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蕾拉中校看向陆厌离，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对他刚到这里就与当地政府撕破了脸感到不满。但因为军衔的差距，她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气氛渐渐凝滞下来时，严新雪却突然兴奋地一声低呼，飞快操作起了面前的控制面板：“捕捉到信号了！是总督的私人加密线路，目标人物是……‘创生科技’的实验室负责人！”
随着严新雪一番让人眼花缭乱的操作，一段实时音频被转接播放了出来，众人心中一震，纷纷提起了精神，这声音，正是刚刚才与陆厌离通讯过的总督先生本人！
“……对，陆厌离已经到了，我也已经按你们说的做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了我女儿？！”那声音沙哑而急促，能听得出其中的恐惧与焦躁，“……这样最多只能拖延一段时间而已，再这么下去联盟真的会派舰队来的！到时候别说是我的总督府，整个绿洲星都拦不住他们！”
“……你们疯了！他可是S级哨兵陆厌离！就算把我手上所有的兵力都搭上去也不一定能伤到他，你说的事根本不可能！”
“……我只能再帮你们拖延一段时间……不行！这么做就算这件事摆平，我也完了，我不可能答应……好吧，但是我要先见到我女儿！”
接着，音频里传来一阵细微的滋滋音，似乎是对话的另一方接入了其他的画面。过了一会儿，总督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充满了愤怒。
“……我警告你们！如果你们敢让她受到任何伤害，我拼着一切不要了，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随即，通讯被重重切断。
而此时，指挥室内，众人在听完这段音频后，也明白了其中的隐情。
“原来如此……他们绑架了总督的独生女，答案居然这么简单。”严新雪恍然大悟，“我记得这位总督的资料上写着，他的发妻很早就死了，就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被他如珠似宝的养大，听说早就被他送了出去，如今在中央星上求学，这个创生科技的人是怎么把她抓住的？”
“难怪他的态度这么奇怪，对待我们态度这么强硬却又显得外强中干……”蕾拉中校喃喃自语，但随即，再次皱起了眉头，“可还是不对啊，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既然靠着劫持人质控制住了总督，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赶紧转移逃跑？他们明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和军部正面对抗的实力，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按兵不动？”
严新雪也附和道：“对啊，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莫非……他们的病毒实验到了关键的时刻不能走？或者有其他什么原因？”
众人纷纷就“创生科技”的目的猜测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一时间有数个可能性被提了出来。
陆厌离沉默地听着他们的讨论，脑海中再次浮现刚才的对话，再结合接到任务以来的种种异状，一个更加清晰的可能性浮现在他的心中。
他们的目标是自己，这本来就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
陆厌离的面色沉凝下来，思忖片刻，抬手制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他在所有人的目光下，走到主控台前，看着面前的全息地图上显示出来的实验室周边兵力分布，侧头看向身边的人：“蕾拉中校，联系我们在实验室外围区域监控的侦察兵，报告治安军现在的动向。”
“是，将军！”蕾拉闻声立刻通过军部专用加密频道，联系上了一直留守在实验室那边的部下，将最新的视频信息传输了过来。
主屏幕上画面一闪，映出此时的实时景象。
只见原本就驻守在实验室外围的治安军士兵更多了。之前他们还只是以小分队的形式来回巡逻，阻止其他人的进入与窥探。而现在，更多的士兵开始在主要路口与干道上设置路障，在区域边缘拉起警戒线，将内部区域完全封锁了起来。
士兵们也不再巡逻，而是沿着警戒线驻守在据点中，更多的武装部队被调派了过来，甚至有士兵开始将枪口指向军部众人，威胁他们撤退。
“报告！”此时，指挥室一侧的一名通讯兵也转过头来看向陆厌离等人，“将军，绿洲星治安部方面向军部发来正式通告，声称‘创生科技’是绿洲星政府承认的合法企业，此前的事件总督府已派人调查，该区域已由治安部全面封锁接管，军部不得干涉，要求我方马上撤离。”
“岂有此理！”蕾拉中校愤怒道，“他这是要为了他女儿一个人的安全，将整个绿洲星上的平民安危都置于不顾！”
严新雪一边飞快敲击着键盘，将变动中的治安军位置实时更新在全息地图上，一边抽空提醒道：“将军，军部上级领导还没有任何指示下达吗？没有军部的支持，如果我们强行与当地的军民产生冲突，那在舆论上我们会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
陆厌离沉默不语，他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这一次，军部方面的支援与下一步命令，短时间内恐怕都不会来了。
这背后的操纵者连最高智脑雅典娜的指令都能操控，费了这么大的工夫把他置于这种不利的境地里，怎么可能让军部支援及时到达，轻易放过他？
只不过……陆厌离皱眉沉吟，以现在的情势来看，就算对方控制着总督府对他们施压，也只能自保，对他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威胁，无非是会多耗一些时间而已。难道他们只想让自己耗在这里？说不通，对方手里一定还有什么更加致命的底牌。
他看向地图，略一思索，下令道：“蕾拉，加上那些在外围监控的士兵，我们现在能用的行动人员大概有多少？”
蕾拉马上回答道：“将军，我们分部常规驻扎有三支外勤行动小队，满员人数二十四人，现在全员在岗。”
“很好！”陆厌离目光扫过全息地图，很快找出了几个布防薄弱地点，依此点过示意，“蕾拉，传令下去，将所有监控小队全部撤回，三支行动小队，分别从这三个位置，对区域内部进行试探性渗透。”
他转过身来，强调道：“动作要快，注意保护自身安全，如若遇到治安军的阻拦就即刻撤退回来，避免与他们产生直接冲突。我们的目的是用快速的行动给对方施加压力，制造出我们急于突破的假象。”
“明白！”蕾拉即刻领命转身。
“严上尉，”陆厌离又转头看向女孩，“能突破这些治安军的通讯频道吗？内部频道或者公共频道都可以。”
严新雪自信一笑：“小菜一碟！”
“好，你现在就可以准备起来了，等蕾拉中校那边的行动结束，我要用到。”陆厌离对着严新雪点了点头，吩咐道。
“是！将军！”严新雪响亮地回应一声，斗志满满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三个行动小队的小规模渗透行动接连展开，又都在突破到一定距离时，被发现的治安军阻拦、驱赶，无功而返。
在第一轮行动过后，陆厌离又根据治安军新的防守位置，安排了三个新的方向，进行第二轮的试探渗透。
两轮试探过后，在视频监控下，能明显看出这些平日里只在星球上处理一些治安案件的本地军队，已经明显有了焦躁情绪，同时也在几次与军部的行动小队交锋后，看出了彼此之间实力上的巨大差距，行动开始畏首畏尾起来。
见此情况，陆厌离趁热打铁，再次为三支小队选择了潜入方向。这一次，治安军的行动速度明显比开始时迟缓了许多，等到军部小队再次毫发无伤地撤退下去，已经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治安军队员开始鸣枪示警了。
“可以了，让队员们撤退吧。”陆厌离下令道，“这种程度，那些缩在乌龟壳里的老鼠应该也能看到了吧，我们就再给他们加一把火。”
他转向严新雪，下令道：“把之前突发疫情灭掉了一整个村子的新闻，还有检测出来的病毒样本检测报告，以及联盟公共安全部对于这一次病毒泄露事件的危害等级认定书，发送到这些治安军的通讯频道里面去。特别注明这种病毒是从他们身后的实验室中流出来的，还有病毒的高传染性、短潜伏期以及极高的死亡率。”
严新雪眼睛一亮，摩拳擦掌：“看我的吧，将军！”
这些边缘星球上的本土治安军所使用的通讯方式，不知比联盟落后了多少年，对于严新雪来说，破解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她早早就准备就绪，只等陆厌离的命令。
这会儿得了指令，十指如飞，很快就完成了任务。
“OK！发送完毕，痕迹清理完毕。”严新雪向着陆厌离比了个大拇指。
陆厌离肯定地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实时视频画面。
信息刚发出来，就在治安军内部引发了一阵小型骚动。今天军部突然变得强硬起来的连番攻击，已经让众人的情绪非常紧张了，这会儿再看到他们的内部频道上突然出现了陌生的信息，顿时引起了一阵恐慌。
恐慌过后，才有人被那骇人的标题所吸引，打开信息偷偷摸摸地看了起来。不看不要紧，这一看，更是加剧了众人心中的负面情绪，虽然由于纪律的约束，治安军中的士兵们不敢擅离职守，但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了位于封锁区后方的实验室。同时，嗡嗡嗡的议论声开始在治安军中响了起来，许多人的脸上，已经有抑制不住的恐惧开始蔓延。
陆厌离站在主控屏幕前，看着实时传送回来的画面。
那一圈将实验室围拢在其中的警戒线，正在慢慢开始变得模糊。
这一次，他已经出了手，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着敌人自己掀开最后的底牌。
指挥室中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都神情紧张地关注着面前屏幕中的实时情况，随时准备应对实验室方面的下一步动作。
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那份躺在治安军公共频道里的星球级危害等级认定书，如一块砸入水面的巨石，正在把它所造成的涟漪一点一点扩散出去。
起初只是几个士兵间惶恐无措的眼神交流，一切仍然寂静得能听到周围布设的仪器工事嗡嗡的电机运转声。
但很快，众人便在被严新雪接入过来的公共通讯频道里，捕捉到了几道窸窸窣窣的杂音，那是压抑着的剧烈呼吸，与几声几乎听不清的低呼。
指挥室中，一名一直监控着外围态势的士兵转过头看向陆厌离，声音里带着一些不确定：“将军，东侧警戒线附近，似乎发生了一些骚动……这里刚刚补充上来的治安军小队，与原本在这里巡逻的小队之间似乎发生了争执，他们的队形……好像有些乱了。”
陆厌离看向严新雪，一个眼神过去，她立刻会意地将那处监控画面放大在了主屏幕上。
画面上，可以看到一名小队长带领着他手下的几名士兵，正与另外几名持枪警戒的士兵争执着什么，神情激动，说话间，手部动作频频指向内部的实验室方向。虽然他们的声音没有被收录进来，可看着双方激烈的对峙，可以看出冲突已经很明显。
另一位早先就被派到这里值守的小队长，试图与对面的小队长解释，却似乎收效甚微，不仅没有安抚下刚刚前来支援的友军们，甚至连跟在自己身后的士兵们都开始面露狐疑起来。
“西侧也出现了异动。”另一位监控员在此时报告道，“他们布设的防线上，有士兵擅离职守，正在远离实验室方向。”
在众人的目光下，那条刚刚被治安军布设出来的警戒线，正在不稳地颤动。恐慌随着渐渐变大的议论、质问声开始在队伍里蔓延，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对他们正在执行的任务产生了动摇。
说到底，他们虽然是总督手下的士兵，可让他们站在这里，扛着恐惧与压力与联盟军部对峙的勇气，来源于对自己家园的保护，而非对某一两个人的忠诚。
当他们意识到，他们的行为并不是在保护自己的家园，反而还是在将自己的星球拖入一场足以吞噬整个星球的灾难中时，所有人的忠诚都开始动摇了起来。
一双双眼睛中闪烁出怀疑，不由自主地望向被他们用血肉之躯保护在后方的那片冰冷的实验室建筑群。
此刻，那蛰伏在茂密林叶深处沉默不语的钢铁巨兽，似乎正被撕去表面那层伪装得无害的外衣，渐渐露出内里狰狞的真面目。
窸窸窣窣的议论质疑声，开始变得清晰可闻，从被监控的通讯频道中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一整个村子都死绝了？这件事是真的吗？”
“……本来就很奇怪，为什么突然让我们这么多人来保护一个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实验室！”
“是啊，军部驻扎在我们这儿的人，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惹过乱子，为什么突然就和我们翻脸了？”
“他们在研究生化武器？这上面说的病毒是真的吗？”
“……你们看这几份检测报告……有愈灵殿的，有联盟公共安全部的，这些难不成都是假的？”
“……你们知道军部派了谁来吗？鼎鼎大名的陆厌离陆少将！这件事都严重到让联盟把他都派来了……”
“上级在哪里？总督在哪里？为什么不回答我们？他们在隐瞒什么？”
“那实验室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不澄清？有什么事怕我们知道吗？！”
来自自家军队的质疑声，如潮水般越来越汹涌，渐渐地，连一些带领部队的小队长都面色难看地冲着通讯器开始吼叫。
严新雪手指翻飞，看准一位神情格外激动的军官，将他手上通讯器中的信号偷偷转接了过来，几声滋啦滋啦的杂音过后，一个雄浑而急躁的声音在指挥室中响起。
“……指挥官，总督到底在哪里？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解释！士兵们要求证实关于这个病毒情报的真伪，我们不能……”
“闭嘴！”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的通讯器中炸开，“难道你们不相信自己的上级，却去相信一份敌人恶意发布出来的，明显是造假的文件？你们是士兵，只需要执行命令！这是来自总督先生的最高指令！马上约束所有士兵，任何趁乱闹事者，按军法处置！”
这位指挥官仍用着以往的态度，试图用强权压制住下面的声音。但在此刻这种群情激奋的情况下，他强硬的威胁不但没能稳住局面，反而暴露出了他的色厉内荏。
岌岌可危的浪潮中，被注入了最后一瓢水。
“去你妈的命令！这件事就是真的对吧？！”治安军的公共频道中猛地爆出了一声怒吼，紧接着，更多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地冒了出来。
“我们冒着巨大的风险，拼上自己的性命不是为了你们！”
“我们究竟在保护什么？”
“我不想当毁灭绿洲星的帮凶！”
“去总督府问个明白！”
随着各处爆出的质疑声，哗变开始了。
指挥室的实时监控画面上，原本井井有条的治安军防线彻底陷入了混乱，快速崩溃起来。
士兵们的枪口纷纷调转，有的冲向了高级将领的方向，有的开始丢下枪械逃离，更多的，则陷入了内部的对峙与不知所措的混乱之中，所有士兵的情绪，在此刻纷纷沸腾了起来。
就在这时，指挥室中的好几个屏幕与绿洲星所有的公共通讯频道上，画面一闪，被强制接入了一个信号源，一个陌生的画面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画面中是一个布满了各种精密仪器与试管的实验室，一个穿着整整齐齐的白色研究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画面中央。
“真是个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他先是语气低沉地骂了一句，显然是已经通过监控看到了此刻外界的混乱情形。随即，抬起头直视着镜头，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傲慢与疯狂的奇异表情。
“陆厌离将军，我知道你在看。”中年男人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四方，所到之处，刚刚还在沸腾的人群纷纷面露惊疑地安静了下来。
“没错，这种病毒真实存在，而且就在我这里。”他说着说着，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但你们收到的情报已经过时了！”
他低下头去，从身前的桌子上捻起一个双层隔绝的透明试管，里面的液体呈黑褐色，翻滚着深褐发红的诡异雾气。
“看到了吗？上次不小心泄露出去的那点东西算得了什么？这才是它的最终形态！”他的眼神狂热，看着这小小一管不明试剂，面露兴奋，“稳定的存在状态，可以通过气溶胶传播，潜伏期缩短到了十二个小时，一旦被传染上，致死率……”他猛地扭头凑近，恶意的视线直直戳入所有人的眼帘，“几乎百分百！在它的面前，众生平等！哈哈哈！”
“现在，这个星球上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握在我的手上。”他脸上浮现出残忍的笑意，“你应该也猜到了吧？陆将军，我的目标就是你。我给你们所有人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看到陆厌离的头颅出现在我的实验室里。否则，我将释放这种病毒，让这整个绿洲星……不，是所有经过这颗星球的星际航道上的所有人，一起为他陪葬！”
“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是死他一个人，还是让整个星球给他陪葬！哈哈哈哈……”
在一片疯狂的大笑声中，画面戛然而止，一闪消失。
而这番宣言引起的巨大恐慌，已经破开这个小小的圈子，在整个国家中蔓延开去。
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远的近的，直白的复杂的，通通聚焦在了陆厌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