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世界上最讨厌的人
“等一下！”敖思汀挤进他的办公室，神色焦灼到像尾巴起火了，“司煜怎么样？我听说看守所可以顾送衣物，还可以送钱，麦律师，您告诉我怎么送，我再去告诉阿姨。”
“不用了。”麦明一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委婉地回答。
“什么不用呀！”敖思汀急急地反问。
这个什么思汀，性格很急，麦明一不太高兴，他既然说不用了，当然是这些事情麦明一昨天就都办好了。
衣服、裤子和贴身衣物，都是麦明一昨天下午买了送去看守所的，他尽量买了面料舒适的，并因为担心这些衣服裤子被里面的刺头从莫司煜身上抢走，在看守所外在徘徊了十分钟。
隔着高高的围墙，麦明一头一次感到无力，然后他一边压住自己想叹气的冲动，一边给莫司煜在看守所里充了五百元，一次最多只能充这么多。
回家后，他和莫司煜的母亲通了电话，女人非常坚强，听完麦明一对案件的分析后，没有过多追问“他什么时候能出来”之类让麦明一没办法回答的问题。
“麦律师，谢谢您，这几天我实在忙不过来，过几天我再去律所拜访您。”
“好，没问题，您定下来什么时候还请告诉我一声，”麦明一想也没想，“到时我请您吃饭。”
“麦律师，您太客气了。”女人受宠若惊。
他们又寒暄过几句，麦明一等她挂了电话才把手机锁屏。
他坐在书房里，透过落地窗看冬天寂寥的夜幕，莫司煜通红的眼睛不断在他脑海中闪回，这两周发生的事太多太复杂，麦明一感到疲惫，偶尔想要复盘厘清，也只剩莫司煜各种各样的哭脸。
莫司煜必须出来，至于他出来后，他们之间的问题…麦明一没有犹豫太久。
等莫司煜出来后，他要把自己做的一切和感受的一切都摊给莫司煜看，麦明一认为在感情中高调行事是必要的。
如果莫司煜能痛改前非，真心对待他，麦明一就对视频的事既往不咎，他也会清楚地说明…说明在谈恋爱这件事上，他原本确实是在骗，但骗着骗着，逐渐也分不清真假了。
在度过这个巨大的难关后，他们彼此都应该宽宏大量，为重建信任付出努力，这是麦明一认真思考后的结论，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听上去理想化到引人发笑。
可麦明一是认真的，他甚至决定未来不管戴什么颜色的领带，都不会再把珍珠戒指摘下，不，那枚戒指太难看了，麦明一决定等他们重新开始后，买一对漂亮的对戒。
他幻想，畅游虚幻的未来，刻意用一个小时逃避他们现在的处境：莫司煜还在铁墙里。
逃避时间过去，麦明一准备着手进行他的计划，拿到谅解不会太难，难的是要怎么把蒋奇秋从角落里翻出来，拿到蒋奇秋的口供。
麦明一缜密地思考后，准备进行大胆的一步。
他重新集中注意力到面前的敖思汀身上。
“你和李年律师很熟，是吗？”
“长话短说，李律师，”麦明一给李年泡了茶，“我相信你也从思汀那里知道了莫司煜的情况，现在我是他的辩护律师，事情比较棘手，我要做的事有很多。”
“麦律，您说之前，我得先坦诚，我没有刑事案件的经验，在司煜的事情上，我愿意帮忙，但可能能力有限…”李年面露为难神情。
“不，司煜的案子我一个人来做就行了，”麦明一斩钉截铁，“我主要是想把手里其他正在跟进的案件和项目，拜托你负责，我们从今天开始就可以组成一个松散的团队。”
李年沉默不语，她抱着手臂，西装服帖，耳坠上的流苏摇来摇去。
“麦律不找杨硕杨律师？”
麦明一摇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不找杨硕进行这种深度合作，因为确实没什么特殊理由，只是因为他直觉，杨硕不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麦律，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您都找对人了，”李年身上有种温和的自信，“我可以和您直白地说，出于思汀和司煜的关系，我不会在合作过程中做出任何对您不利的行为，同时，我也能够胜任。”
“好，那很好，我一会把案卷材料都发你。”麦明一长舒一口气，他接下来可以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莫司煜的事情上了。
“鉴于我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也考虑到司煜思汀是好朋友，”李年狡黠地眨眨眼，“所以麦律我给您打个折，一口价，代理费要分我四个点。”
四个点用来买蹲蒋奇秋的时间，很划算，麦明一毫不犹豫，向李年伸出象征达成交易的手。
“我必须和警察抢时间，我要在警察找到蒋奇秋之前，找到他，”麦明一语速飞快，“只有这样，对你才是最有利的，你得告诉我他平常去哪里，住哪里，家庭关系等等，还有你最近和蒋奇秋的所有往来。”
“为什么这样是最有利的？”莫司煜呆呆的，他被锁在铁椅里，像个正在听课的好好学生。
“事到如今，以常人的视角来推测，”麦明一思考怎么才能不把话说得那么残忍，“蒋奇秋到案后不是没有可能对你作出不利的口供，在这之前找到他，还原事情真相，或者说劝他还原事情真相，有备无患。”
“虽然我不想接受，”莫司煜双手又紧握在一起，绞来绞去，“但你担忧的也有道理，我会配合的，麦律师。”
“事发当天，蒋奇秋找过你几次？”麦明一铺平白纸。
“两次，一次是下午，一次是晚上他拿着手表来找我。”莫司煜如实回答。
“他下午找你做什么？”
“我想不太起来…那天我一直在喝酒，”莫司煜看上去不太好意思，时不时眨眼睛，耳朵也发红，“印象里他叫我别喝那么多，然后就出门了，我稍微清醒了一些后，手机上有他转给我的三千元。”
“三千元是怎么回事？”麦明一在白纸上写下数字。
“那是之前他和我说好的，我告诉他我准备辞职了，他说要帮我付两个月房租，因为我没有存款。”
“那为什么喝酒？”麦明一鬼使神差地追问。
莫司煜又不说话了。他似乎想抬手抓耳朵，但没办法有任何动作，只好悻悻停住，好让手铐也安静。
麦明一微微歪头，试图捕捉莫司煜躲闪的眼神。
“因为，你和我分手了，我心情很差。”莫司煜闷闷地说。
麦明一还来不及给出反应，莫司煜又幽幽补充道：“说错了，不是分手，我们没在一起。”
“…你不要把自己说得很可怜，”麦明一严正申明，“警官问你这个问题了吗？你怎么回答的？”
“问了，我说我失恋了，还失业了，所以才喝酒，”莫司煜发愁，“他们对蒋奇秋给我的三千元很在意。”
“存在他们可能会把这三千元认作你的违法所得的可能，”麦明一不想吓到莫司煜，他硬着头皮安慰，“但现在所有在案证据都模棱两可，只不过涉案金额巨大，关键在于蒋奇秋，接下来我们要做的，除了拿到蒋奇秋对你有利的口供，还要尽可能补充提交证据。”
“比如，蒋奇秋平时经常购买假货，这个有上次他在派出所的笔录，不难。”
莫司煜听得很认真，点头如捣蒜。
“如果案件要往证据存疑不起诉的方向走，你可能会在看守所多待一段时间，补充侦查的时间不会太短。”
麦明一说完，莫司煜就蔫头蔫脑、有气无力地回答，知道了。
他忍不住坐直身体，想钻进去摸摸莫司煜的头发。
“衣服裤子还有生活费，你都收到了吗？”麦明一清清嗓子，转移话题。
“都收到了。”莫司煜无精打采。
“里面有没有人欺负你？”麦明一继续问。
“没有，他们大部分人都比我矮，所以没人找我打架，”莫司煜摇摇头，“管教和其他人都对我还不错，有人向我借钱买牛奶，我看他可怜，也给了。”
“…他有说什么时候还吗？”麦明一听了很头痛。
“说下次他家属来看他，就还我钱。”莫司煜肯定地点头。
算了，下个月再充五百好了，麦明一在心里叹气。
“吃得怎么样？”麦明一问完才觉得自己问的都是废话，当然不怎么样，这种地方，能怎么样？
“你问这些干什么？”莫司煜眼神警惕地看他，“和你也没什么关系。”
“…你母亲拜托我问的，她关心你，”麦明一不动声色搬出幌子，他面对莫司煜时撒谎得非常熟练，“关于会见次数，她和我另外谈过，我会经常来。”
“很贵吗？”莫司煜慌张地问。
“你自己清楚我的收费标准。”麦明一张口就来，他毫不心虚，反正莫司煜也不可能看到他和莫母签的委托合同，所有条款都是按最低标准收费的。
“那你不要来了，”莫司煜说话又不过脑子，“然后等事情结束，你把另外谈的会见的钱退给我，我妈那边我不会说漏嘴的，我平时也会写信给她。”
麦明一一时语塞，他颇感无奈，早知道就说免费了。
可是说免费，显得自己很倒贴，很掉价，麦明一进退两难。
“没你想的那么贵。”麦明一干巴巴找补。
“也不完全是因为钱，”莫司煜小声嘀咕，“我也不是很想经常见到你。”
麦明一噎在原地，莫司煜撇撇嘴，他看了又恼羞成怒起来。
“你什么态度，”麦明一咬牙切齿，从满腹尖锐的讽刺中翻出一句幼稚的牢骚，“明明是你先骗我的！”
“就骗你怎么了，我就骗你，我骗骗骗，”莫司煜十分气愤，“反正你也骗我！”
麦明一握紧拳头。
“我不跟你计较，”他冷静下来，站起来把几张空白授权递过去，“把授权签了，之后跑公安检察院都要用。”
莫司煜艰难地活动手接过，手腕被手铐硌出深深的红痕，麦明一看得心软下来。
所以他决定先退一步，向莫司煜释出和解的信号。
“你骗我一次，我骗你一次，抵消了，我也不想再计较以前的事…”
麦明一高高地扬起头，为了保持气势，他抱起手臂，想继续说，不能直接说“我原谅你了我们以后好好在一起”，那太居高临下，可他有他的底线，他决定就说到这里，莫司煜如果够聪明，应该能悟明白他的意思。
可惜他没有提前预知到，莫司煜大概是因为最近的种种事，说话做事常有些破罐破摔的疯劲。
麦明一看见莫司煜朝他翻了个白眼，紧接着是不屑地嘁声，嘁完了还没结束，莫司煜在授权书上写字写得啪啪响，几乎力透纸背。
“我告诉你，麦，麦，麦明一，”莫司煜义正词严，除了叫他名字时又卡壳，“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视频不是我放出去的，我手机里的视频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我没有骗过你，我从没有伤害过你，我以前一直，一直都想和你在一起。”
什么叫以前？麦明一想插话打断，但莫司煜现在俨然已经天不怕地不怕，他的眉毛紧皱着，眼神也不再青涩。
“你说的抵消里，我根本就没有骗你，当然像你这种…这种，”莫司煜纠结停顿了几秒，“这种人，我知道你不信，你不信就不信，什么不计较，你不计较就不计较。”
“反正我会计较！我要一直计较！”莫司煜恶狠狠地瞪他，龇牙咧嘴地朝他发泄，“等我的案子结束，不管我…要不要坐牢，你和我都永远不要再见面了，我讨厌你。”
好耳熟的话，我讨厌你，但麦明一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了。
“看来你精神状态不错，你母亲可以不用担心了。”麦明一强装镇定，把授权整理好，目不斜视地转身拉开门准备离开。
“等一下。”莫司煜又叫住他。
混蛋，麦明一咬紧牙关，傲慢自大地转头。
“我妈妈，明天要生日了，”莫司煜自责地低下头，眼睛里泛起潮湿心碎的雨雾，“你可不可以，帮我和她说对不起。”
可怜的混蛋，麦明一心想，我也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