶，侮辱感却形影不离地跟着他。
莫司煜想回头，但他不许自己这么做。
除非麦明一先向他道歉，否则他绝对不会回头，莫司煜咬紧牙关，麦明一如果不懂一段关系没有尊重一定会摇摇欲坠，那干脆就让它坠得粉碎。
莫司煜颓废地坐回大堂的靠背椅上，他感到轻飘飘的，自己被包裹在真空玻璃球中。
“怎么了？”蒋奇秋凑近他，“你老板又骂你了？”
“…没有。”莫司煜强颜欢笑。
“什么没有，一看就是，”蒋奇秋把没穿鞋的那只脚用力地踩在地上，骂骂咧咧的，“戴的表那么好，结果人那么坏，司煜，你别管他，等我这边结束了，我们哥俩去吃点好东西，我请你！”
“你怎么又盯着他表看？”莫司煜哭笑不得地挠挠头，向后靠着墙面上的瓷砖。
“条件反射，条件反射，”蒋奇秋摆摆手，“他一伸手，我就光顾着看表。”
办案区的门被打开，一脸倦色的民警高喊着蒋奇秋的名字，蒋奇秋立刻单脚跳起来，蹦着跳着喊到。
进去做笔录前，蒋奇秋又紧张地看了莫司煜一眼。
有些像初中时，他们放学路上拿蒋奇秋的数学试卷打赌蒋奇秋的爸爸会不会揍他一顿，他安慰说不会的，蒋奇秋就叽叽喳喳地反问无数次，司煜，真的不会吗？
然后他们路过一棵很高的桑树，蒋奇秋就该回家了，回家前，蒋奇秋永远都会忐忑不安地看他一眼。
那棵桑树青翠的树叶和泛着橘黄色的海面两种回忆交织在一起，派出所大堂的顶灯忽明忽暗，莫司煜看了一会，疲惫地闭上眼睛。
他和麦明一…真的在一起了吗？莫司煜不明白。
如果他们真的在谈一场彼此都无比真挚地爱着对方的恋爱，为什么麦明一总是要对他很坏，又为什么，有时他甚至无法自然地叫出麦明一的名字。
为什么他们之间，总是和莫司煜想要的，非常，非常不一样呢？
【作者有话说】
还没到那个那个那个时刻！
谢谢打赏Iloveuuu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