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桑扶原本坐在最中心的位置上，正与身边的拥趸们描绘着昨晚星辉盛宴的盛况，余光瞥到门口出现的人影，说到一半的话便戛然而止，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桌面上的课本，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纸面上压出了深深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又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讥讽压了回去，只是用着嫉恨的目光死死盯着江寻，胸口剧烈起伏了起来。
昨晚他被弗兰克带走时，很是被他严厉警告了一番，让他没有搞清楚这个夏因的底细之前，决不能随意轻举妄动。
连那个临阵倒戈的洛伦茨都敢对他冷脸，辛辛苦苦给他疏导完，结果对方给他的补偿都敷衍了事，搞得他一早起来就头痛欲裂。
这个该死的夏因，平日里装出一副高岭之花的模样，做的事却比他还要低贱。背地里不知道勾搭了多少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就凭他那副比哨兵还要壮实的粗鲁模样，居然还屡屡得手，被一堆高级哨兵在身后追捧着，给他带来了无数羞辱！
昨天他看着对方与那个鼎鼎大名的陆少将一起离开，回去之后不知诅咒了多少遍让他倒霉，此时却见对方像个没事人一样又出现在了大厅里，浑身上下连一点儿异样都看不出来，不禁怒火中烧。
他身边的其他人看到桑扶的神色变化，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见到江寻身影的瞬间，也哑住了声音，面面相觑，安静了下来。
大厅中聚集起来的其他几群人，发现了他们的异样，纷纷向着教室门口看了过去。当看到江寻出现时，现场骤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一阵压抑着兴奋的惊呼声就嗡嗡嗡地传了开来。
不同于桑扶等人一伙，另外几个靠着家里的关系有幸参加了星辉盛宴的向导学员们，与江寻可没有任何仇怨。一见到江寻的人影，马上互相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
他们昨晚在星辉盛宴时，有的跟在自家长辈身边不能随意行走，有的没资格进入主宴会大厅，都没有亲眼看到当时的那场冲突，只从一些学长亦或其他家族成员的口中，听说了江寻与那位新晋的紫荆最高徽章获得者陆厌离少将之间的传闻。
这位少将以往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关于他的各种传说也多是一些严肃的社会事件与战斗战役，少有与其私生活相关的。昨天在最荣耀的时刻，又突然爆出了这样的绯色流言，顿时在上流圈子里疯传了起来。
昨晚就有人信誓旦旦地保证，亲眼看到了陆少将与他们这位一直以来都非常低调的同学，一起进入了同一间休息室里独处了很久。
虽然最后，也有人说看到陆少将是一个人独自离去的。但也有一些传闻说，他去了一趟军部办公室之后，又匆匆离开了，之后就不知所踪，很可能又去找了他们这位同学。
一晚上过去，各种版本的传闻已经满天飞，却没有一个人能拿到切实的证据，他们早就在心里憋不住好奇，就等着今天上课，来打听打听呢。此刻见到了当事人，哪里还按捺得住。
这些人各个身后都有着自己的势力，可不会去顾忌桑扶的脸色，几乎是不约而同地起身，朝着江寻围了过去。
“夏因，你来了！”
“夏因向导，你瞒得好深啊！我们可听说了，昨天在宴会上……”
“你是不是真的认识陆厌离少将啊？”
“昨天你们单独待在休息室里那么久，是不是……”
“陆少将昨晚上是不是和你约会去啦？快跟我们说说嘛！到底怎么回事？”
一瞬间，七嘴八舌的询问便将江寻完全包围了起来。
江寻被堵住了前路，不得不停下了脚步，看了看眼前几张写满了八卦与好奇的脸，迟疑了片刻。
“唔……只是，有些交情而已。”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给了众人一个答案，关键的具体信息却什么也没透露。
“哇！真的啊！”
“什么样的交情啊？你们怎么会认识的？是在外域的时候吗？”
“真的假的啊？听说昨天陆少将见到你的时候，脸色都变了……”
“你昨天和陆少将真的没发生什么吗？”
江寻含糊的回答丝毫不能消减众人的好奇心，各种各样的问题如连珠炮般向着他砸了过来，一双双兴奋的眼睛里，闪烁着或是看好戏、或是嫉妒、又或是怀疑的光芒。
江寻十分不适应这种直接扑到了他脸上的热情，微微蹙眉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露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抱歉，具体的不太方便多说。”
这些人与他并不熟悉，又人多嘴杂，他可不会将陆厌离的事随便告诉这些人，免得被他们传得面目全非，给陆厌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众人可不满意这样的说辞，围着江寻又追问了许久，见他口风真的很紧，什么也问不出来，终于放弃了盘问，眼中露出失望的神情，纷纷散了开来。可即使回到了自己的人群里，看向他的眼神中依然充满了探究与羡慕。
这一幕彻底刺激到了不远处的桑扶。他费尽心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笼络到了洛伦茨，挤下夏因，拿到了星辉盛宴的邀请函。今日这种万众瞩目的待遇本该是他的，此刻却又一次被夏因夺走！
他本就不是个能控制住脾气的人，此刻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气得几乎将牙咬碎。可又在弗兰克的警告下不能直接去找夏因的麻烦，憋闷的心情，让他猛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周围的人纷纷扭过头去看他。
“吵什么吵！”他冲着身边几个一直跟着他的拥趸发火，声音尖利刺耳，毫无平日里的甜美味道，“都没事干了是吗？围着个B级向导问东问西，能问出个什么花来？！想搭上大人物，就自己多努力，等级低又没本事，就只会想着些歪门邪道，靠抱着别人的大腿上位！哼！一时的风光有什么用？人家可是最顶级的大人物，追着他跑的少爷小姐不知道有多少！等哪天人家玩腻了，还不是丢你像丢一堆垃圾一样！”
他的言语刻薄讥讽，指桑骂槐的话，让整个教室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几个被他逮着泻火的小弟，即使知道他骂的不是自己，也一个个的在他的喝骂下噤若寒蝉，不敢接话。
江寻自然也听到了他含沙射影的这番话，可他与陆厌离的关系，岂是桑扶所能理解？他也懒得去与他争些那些从来都没有放在眼里的东西。
他只是转过头，目光平淡地看了一眼因为极度的愤怒与嫉恨而面容扭曲的桑扶。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
而后，江寻便无所谓地收回了视线，径直走向了自己惯常坐着的座位。脸上连一点儿在意的表情都没有。
又是这副表情！又是这种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眼神！
桑扶的脸上青白交错，难堪、暴怒、嫉妒、鄙夷，种种情绪轮番在他脸上浮现，可他认定的对手却完全无视了他。这种永远一拳打到空处的感觉，让他憋了一肚子火，却无处释放出去，最后只能恨怒地自己消化掉。
桑扶的怒火几乎化为实质，烧得周围一片窒息一般的安静。
恰逢此时，上课铃声适时响了起来，导师抱着课件缓缓走进了教室，这才将这股凝滞的气氛打破。
课程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正式开始，可今天，无数人的心思已经难以平静下来，各色的目光，不断落在那个安静听讲的人身上。
*
另一边，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军用悬浮车，缓缓在哨兵学院的停车场中降落了下来。
这辆特殊的车子，立刻引起了附近往来学员们的注意。
当陆厌离停稳车子，开门下车之时，那张最近经常出现在军方宣传与网站、新闻中的脸，又让更多的人纷纷侧目，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来。
离开了江寻的陆厌离，又恢复了他那张少有表情的寡淡面孔。
可他今天格外不同的装扮，却让认出他面孔的学员们不敢确定他的身份，纷纷窃窃私语了起来。
那身在他身上出现几率很高的黑色军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充满了学生气的宽松卫衣，和一条柔软的浅色长裤。每次出现在公众面前时，都要全部捋到后方的头发，今天也随意地散了下来。
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周身的气质也因为这样的装扮与以往大相径庭，不像一个站在联盟顶端，功勋卓著的铁血将军，更像是一个还在圣所中上学的年轻学员。
可这些还不是最让众人惊讶的，最令这些感知敏锐的年轻哨兵们心神震荡的是，他这身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衣服上，居然萦绕着一股微微发苦，又无比清晰的向导素气息！
这明显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在陆厌离的身上，非但丝毫不显得违和，反而与他本人强烈的气场微妙地融合在了一起，显露出一种奇妙的和谐之感，冲淡了他身上那种让人感觉不易亲近的疏离。
那些认出了他的学员们，因为他今日这番极其特殊的打扮，纷纷面面相觑，而后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了起来。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巨大的好奇。
可同时，这副奇异的打扮，也让他们止住了脚步，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上前去贸然打扰这位名声在外的联盟之星。众人纷纷为他让开了道路，看着这个浑身萦绕着陌生向导气息的联盟少将，就这么目不斜视地穿过了庭院，径直走向了院长办公室所在的行政主楼。
众人一路上的注目礼，并没有让陆厌离的步伐有丝毫的迟疑，除了这身与以往完全不同的装扮之外，他的行止并无什么不同，走起路来依然坚定而充满了韵律感。
一路行至已经许久没有造访过的院长办公室门外，这才停下了脚步，抬手敲响了面前厚重的大门。
“进。”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从门内传来，陆厌离依言，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哨兵学院的现任院长师瀚海正头疼地伏案处理着手上的文件，即使是对于他这个精力充沛的A级哨兵来说，这些繁琐的文书工作也是种折磨。
听到敲门声，他像是终于偷得了片刻的休息时间，急忙丢开了这些惹人厌烦的工作，深深吐出一口气，看向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一步步走近的年轻人身上，第一眼，先是感到了一丝疑惑。面前这个一身闲适的年轻人，似乎有些面熟，可他被文件搅乱的脑子，一时转得有些缓慢，一下没想起来这是哪个班的学生。
然而，当来人越走越近，终于在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中，露出那头独特的灰色头发，与那张苍白瘦削的面庞时，他猛地愣住了。
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骤然爆发出了一阵洪亮的大笑。
“我没看错吧？陆厌离？！”师瀚海一下子从宽大的座椅上站了起来，绕到来人身前，前后左右地打量了一番，笑声更加夸张起来，几乎连眼泪都要笑出来了，“你今天这是……这是什么打扮？你这幅样子，要是让阿克塞尔那个臭小子看到，非吓死不可！哈哈哈！”
“导师……”陆厌离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位在他面前完全失去了形象的长者。
当年他八岁就提前进入了塔中的初级训练班，远没到能够独立生活的年纪，就是这位塔分配下来的专属导师，一路亦师亦父地把他带大。
师瀚海虽然面上哈哈大笑，心里其实对今天陆厌离的模样高兴不已。
这孩子，是他从小一手养育教导起来的，那时候，也是他初入圣所哨兵学院的第一年，对他的情谊与后来的千千万万个学生不可同日而语。
同时，他也是亲眼看着这个天赋绝伦却命运多舛的学生，是怎么样从一个天真爱哭的孩子，一步步丧失了鲜活的气息，成长成一个一心为了联盟与家族服务，完全失去自我的强大兵器的。
当年知道对方彻底精神崩溃，被人道放逐时，他还曾为了此事多次向上级抗议争取。
前阵子，突然传来消息，说对方居然重新康复归来的时候，他不知有多高兴，一直在期待着二人的重逢。
可他万万没想到，归来之后二人的第一次见面，对方竟然会带给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身为经验极其丰富的高阶哨兵与导师，他几乎是在看到对方的第一时间里，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身衣服上属于另一个人的向导气息。看那气息与陆厌离本身精神力场的契合程度，与他如今高涨的情绪，很明显的，这个向导不仅与他的匹配度极高，私下的关系也十分密切。
今天，这小子还特意穿着这么一身被腌透了味儿的衣服，招摇过市地跑来学院里晃荡，这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这下子，他最为头疼惋惜的两个孩子，居然都有了归宿，师瀚海不禁老怀大慰！
心情轻松之下，不禁对着这个一直表现得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学生开起了玩笑。
“啧！”师瀚海砸着嘴，摸着下巴，上下打量着陆厌离的表情，眼神中充满了戏谑，“我说今天学院里中弥漫的精神力场里，怎么透着一股子酸臭味，原来是某个小子跑来炫耀他家的向导了？怎么？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他的哨兵？还是说，你的竞争者还有很多个呢？”
陆厌离看了看自家导师，对于他的揶揄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好意思，坦荡荡地点了点头，一口承认了下来：“没错，我就是来警告那些小子的。”
“哈哈！你是装都不装了啊？看来对这个向导很看重嘛！”师瀚海再次因为陆厌离的反应哈哈大笑。
“嗯……”提到江寻，陆厌离的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特外缱绻的微笑，“他特别好！”
看着面前的学生认真的神情，师瀚海真心为他高兴：“那你今天过来，不会就是让我知道有这么个人吧？”
师瀚海拍了拍陆厌离的肩膀：“说吧，跑来找我还有什么事？”
陆厌离对面前的导师说话，从来不用绕弯子，直接就说明了来意：“导师，我当年在圣所学习的时候，很多哨向协同、精神疏导与补偿的课程都没有认真听。现在，嗯……”说到这里，陆厌离终于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现在，我可能马上就要用到，我想申请一张临时旁听证，去圣所那边听听课，补一补这方面的知识。”
师瀚海看着他这副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当年逼着他学这些东西的时候，他宁愿出门去做任务也不肯好好学。现在可倒好，都敢自己主动跑过来要和那些小孩子们一起上课了！
“当然没问题！”师瀚海大手一挥，十分痛快地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空白权限卡，在系统上操作一番后，便顺利地在上面存入了陆厌离的个人信息。而后，利落地为这张卡片盖上了数字授权印章，“拿去！课程表还和以前一样，自己去哨兵核心上面查，要学就好好学，可别到时候半懂不懂地伤到了你家向导，跑来跟我哭鼻子！”
他说笑着将制作好的权限卡递给了陆厌离，待他伸手来接时，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低下头来，手指纷飞，在终端上操作了一番，随即，陆厌离腕上的终端“滴”的一声响，显示收到了一份加密文件的传输请求。
“再给你免费赠送一份赠品。”师瀚海压低了声音，对着他挤眉弄眼地说，“快接了，好好保存！这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不是最亲近的人概不外传！你拿回去好好学习学习，绝对让你受益终生！老师也不要求别的，到时候学成了，把人彻底搞到手了，把你那位带过来给我看看就成！”
闻言，陆厌离有些疑惑地同意了传输请求，文档开始一个个发送了过来。他随意地低头看去，随即，一连串令他瞠目结舌的标题便猛地从他眼前掠过：
《追求向导一百零八招（终极实战版附真实案例）》
《月光下的瑰色秘密：如何让你的向导拥有极致补偿体验》
《几个小道具，让向导对你欲罢不能》
《另类刺激：抛开循规蹈矩，让快乐来得更加淋漓尽致》
……
陆厌离那张在外人面前一直吝啬表情的苍白面孔，在看到这些标题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了一层薄红。这浅浅一层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连耳根似乎都透出点粉色。
他猛地拍下右手，挡住了终端上的面板屏幕，动作间，甚至显出了一丝罕见的慌乱，却并没有动手取消文件的传输，也没有删除已经接收到的那些文件。只是隔着手背听着一声又一声文件传输成功的“滴滴”声，耳朵越来越红。
师瀚海看着他这副难得的窘迫样子，终于忍不住再次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给陆厌离递去一个“你懂我也懂”的眼神：“哈哈哈哈哈！臭小子！你也有今天！拿好了！这可是老师我的不传之秘！”
陆厌离抿紧了嘴唇，紧紧攥着手中那张戳上了印章的权限卡，又看了一眼仍在爆笑的自家导师，浑身因为羞窘完全紧绷了起来，脚下却跟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听着那不断响起的“滴滴滴”的文件传输声。
直到最后一道声音响起，这才全身放松了下来。
随后，对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导师，微微颌首，随即，几乎像是被人追似的僵硬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办公室。
身后，师瀚海那豪放的大笑声仍在穿透门板传出来，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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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把“有主了”贴脑门上，到处招摇的猫猫[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