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橙红的太阳毫不吝惜地将最后的余晖泼洒向人间。
高远的天边，层层叠叠的云层，被夕阳与青空染成深深浅浅的红紫炫彩。
偶有一阵轻风吹过，将云层吹动，露出点点缝隙来，便有束束暖光漏下来，在屋顶、地面上映照出一个个漂亮的梦幻光斑。
此时，恰有一束暖光斜斜坠了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将一捧浅浅的水洼染得光怪陆离。
下一秒，一只风尘仆仆的皮靴毫无怜惜地踏入水洼之中，溅起一蓬红色、绿色、紫色的扭曲水珠。
又一阵风过，阳光消失了，整个街道如蒙上了一层浓浓的墨，整个暗沉了下来，只余一声声“踢踏踢踏”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江寻甩了甩靴子，把溅落在上面的泥水踢出去。
步履平稳地穿过渐渐在夜色中甦醒过来的街道，拐过数道幽深曲折的小巷，踏上安静的街道深处，一间不起眼门面前的台阶。
眼前的门面与旁边的几间小店从外表看上去没什么不同，没有招牌，没有广告，门楣上，只刻着一个极简的，像是小孩子涂鸦一般的小太阳图案。这就是江寻的诊所的唯一标识。
推门而入，里间的模样与外界的喧嚣晦暗截然不同。
整个房间空间不算太大，被功能齐备地划分出了门厅、诊疗室、制备室、休息室。
暖白色的灯光柔和地洒满小小的空间，驱散着阴霾。
门厅里背靠着背摆着两条简易的坐凳，门口小小的空间里，放着些一次性茶包与杯子。
诊疗室里，一张坚固的诊疗床，一个塞着几种常用检测设施的带轮小推车，一张摆放着基础消毒用具的旧桌子，几瓶他自制的、泛着浅蓝色微光的药剂零零散散地立在靠墙的玻璃柜中。
制备室中预留下来的能活动的空间很小，基本只能放得下一张旧桌与一把椅子，桌上的瓶瓶罐罐很多，滴管试剂试管齐全。
休息室里简简单单放着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这便是全部家当。
门厅墙角里，一台小巧的空气净化器算是这里最高级的设备。它嗡嗡低鸣着，努力维持着这一方小天地的洁净。
整个诊所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舒缓液特有的清凉微涩气息，让人一不小心就会重回记忆里。
江寻刚把外套脱下，戴上蒙住了整个下半张脸的口罩，诊所的大门便被敲响了。
下一秒，门扉被推开一道缝，一个憨笑着的男人面孔挤了进来：“希先生，您来了！”
江寻，也就是化名后的希先生点了点头：“晚上好，沃特！”
沃特就是江寻在这里接的第一单任务里，遇到的那个矮壮汉子。
自那天江寻暂时压制住了他大哥的伤势，又在这里开了这间小小的诊所之后，他便经常上门来，听他的说法是为了报恩。
江寻解释了很多遍，他们只是交易，已经银货两讫了，可这个死脑筋的汉子却怎么说都不听，口口声声这地方不安全，要帮他盯着那些不讲规矩的刺头，他便也听之任之了。
自从发现，在这个专门培养哨兵向导的地方，仍然有着许许多多或因为等级问题，或因为身份问题，求医无门的中低级哨兵之后，江寻便在这条暗巷里，开了这家小诊所。
因为他本身等级够高，治疗效果够好，收费也明码标价，最关键的是，从不过问病人的身份来历，开业不过数日，他的这间小小的诊所，和神秘的“希先生”的名声，就如同投入镜湖中的石子般，迅速在黑街中下层哨兵中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许多即使攥着信用点，也找不到合适的向导为他们治疗的哨兵，在听到消息后蜂拥而至。很短的时间里，江寻便筹集齐了住宿的费用，甚至连今年的学费都攒的差不多了。
“你大哥最近怎么样了？去测最新的堕化值了吗？”
这会儿还没人来，江寻一边整理着手下新调配出来的缓释剂，一边和沃特闲聊了起来。
“已经好多了！太谢谢希先生您了！听他说，虽然没法彻底净化干净，但是现在堕化值基本能控制在15%左右了，妈的！几年了，我们都没见过大哥像现在这样舒坦过！”
沃特说着说着，眼眶又湿润了，抬起胳膊不好意思地快速抹掉。
“希先生！你和我们大哥的匹配度这么高，真的不考虑和他绑定吗？”沃特眼含希冀，再一次问道。
江寻摇了摇头，再一次微笑拒接。
B级以上的高级哨兵，一旦使用拟态合体战斗，堕化值的上涨是非常迅猛的。
不是匹配度够高，情感链接也足够深厚的绑定向导，为他们疏导起来，效率都不会太高。能维持住堕化值不上涨已经很不错了，很难遇到这种堕化值下降的机会。
所以在发现江寻第一次的治疗，居然让自己的堕化值降了下去之后，这个名叫屠峰的B级哨兵，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赚到钱便来他这里疏导，连公共疏导所都不去了。几次下来，还真的让他的精神状态变好了许多。
其实江寻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和他们纷纷在暗地里的猜测不同，江寻和这个屠峰匹配度是很低的，他的疏导效果出众，纯粹是因为他的精神力更精纯、总量也远远超过他所标榜的B级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挂在门上的铃铛“叮——”一声响，今天的第一位顾客上门了。
“咄！”
先迈进诊所大门的，是一根沉重的拐杖。
而后，大门被一只布满老茧与伤痕的大手推开，一个瘸着腿、半边脸布满狰狞灼伤疤痕的男人，蹒跚着走了进来。
男人看着只有三十岁左右，却已经满面风霜，唯一剩下的半张脸孔上，神色有点拘谨，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
一条腿自膝盖以下不见了，另一条完好的，也已经失去了人类的形状，关节反曲长满了棕黑色的皮毛，明显已经接近重度失控了，难得他还能保持理智。
他一进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向着江寻的方向转了过去，眼神直勾勾地充满了渴望。
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一张嘴，涎水就先流溢了出来。
晦涩的精神力马上暴动了起来，蓄势待发着向着江寻的方向逼近过来。
沃特马上站了起来，矮壮的身躯往江寻面前一挡，把对方的视线完全挡住了。
“C级？”他铜铃般的眼睛大睁，死死盯着面前这个看起来落魄潦倒到极点的残废，心里的戒备却提到了最高。
面前这个看似普通的残疾哨兵，给他带来的压迫感却比赌场里魁梧的打手还要强烈。明显是真的见过血，在真正的战场上摸爬滚打下来的。
一见沃特的戒备，这人似乎冷静了一些下来，嘴巴一闭，也不说话了，一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小捆信用点，一张张平整开来，犹豫了下，又从里面捡起一张，重新塞进了自己怀里，这才把剩下的，向江寻推了过去。
看到他恢复了理智，沃特稍微放松了一些。
江寻也拍拍沃特的肩膀，从他身后走了出来，引着来人躺上了里间的诊疗床。
这次这位病人，情况没有上次那么紧急，人看起来也已经非常虚弱了，江寻便没有使用上次对待屠峰那般粗暴的手段。
一手搭上对方的手臂，精神力便以最舒缓的方式探入了对方的体内，同时，也不断地将安抚的情绪传送过去，让他放松下来。
如今的江寻对于自己精神力的操控精度，远非当初在无人星上为小树梳毛时可比。
一丝丝精神力细丝，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从对方的每一个毛孔里渗透进去，一点一点将对方散溢出来的狂乱精神力梳理剥离开来，再将恢复纯净的精神力返还回去。
江寻耐心十足，如对待一场最细致的外科手术，足足花费了近半个小时时间，才把他外溢的晦涩精神力全部梳理了一遍。
“好了，第一次疏导，到这程度就可以了，这几天尽量不要动用精神力，等习惯了现在的堕化度以后，再继续过来。”
江寻收回手，对着男人叮嘱道。
坐起身来的男人，目光愣愣地盯向自己不知何时恢复了人形的双腿，嘴唇颤抖，原本死寂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微弱的东西，松动了一丝。
“医生……”声音嘶哑，像是已经许久没有开过口，男人缓了一口气才接着道：“谢谢！”
翻身落地，当那只完好无损的腿踩上地面时，江寻明显看到对方腿肚子上的肌肉都在细微地抽搐颤抖。
他没说什么，也没有伸手帮助。
就这么看着面前的人，先是试了一下，没有站起来；喘了口气，又低吼一声猛地向前一挣。
那只支撑起一整个身体的腿剧烈颤抖着，男人的目光也紧紧盯着脚下，一滴一滴的冷汗快速溢了出来，顺着额角滑落下来，却丝毫没有得到男人的注意。
终于，颤抖慢慢变小，他稳稳地站住了。
他的目光仍然直直盯着那条腿，整个人都呆愣住了，直至眼睛一眨，一大颗滚烫的热泪滴落了下来。
“谢谢……谢谢……”男人的表情终于彻底活了过来，一手捂住完好的那半张脸，声音沉闷地一迭声向着江寻道谢。
最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那个……精神补偿？”
江寻笑笑摇了摇头：“不必，我不需要补偿。”
看面前的男人似乎有点尴尬地抿起了嘴，又补充一句，“不是因为你，我这里的规矩就是不要补偿，你不必在意。”
看到站在旁边的沃特也在连连点头，男人的情绪这才舒缓了下来，再次向江寻道了谢，这才拄起拐杖，一步一步走向了门口。
他离开时，腰杆似乎比进来时挺直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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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一更~赚钱赚钱！[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