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外间刚刚抵达的宾客越来越少，离宴会正式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江寻将一位受不了过于混杂的力场压迫的年轻向导小姐，送入安排在侧厅一旁的休息室后，看着正在一格一格走向七点的时钟，心中不禁有些焦躁。
到现在他还没有看到陆厌离出现，难道自己猜错了，他根本不打算来参加这次宴会？
江寻正暗自担忧，刚刚回到大宴会厅，便听靠近入口处的人群突然沸腾了起来，喧嚣的声浪陡然拔高了一个度。
惊呼声，兴奋的议论声，如潮水般迅速从入口处向着宴会厅内部蔓延了过来。于是，原本分散在各处交谈的宾客们，纷纷不自觉地或是扭头查看，或是向着入口的方向转移了几步，试图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而一些盛装打扮，脑子又足够灵活的年轻向导们，早在骚动刚刚出现的时候，便机灵地提前挪动了脚步，向着入口的方向簇拥了过去。
江寻的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预感袭来，心头涌起的悸动几乎让他拿不稳手中的银盘。他立刻意识到了，是他来了！
他马上快步向前走了几步，想要更加靠近一些，哪怕让他远远地看一眼，真切地看看他的小树如今的模样。
可前方人群拥挤，名流云集，而他此时却一身服务生的制服，手拿银盘肩搭餐巾。如果现在不顾身份地去与这些名流们失态拥挤，恐怕根本等不到他见到人，便会马上被赶出宴会厅。
稍一犹豫，便被汹涌的人潮彻底挡在了后面，不得寸进。
“是陆少将到了？”
“陆少将今天居然是和第八军团一起到的，刚才陆家族长来的时候没看到他，我还以为他又不来了呢！”
“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真人……”
“别挤了，我的妆都要花了！”
身边不断地传来各种特意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声，确认了江寻的猜测，可他完全靠不过去，只得凭借着自己的身高优势，勉强从人群晃动的缝隙中，望向前方那片人声鼎沸的区域。
隐约间，他似乎看见一头在灯光下泛着淡淡银辉的浅灰发丝，又在下一刻，被更多拥挤上去的人潮彻底淹没。
然而，这片区域的骚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只过了几分钟，情况似乎就有了新的变化，人群的情绪冷静了下来，开始缓慢地散开。压抑着激动的兴奋议论声，也化作句句失望的叹息。
江寻依着惯性踏前几步，见此情形，有了些预感。
“……怎么这就进去了？”
“休息室……军部的人守着门呢，谁也不让进了。”
“……他不是康复了吗？怎么还躲着人？”
“就说你们人太多了……”
“那怎么办？我父亲让我务必要搭上话呢……”
“待会儿的授勋仪式上他总要上台的，等等吧。”
“哎！只能如此了……”
听着这些失望的低语抱怨，江寻也暗自叹了口气。
他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都是冲着陆厌离来的，难道他们平时都见不到他，全都等着这次宴会凑上来吗？
收敛下心神，正要继续手中的工作，却见入口处再次传来一阵新的骚动。
江寻有些疑惑地转头望去，却发现这次的主角换成了好几位穿着整齐圣所制服的年轻男女——正是本届积分赛哨兵、向导学院的前五名优胜者。
江寻一眼就看到了被簇拥在人群中，化了精致妆容的桑扶，他正笑容灿烂地与身边的年轻哨兵说着什么。
而这位哨兵，外貌如冰雪般清冷，站在桑扶身侧，挂着矜贵的微笑，看起来与场中教养良好的世家子们没什么不同——正是洛伦茨。
几位圣所精英的联袂到来，不仅引起了附近那些年轻子弟的注意，连更远处的军部高层们，也纷纷将目光投了过来，第一时间关注起了今年这批即将被各势力吸纳的新鲜血液。
一些刚才急急凑了过来，却没与陆厌离搭上话的年轻向导，顺势就与这些优秀的平民哨兵攀谈了起来。
江寻丝毫没有凑这个热闹的意思，立刻躬身侧头，脚下一转，隐入一旁的人群后面，避开了他们的视线范围。
依照桑扶的性格，若是这时候被他看到，定会再次惹出风波，现在可不是和他们因为一些没有必要的争锋起冲突的时候。
这两波来客汇入宴会人群中后，后续来的宾客就没有什么重量级人物了。很快，时间来到了晚上七点整，悠扬庄重的钟声在大厅中响起，瞬间压下了宴会厅里所有谈笑絮语。
众人自动向着中央的舞台汇聚过去。
主灯光开始缓缓变暗，一束柔和的追光随着缓缓走上高大舞台的身影洒了过去。前一刻还在嗡嗡低语的宴会厅，声音渐息，所有的宾客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随着那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转向了舞台。
这位老人头发已经花白，脸上被岁月刻画下深深的刻痕，前行的步伐不紧不慢，神色间不见特别，可他周身笼罩着的那层无比雄厚的精神力场，却毫不吝啬地向人们展示着他的强大——来人正是联盟“塔”组织最高指挥官，二十年前的联盟至强哨兵，塔内尔阁下。
只见他缓缓迈步，走上了舞台最中心，下一刻，嵌在宴会厅墙壁上的扩声器中，便传来了他沉稳的声音：
“尊敬的各位来宾们，大家晚上好。
欢迎各位出席今晚的星辉盛宴，今日我们汇聚于此，不仅是为了表彰过去的成就与牺牲，更是为了点燃引领明天的信念火炬。每一位站在这里的哨兵与向导，都是联盟屹立不倒的基石。
联盟因各位的守护而强大，未来因为你们而充满希望。
在此，我谨以最高指挥部的名义，向所有为联盟做出杰出贡献的哨兵与向导，致以最崇高的敬意。你们的勇气与智慧，将被永远铭刻在联盟的历史丰碑上。
请我们共同举杯——”
说到这里，老人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酒杯，环视四周。而场内的人群，此时也被他澎湃的情绪所感染，纷纷共举酒杯。
“为了联盟，干杯！”
老人说完这句话，满饮下手中金黄的酒液。
大厅中众人同时共饮，而后，经久不衰的掌声响起。
简单的致辞结束，整个宴会的气氛达到了高潮，晚宴正式开始。
所有宾客们，按照事先安排好的座位，有序地纷纷入座。酒店的工作人员开始次第入场，将来自各个星球的特色珍馐鱼贯送上。
所有宾客，无论是权倾一方的大人物，还是初出茅庐的圣所学员，在此刻，纷纷展现出了自己最优雅最得体的一面。
即便是再桀骜不驯的刺头，在此时，也藏起了他们的锋芒。
江寻与其他的服务生们一起，进入了最忙碌的时刻。虽然他不在后厨与传菜组，可此时，宴会厅中亦有许多的宾客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们的任务，便是第一时间为每一桌的客人提供恰当的服务。
穿梭在餐桌之间，江寻一边留意着手上的动作，一边借不经意扫过的余光快速看向全场。
目光扫过军部各位高层们就座的区域时，终于找到了那个身影。
陆厌离没有回去陆家的座席上，而是与第八军团的长官们坐在一起。此时，他正微微侧过头去，与身边的威尔逊军团长说着些什么。明亮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似乎也没有令他暖和起来，眉眼低垂，表情寡淡，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收回目光，江寻再次瞟向相隔不远的另一桌。
那位如白百合般精致漂亮的阿曼达小姐，正坐在陆父身边，目光时不时地觑向军部座席的方向。而陆明远，此时正面露笑容，频频与同座的几位各家族话事人交谈着，偶尔瞥向军方那一桌的目光中，泛着丝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安静的氛围中，反而显得比刚才的喧闹更加暗流汹涌。
随着细微的餐具碰撞声，最后一道甜点也被送上了众位来宾的餐桌。多余的餐盘冷炙被悄然撤了下去，宴会厅中的灯光再次发生了变化。
聚光灯重新聚焦在了中央的大舞台上，众人适时放下了手中的餐具，微转过身子，看向舞台中心。
盛宴最重要的环节来临了——授勋仪式，即将开始。
*
当所有的视线被聚焦在前方的舞台上时，庄重而略带激昂的音乐适时响了起来。
一位身着笔挺庄重礼服的主持人，用饱满的声音，向在座所有人简略地讲述了这一年之中，联盟所经历过的所有重大事件，与取得的重要成果，紧接着，宣布为所有贡献卓著的英雄们举办的授勋仪式，正式开始。
“联盟星历321年，第一枚‘赤焰勋章’，授予第七军团，李峰少校。表彰其在M72星系，阿卡斯入侵战中，率领守军在失去补给的情况下，死守防线长达七十二小时，护卫当地平民安全撤离……”
……
“联盟星历321年，第九枚‘桂叶勋章’，授予愈灵医疗中心，尼克斯博士，表彰其在哨兵精神潜力研究中，做出的突破性贡献……”
……
从低阶到高阶，一位位功勋卓著的哨兵与向导的名字被主持人郑重宣布。
受勋者中，有年轻气盛，目光明亮的小伙子；有举止温柔端庄，面带微笑的女士；亦有满头白发，脚步蹒跚的老者。
无论男女老幼，皆在这个庄重的场合里，穿上了他们最体面的军装或礼服，在聚光灯的追随下，一步一步沿着那条铺满了鲜血、汗水与荣誉的通道，向着舞台中心走去。
通道两侧，此时站满了胸前佩戴了满满勋章的观礼者们，他们都是曾经同样走过这条道路，最终踏上了自己光辉人生的前辈们。
如今，他们同样身着礼服，面带着笑容，向着每一位走过的受勋者鼓掌行礼，看着这些后辈们走上相似的充满希望与荣誉的道路。
舞台正后方的全息屏幕上，不停闪现过短暂却充满了震撼力的视频片段。
炮火纷飞的战场上，一身血火的战士石破天惊的一击；实验室里，胡子拉碴的研究员们拥抱欢呼；洪水肆虐的废墟中，一人将晕过去的孩童高高举过头顶；苍茫的宇宙中，白发老人独自一人守在望远镜前奋笔疾书。
每一个片段，都无声述说着这些平凡的战士们，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中做出的牺牲与奉献。场中所有宾客，掌声经久不息。
之后，塔内尔阁下亲自为每一位受勋者佩戴上象征着荣誉的勋章，与每一位激动的受勋者敬礼握手。
此刻，无论利益纠纷、贫富贵贱，每一道投向他们的目光中，都充满了佩服与真诚的敬意。
流程有序地进行下去，一波又一波受勋者从最高指挥官阁下手中，接过自己的勋章。勋章的等级也逐渐增高，整个宴会厅的气氛逐渐升到了最高潮。
终于，主持人带着激动的神情，最后一次登上了舞台正中心，而背景音乐，也在此时适时变得更加恢弘而庄严。
察觉到了气氛的改变，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更加集中了起来。
主持人环视场中所有宾客一圈，而后，将目光落向场边的大门，激昂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最后，联盟星历321年，‘紫荆守护者最高勋章’，授予第八军团，陆厌离少将！”
这句话被大声宣布出来的瞬间，安静的宴会厅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惊呼。紫荆守护者勋章，塔组织能够授予哨兵与向导的个人最高荣誉勋章，在此之前，已经有数年未曾有人获得。
场中诸人大多听说了在这一次星辉盛宴中，会为陆厌离颁发勋章，但无人能想到，竟是最高等级的紫荆勋章！
此时，主持人的声音还未停下，他的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感慨，洪亮的嗓音中充满了由衷的尊敬：“陆厌离少将，十二岁入塔，十六岁入伍，十九岁便因执行任务过于频繁、高强度，精神急剧恶化，不得不被迫进入休眠状态延缓身体的崩溃。从此彻底放弃了所有的个人生活，将所有的清醒时间都奉献给了联盟。”
“自他入伍以来，共执行高危任务高达一百二十七次，各种中级以下任务四百余次，从军以来，歼敌人数至今仍位列联盟记录榜首！直至彻底陷入堕化状态前夕，仍无私无悔地为联盟的和平稳定，奉献着自己的所有力量。其强大的战斗力与坚若磐石的意志，为所有的士兵树立起了光辉的榜样！”
随着主持人慷慨激昂的话语，舞台后方的全息屏幕上，也开始播放出一个个片段。
无数漂浮着的星舰残骸中，骤然飞掠过的一道几不可见的墨绿色影子；浑身染血，独自冲入涛涛虫海中的决绝背影；无声无息地躺在医疗舱中，被红黑色的腐蚀性不知名液体灼烧得几乎失去半边面孔的残破身躯；一只满身伤痕，却远远避开了所有幸存者，独自守在幸存地门口的霸气灰狮。
以及最后，从自己脖颈后拔出哨兵核心芯片，化为一只瘦弱灰猫，独自奔入山林中的身影。
这些片段没有刚才所播放出的那些制作精良，激动人心，甚至许多都能看得出，是在非常紧急的状况下录制而成的，画面剧烈摇晃、模糊不清，破碎而无声，可恰恰是这样毫无修饰的镜头，向所有人展示出了一位坚强的战士惨烈而短暂的一生。
场中因为这出人意料出现的“紫荆徽章”而爆发出的议论声，在这一个又一个破碎的镜头下，渐渐安静了下来。
镜头不停地跳转，所有人看着画面中那个唯一的主角，从眼带稚嫩的少年一步一步走来，化作一位阻挡一切暴风骤雨的强大战士，不少心性纯净的少男少女，都不禁泪湿眼眶。更多的宾客们，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舞台上的全息屏幕，面色动容。
台上的主持人还在继续着：
“然而，除了这些卓越的功勋之外，因为陆少将天赋能力的特殊性与极高的失控风险，在此之前，他长期处于公众的视野之外，不仅功绩不显，还始终独自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孤独与痛苦，数次濒临崩溃，又凭借其强大的意志力坚持存活了下来。其功勋之彪炳，意志之坚强，足以照耀整个联盟历史。”
“但也是因为其极度危险的天赋能力，无法现于人前，过往的无数功绩，始终没有得到它们应该获得的称誉。如今，在其奇迹般康复归来，重归秩序之际，‘塔’总部与联盟军部经过共同决议，决定补授此枚‘紫荆守护者最高勋章’，以表彰陆少将在过去、现在，以及不远的未来，为守护联盟的和平稳定所做出的一切奉献与牺牲！”
话音落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一个孤零零的掌声从场中响起。而后，越来越多的人回过了神来，用力鼓起了掌。最后，整个宴会厅陷入一片雷动之中，掌声久久不散，甚至将恢弘的背景音乐都完全压了下去。
在所有人激动的掌声中，聚光灯被猛地打在了侧面门廊的入口处。两位战士面色郑重地跨步上前，一左一右，轰然打开沉重的大门。
一个瘦削的人影，出现在了那聚焦的光晕之中。
陆厌离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军装，脊背挺直，面色有些发白。
似乎是对这样众人瞩目、掌声雷动的场面不太适应，他抿了抿唇，在原地停顿了片刻。而后，才在众人尊敬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踏上了那条通往舞台中央的光荣之路。
他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头微微低垂着，看不出一点儿身为顶级哨兵的强悍气势，可仍在播放着的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视频片段，每一帧都在述说着他无与伦比的强大与坚韧。
通道两侧，所有的荣誉卫士们，不论军衔高低、身份地位，在此刻，都肃然而立，在他走过时右手抱拳横于胸前，微微躬身，向他致以最庄重的礼仪。
当他走上舞台，站在最高指挥官塔内尔阁下身前时，在场所有身着制服的宾客们，不论是来自军部的在职军人、塔中各部门的工作人员，还是圣所中，即将毕业走上新的人生道路的学员们，纷纷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抬手向他敬上最庄重的礼仪。
此时，所有的权衡算计、斟酌利弊都被人们抛在了脑后，这是所有受到其恩惠，得以生活在安定繁荣之下的联盟公民，对至强的守护者最为真挚的敬意。
塔内尔阁下带着欣赏的目光，对陆厌离点了点头，亲手从身旁的灿金托盘中，捧起那枚沉重而璀璨的紫荆花勋章，佩戴在了陆厌离的胸前。
而后，郑重了面色，向着陆厌离行了一个最为标准的军礼。
再一次的热烈掌声，随着陆厌离的回礼响彻整个宴会厅。
江寻站在众人身后的服务生队伍里，手中拿着的托盘早已忘记了放下。他远远地隔着汹涌的人群，遥遥望着那个站在最高的舞台上，接受着万众瞩目与敬仰的年轻男人，嘴唇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情的大手紧紧攥住，无穷无尽的酸涩与自豪，交织在一起，在胸腔中沸腾。
那个瘦削而安静，轻轻垂着头的青年，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平和而淡然。
可最前方那巨大的全息屏幕上，却在不断放映着看不到尽头的惨烈影像。那些晃动着的镜头，破碎的身躯，满身的鲜血与污浊、残肢与内脏，都在无声诉说着这个还不足三十岁的男人，荣耀而残酷的前半生。那是他未能参与的人生，不曾目睹的痛苦挣扎。
他几乎不敢将那些影像中的主角和台上的人重合在一起，只是稍稍联想，都感觉痛彻心扉。
可同时，他亦为了这满场真挚的敬意而为他自豪。
这就是他的小树，荣耀的联盟战士，陆厌离少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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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江江心疼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