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月明星稀，晚风轻拂，令中央星的夜晚更添静谧。
小小的公寓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灯光。
江寻慢悠悠地为陆厌离擦着头发，安静让思绪也变得悠长，他想回忆一下以前小树都是怎么洗澡的，想了半天才恍然惊觉，两人之前在一起时，对方似乎从没自己洗过澡，每次都是自己给他洗的。
想起了这一遭，再看看现在窝在自己怀里的大活人，江寻这才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怪不得之前他那么抗拒自己给他洗澡，原来是这么回事。
念头一闪而过，搓揉着手上的毛巾，他一边动作，一边低声嘱咐起来：“以后洗完澡都要好好擦干头发才能上床睡觉，知道了吗？”
“嗯嗯……”陆厌离马上一迭声地应下，速度快得江寻怀疑他根本就没过脑子。看着他一脸开心，魂游天外的模样，江寻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自己的话他大概已经听不进去了，也不在此时多说，反正他总是在自己身边的，有的是时间慢慢教育。
不过……他似乎还比自己大几岁，自己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总想着要教他呢……
江寻的思绪有些发散，可能是因为他在自己面前总是表现得爱闹又喜欢撒娇，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吧，不知道和他休眠时间过长，缺乏人际交往有没有关系……
他一边转着各种漫无边际的念头，一边悠闲地擦着手下的头发，恍惚间，就有了一种岁月悠长的感觉。
江寻回过神来一笑，把毛巾丢在一旁，手指插入陆厌离的发间，随手抚了几下，换来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江寻也不解释，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睡觉吧。”
陆厌离有些不舍地手臂使劲，又抱了抱江寻，把泛着潮气的头发在他肩上蹭了蹭，这才不好意思再赖着，坐起了身来。
随后，周身的力场向内一收，身形一虚便迅速缩小了下去。浑身衣物软软跌落下来，一只毛茸茸的灰色猫猫从领口中探出了头来。
碧绿的大眼睛圆溜溜地看向江寻，然后“喵呜”一声轻盈一跃，精准地重新扑进了江寻的怀里，踩着江寻的手臂向上一够，两只爪子就围上了江寻的脖颈，脑袋亲昵地蹭进了江寻颈窝里，喉咙中瞬间像安了一个小马达，发出一连串满足的咕噜声。
江寻嘴角的微笑放大，被自家猫猫扑得向后一倒，还要一边笑着，一边好好地接住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也不去管他在自己身上闹腾，虚虚拢住他扣在怀里，倾身关掉了旁边的床头灯。
失去了唯一的光源，整个房间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洒进来的朦胧月光。
趁着黑暗，猫猫又是抱又是踩又是磨蹭，与江寻闹腾了好半天，这才感觉到累了。在江寻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将自己团成一个温暖的毛球倒了下去，紧紧依偎着熟悉的胸膛，呼吸很快就变得悠长起来。
江寻微笑着又将他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下巴轻轻抵上猫猫毛茸茸的头顶，拉起被子给两人盖好，也闭上了眼睛。
月色静谧悠长，在漫长的分别与寻觅之后，他们终于重新找回了彼此的曾经。
*
当江寻与陆厌离在公寓中找回了旧日时光，温馨地相拥而眠时，整个圣所、塔、乃至整个上流社交圈，却因为他们白日里毫不掩饰的亲密互动而彻底沸腾了起来。
陆厌离，荣耀的联盟双星之一，新晋最高荣誉勋章获得者，刚刚康复归来，实力更进一步，所有家族耆老们眼中头一号的潜力联姻人选，竟然如此高调的，在公开的场合与一名寂寂无名的在校B级向导举止亲密，传出绯闻。甚至有传言，他穿着对方的衣物高调宣示了两人已经结为固定的疏导关系。
这个消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传播向了整个顶层圈子。
因为陆厌离足以影响现今势力格局的重要身份，“夏因”这个名字，瞬间被无数道目光聚焦，他的来历第一时间被探查了下去，然而，所有的调查线索在追溯到M85星系时便戛然而止。边缘星系情况复杂，信息混乱鱼龙混杂，想要在短时间内从那里挖掘出一个人的过去难如登天。
但M85星系这个地方，却让大部分人立刻联想到了陆厌离上一次完成的镇压任务。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个巧合，虽然两人来到中央星的时间有些对不上，但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两人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产生了某种联系。但具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事，却无人能知。
就在外界为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纷纷扰扰，猜测不断的时候，唯二窥见了些许真相的人，在此时却对此事有着截然不同的态度。
*
陆家老宅书房内，此刻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陆明远面前的通讯器刚刚挂断，便再一次闪烁了起来。
自从陆厌离的绯闻传开，从今天下午开始，他的终端就几乎从未停歇过。
以往那些言辞客气，热切和善地打过来，商量着相亲联姻的通讯，在今天都变成了带着些试探与疑虑的询问，许多已经基本敲定了的合作，也生出了波折。所有人联系的目的基本都落在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B级向导身上。
“陆族长，听说厌离贤侄身边……多了个小朋友？”
“……我知道，咱们谁没年轻过呢？但是老陆啊，年轻人玩玩很正常，分寸要把握好，要是为了这些小玩意儿影响了我们两家的情谊，就不太好了，你说是吗？”
陆明远面沉似水，今天一天里，他已经面对了无数通这样的通讯，即使以他的城府，也已经难以控制表情。但对着通讯器时，声音里仍带着那种高位者惯有的云淡风轻，与所有人游刃有余地周旋着。
“李老放心，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小向导，难得能和厌离匹配上帮他疏导一下罢了。您也知道的，厌离这孩子从小没接触过什么人，这不是刚刚康复过来吗？什么都想试一试，只是图一时新鲜罢了。”
“……那是肯定的，我心里有数，这小向导，外域来的，无根无基的，等级也不算高，顶多就是养在外面帮厌离疏导一下，还能减轻一下以后贵千金的负担，您放心，这件事绝不会影响到咱们两家的合作。”
“……对，这件事我肯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的。但是需要一点时间……哎，我也没办法，厌离从小不在我身边，如今又在兴头上，现在插手只会让他更逆反……谁说不是呢，我们这些当父亲的不操心能怎么办呢！”
“……是，等这阵子他的兴头下去了，我肯定重新为两个孩子安排见面的机会……对，您放心，肯定不会耽误咱们两家的大事。”
“……哎呀，看您说的，他一个男人，就算厌离喜欢，又能怎么样？绝不可能动摇未来厌离妻子的地位的。我们陆家，肯定只认主母。”
陆明远对每个联系过来的族老解释着。
同为盘踞联盟上层多年的传承世家，这些族老们根本不像那些涉世未深的小年轻一样，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向导放在眼里，他们要的本就是作为陆家族长的陆明远本人的意愿。确定了他对待自己家族的态度一如往常，便也将此事轻轻放下。
毕竟，对他们来说，在外面养几个小玩意儿根本就不算什么大事，这里更没有人是真的为了儿女私情而想要联姻的。他们的对手只有体量相似的那几个家族，怎么把对方压下去，让自家小辈获得那个唯一的绑定位置才是他们要做的。稍微敲打一下，让陆家把这件事处理好，不要伤及两家的颜面就可以，他们可从没有因为这点儿小事就取消两家合作的念头。
最后一次挂断通讯，总算没有新的来电了。
陆明远脸上僵硬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怒意。
作为陆家的当家人，他几乎是在消息传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拿到了关于这个“夏因”和陆厌离互动的全部详细报告。
当所有人还在为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向导惊诧的时候，他几乎立刻就将这个人与陆厌离之前曾疯狂寻找过的，那个名叫“江寻”的向导对上了号。
然而，最令他生气的并不是陆厌离不顾自己的命令，公然与这个小向导亲密互动的事，而是……
他猛地抓起了陆家的内部通讯器，几个键按下，对面秒接。
“族……族长……”对面的人噤若寒蝉。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陆明远的声音冷得掉渣，随即，不等对方回话，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度，“一群废物！我让你们找了多久？调动了多少人力物力？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你们都找不到？！都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了我才得到消息？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立刻给我去把这个‘夏因’的底细查出来，从他是怎么认识的老三，一直到现在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中间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是哪一方的人，为什么你们会一直找不到他的痕迹，所有的一切，都给我挖出来！记住，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再让我失望，你知道我的手段。”
话毕，陆明远“啪”一声挂断了通讯，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心中翻涌着的除了愤怒，还有一些隐约的失控感。整个书房陷入了死寂，只剩下他怒偾的呼吸声。
他愤怒的不仅是陆厌离违抗他的命令，公然把他和那个小向导的关系摆上了台面，也不是这些家族耆老们，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跑来探他的底细。而是，他终于发现，不知何时开始，握在他手上的力量，渐渐开始失控了。
上到陆厌离这把一直以来都为了他的命令舍生忘死的刀子，下到那些奉命去抓捕这个“江寻”的手下，竟然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开始不再受他控制了。
从他吩咐下去，把这个老三心心念念着的小向导找出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一直以来，不管是关于他的行踪，亦或是其他有价值的消息，都始终没有调查出来，他还以为此人应该已经无声无息地死在外域了。
可如今，对方已经与老三见面了，而且爆出已经来到中央星很久了，在这种情况下，他仍是一直没有得到过任何消息，就有很大的问题了。
以陆家如今掌控的势力范围与手中的资源，他绝不相信他这些经过了无数次残酷竞争，最后脱颖而出的手下，会调查到现在都毫无所得。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有谁在背后出了手，在他完全没发现的情况下，已经渗透进了他手下的力量里，把他架空了！
陆明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选。
看来还是他这几年太过仁慈，把某些人的胃口养大了。是时候让他得到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了，否则他还不知道，这个陆家究竟是谁在做主！
至于这个小向导……陆明远冷哼一声，算了，不足为惧，就让他们先逍遥一段时日，等他处理完手上的问题，再去帮老三好好“清理”。
夜色愈加深沉，陆明远思索了片刻，再次拨通了一个通讯。
*
另一边厢，与陆家老宅如今的暗流涌动不同，凡纳家继承人专属的开放式书房里，气氛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灼热热切。
伊莱“滴”一声，关掉了手中那份被下面人第一时间送上他案头的情报，身边的劳伦斯适时奉上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咖啡，又面不改色地低下头去退入阴影之中。
伊莱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在靠椅扶手上，脑中飞速运转，目光随着渐渐在他面前揭开面纱的真相，越来越明亮。
最近一段时间里，他一直紧盯着陆厌离的动向，当然看到了在星辉盛宴上的那一幕。与其他感叹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向导好运气的人群不同，他当时便认出了那个充作服务生的小向导真正的身份。
他竟然就是前些日子在中央星上引起一片轩然大波的神秘S级向导，希先生！同时，也是如今在圣所中读书，曾经测出与自己的匹配度高达89%的向导“夏因”！
这个信息，瞬间便将他如今所知的所有情报串联在了一起。
原来如此，他就说，能够治愈一个完全堕化的S级哨兵，还能把他往上更推一步的，岂能是凡物？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
这个还不为人知的新晋S级向导“夏因”，就是那个拯救了陆厌离的人！他简直是一个价值无法估量的宝藏！与他的真实价值相比，运气更好的，明显是那个陆家老三！
伊莱的心脏狂跳了起来，这简直是……为他伊莱·凡纳而生的完美伴侣！和那个只有个人勇武，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完全掌控的陆厌离相比，自己和他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他的能力，他神奇的天赋，只有在自己的手下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如果能与他绑定，让他真心诚意地帮助自己，不仅可能让自己从个人实力上得到无与伦比的助益，更会对整个凡纳家族的未来，都产生难以想象的巨大影响！
伊莱的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决心，如今的情势，对他来说更是优势重重。除了陆厌离和这个夏因本人之外，还没有人知道这个夏因真实的价值，正是他夺得此人的最好时机！
“劳伦斯！”伊莱一声呼唤，忠诚的管家马上现出了身形，“吩咐下去，把这个夏因和S级向导‘希先生’的关系，给我瞒得死死的。特别是对那些正在探查这个‘夏因’身份背景的其他家族，决不能让他们，尤其是陆明远，查明夏因的真实身份！必要的时候，允许动用一些非常手段，给我把所有的线索都清除干净了！”
“是！”劳伦斯立刻应下，转身便将伊莱的命令层层传达了下去。
伊莱放下心来，把其他的对手扼杀在他们发现秘密之前，他便能打出一个时间差来。
那么，如今横亘在他计划面前的最大阻碍，就是陆厌离了。
他仔细地回忆着情报上的内容。
从两人之前毫不掩饰的亲昵上来看，这个夏因与陆厌离之间的情谊看起来已经很深了，想要斩断两人之间的羁绊，让他真心实意地投入自己的怀抱，心甘情愿成为自己的绑定向导，为凡纳家的壮大贡献自己的力量，仅仅靠一些简单的手段恐怕是行不通的。
必须要想办法……让他们彻底决裂，或者干脆除掉陆老三。
伊莱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望向无垠的黑暗星空，眼神幽深难测。
*
在无数暗流，开始涌动在联盟上层时，陆厌离与江寻的圣所生活，也逐渐步入了一种新的常态之中。
每天早晨，两人一同出门前往圣所，一个去向导学院按部就班地上课，一个拿着那张临时听课证，穿梭在一切他感兴趣的课堂上。
中午，众人或是在哨兵食堂中见到两人的身影，或是看着两人窝在某个僻静的角落中亲密地互相喂食。
傍晚，再一同返回江寻那间小小的公寓中，共同练习那些需要哨向配合的精神技能。
圣所中的学员们，从一开始的震惊热议，到渐渐习惯，再到最终默认了这对实力悬殊却异常亲密的组合，也只用了短短一个周的时间。
而这一个周的集中练习，也让江寻重新熟悉起了那些哨向之间的链接技巧。顺利地将陆厌离精神图景外层，与沉积在身体脉络中的那些污染凝滞清理了个干净。
周末，两人早早起床，提前打理好了一切琐事，留出了充足的时间。今天，他们准备时隔一年，重入陆厌离的精神图景，为他进行更深层次的净化。
深入图景的时间会比较长，保险起见，两人一起躺上了江寻的单人床，相对着贴上了额头。随后，江寻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心念微动间，强大而柔和的精神力便与陆厌离顺利勾连了起来，下一刻，虚幻的精神通道凭空构建而出，江寻的意识一晃，便被一股作用在胸前的拉力猛地拽了进去。
熟悉地黑暗空间出现在眼前，江寻驾驭起自身这道光团在空间中顺着一个方向闪现着，不一会就来到了那片被封闭起来的光影屏障面前。
如今的他，与过于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感应着屏障上一鼓一涨的精神波动，将自身的精神力频率与之同调。而后，B级向导技能“精神融合”发动！江寻将同调的精神力发散出去，包裹住自身的核心意识，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向着那层壁垒上推了过去。
两股精神力无声无息地交融起来，江寻的核心意识，顺利突破了那道障碍，侵入了陆厌离的精神图景内部。
进入的瞬间，他的精神力不由自主地向内凝聚，一个许久没有具现出的身影代替那个光团出现在了原地——一只通体雪白，神俊非凡的鹰隼。
白隼有些不适应地拍打了几下身后宽阔的翅膀，在苍茫的空中缓慢盘旋了一圈，重新熟悉这具身体的同时，锐利的鹰瞳扫过脚下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天地。
天空中飘散着层层薄云，空气流动地缓慢，没有什么风。宽广的大海颜色略显暗沉，但海面上的风雨波涛已经小了许多，失去了过去那种混乱而充满毁灭的压抑感。
江寻的目光继续扫视，很快锁定在了图景中心那座熟悉的孤岛上。过去那接天连地的大火早已不见了踪影，只余袅袅黑烟，携着些黑灰灰烬仍在向着天空之上蒸腾。
岛内无声无息，长相扭曲的黑色荆棘没有了火焰的灼烧，更加繁茂了起来，已经长得郁郁葱葱，倒伏着向着岛内中心那座空旷的庄园延伸而去。
感受着冥冥中拉扯着自己的那道精神力，江寻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向着庄园飞去。
与此同时，庄园最顶端的阁楼上，同样感受到了那股熟悉而温暖的精神力越来越近，一只趴卧在软垫上的灰色猫咪猛地睁开了他翡翠般的碧眼，身形一展，几步踏上阁楼的窗口便跃了出去。
随即，化作一道灵活矫健的灰色闪电，兴奋地朝着前方白隼盘旋而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江寻马上发现了这天地间唯一一道急速运动着的灰影，心中一笑，发出一声清越的啼鸣，收敛了双翼，盘旋着向着庄园缓缓降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