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夜色渐暮，此时的双子岛上却亮如白昼。
临近结合典礼正式开始的时间，游客们纷纷从散布在周边的群岛上，返回了双子岛。游玩了一天的人群，擎着手中各式的浮空灯，或是登上双子桥，或是乘上游船，汇聚到了双子桥边，等待着典礼的正式开始。
无数闪烁的浮空灯，在夜空中交相辉映，比白天之时妆点得双子岛更多了几分梦幻色彩。
江寻与陆厌离两人来得早一些，已经在双子桥上找到了一处视野极佳的位置，与周围满怀期待的人群一同，等待着典礼的开始。
双子桥中心早已搭起一座高高的舞台，此时，沿着群岛巡游了一天的花船，也慢慢行驶了过来，按顺序围在双子桥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此刻所有的花船，都将外部的“花瓣”闭合了起来，形成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形状，看不到内部的情形。
待所有花船都在预定好的位置停稳，布置在船身上的音响同时响起悠扬的音乐声。
这道音乐声的响起，迅速令场中气氛热烈起来。随着音乐进入高潮，桥中央的主舞台上，升降台缓缓升起，一位众人耳熟能详的主持人现身，当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时，现场的气氛彻底沸腾起来。
“亲爱的游客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马丁，欢迎大家来到今天的新年结合庆典现场！”
马丁用热情洋溢的声音，与观众们打着招呼，几句幽默的打趣，引得场中笑声不断。短短五分钟时间，便将现场的气氛充分调动起来。
热场完毕，马丁也没有抢今日主角们的风采，迅速进入了正题：
“想必大家已经迫不及待要想看到我们举行结合仪式的新人们了。好了，废话不多说。我宣布，新年结合庆典，正式开始！”
马丁高亢的声音通过环绕一圈的扩音器在空中回荡。与此同时，落在舞台中央的追光灯熄灭下去，转而聚焦在了环绕着桥梁的其中一艘呈现花苞状的花船上。
随着一阵激昂的音乐响起，“花苞”仿佛活了过来，在众人的注视下，外层的“花瓣”伴随着梦幻的灯效，优雅缓慢地向四面舒展开来，露出“花心”处，那个被精心布置的小舞台。
一阵白雾从“花心”中喷涌而出，白雾散尽之时，一对身着华丽传统服饰的年轻人，携手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两人的出场引得场中响起一片欢呼声。在热烈的掌声中，其中一位看起来年纪更大一些的男士举起手中的话筒，开始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们来自M56星系，翡冷翠星。我是向导贝星河，这位是我的哨兵格罗瑞亚……”
两人身上的服饰，风格看起来十分古老而繁复，却格外精致，明显来自一个历史悠久的文明。在场的游客们并非所有人都听说过他们口中所说的这个“翡冷翠星”，但看着他们的服饰与外貌，已经对这个有些陌生的星球产生了一丝好感。
两人看起来都有些紧张，似乎没有在这种场合中做过人群的焦点。但爱人坚定的扶持，显然为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勇气，说话声越来越镇定起来。
在简单为大家介绍了他们的出身来历之后，其中那位女士也鼓起了勇气，与她的向导一同向大家讲述着两人是如何在一次联合任务中相识，从最初的误解，经历一系列跌宕起伏的事件，直到后来的生死与共。
情到深时，声音时而激动，时而哽咽，但所有的声音，都在最后化为了浓浓的爱意与幸福。
他们的故事，显然也引起了在场许多观众的共鸣，大家纷纷鼓起掌来。最后，更是在全场响起了“亲一个！亲一个！”的起哄声。
二人此时也已经平静下来，在众人的目光中对视一笑，紧紧相拥，深情地吻住了彼此。
打在二人身上的追光，缓缓暗了下去，紧接着，在另一个方向上骤然亮起。另一艘花船也紧接着绽放开来。
同样的，一阵白雾过后，又一对新的伴侣出现在众人面前。
就这样，一艘又一艘花船，按照顺序次第开放。一对又一对新人接连在众人的目光中亮相。
他们有的衣着庄重，有的打扮简约；有的身份显赫高贵，有的只是芸芸大众中的一员；有的来自高度发达的科技星球，也有的来自战火纷飞的边缘地带。每一对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哨兵与向导，都向在场的观众们分享了来自他们的故事。
这些故事有的轰轰烈烈，有的平平淡淡，有的甚至令人啼笑皆非。可那些流淌在他们故事里真挚的情感，每每都让观众们会心一笑，为他们的深厚情谊，献上祝福与掌声。
陆厌离与江寻站在人群当中，看着面前这一场跨越了空间的阻隔、阶级与身份的羁绊，盛开在夜空中的浪漫誓约，心中与现场的所有人一样，泛起阵阵波澜。
江寻微微侧过脸去，看向站在身边的陆厌离。那只银灰色的猫猫浮空灯正安静地飘摇在他的脸侧，柔和的光晕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将他的双瞳映得闪闪发光。
陆厌离敏锐地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同时转头看了过去，恰恰迎上江寻的目光。在身边响起的又一阵欢呼声中，两人相视一笑，双手紧握。
当最后一艘花船上的灯光也黯淡下来之后，现场的音乐一转，变成了婚礼进行曲。同时，所有舞台上，灯光大亮。
主舞台中央的升降台再次升起，此时出现在所有人视线之中的，是一位身着塔正式礼服的老者，此人正是塔系统中主司哨向匹配与人员管理的灵枢中心司长。
随即，代表着塔意志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穿透所有喧嚣，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中：
“以联盟哨兵与向导管理最高机构——塔的名义，我在此见证今日的结合！今日在此宣誓结合的每一位哨向伴侣，愿你们的灵魂从此紧密相连，精神与意志从此共鸣，愿你们的神圣结合如宇宙般恒久，愿你们的命运从此被彼此照亮！”
在他的引导下，现场所有人群，不论是站在周围的花船舞台上携手并立的新人们，还是周围的游客观众们，都安静了下来，神情庄重而虔诚。
紧接着，新人们同时执手，面对面闭眼而立，全力催动起自己的精神力。
刹那间，围绕着双子桥的空气剧烈波动起来，数十道来源不同的精神力被释放出来，在空气中弥漫。紧接着，所有精神力开始猛然向内收束，一个个形态各异的精神体，被具现化出来。
威猛的熊罴、优雅的尖喙鹤、可爱的兔子、矫健的奔马、翠绿的藤蔓、熊熊燃烧的火球……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精神体，甫一在空气中现出身形，便是一阵龙腾虎跃，纷纷在所有观众面前展现出它们的独特风采。而后，转身回到自己主人的身边。
下一刻，每一个精神体都向着自己的伴侣走去，越靠近一步，身形便朦胧一分，同时释放出大量的本源精神力。不同的精神力亲密交织在一起，精神体也开始毫无保留地互相融合。最后，所有的精神体都失去了它们原本的模样，化为一个个全新的精神漩涡将所有新人笼罩起来。
数十个精神漩涡随着融合的进一步完成，渐渐散发出更加稳定而强大的全新精神波动！
这是精神核心的彻底侵染与融合，是比任何誓言或利益，都更加牢不可破的缘于灵魂的绑定宣告！
从这一刻起，他们正式成为彼此绑定的唯一，直到生命的终结！
“好！”
“恭喜！”
“永结同心！”
当数十个散发出剧烈精神波动的漩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连浮空灯散发出的光线似乎都被这数十个强大的力场所扭曲。在场的所有哨兵向导，不论实力如何，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强烈的压迫感。一些控制力不够的哨兵向导，甚至当场被挤出了潜藏在精神图景中的精神体，引得人群中传来阵阵惊呼。
桥上桥下，所有的游客与民众们，都被这壮观的一幕深深震撼。这是缘于基因深处对于强者的渴慕，对于哨向结合的向往。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祝福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当现场的气氛达到最高点的时候，主持人马丁再次登场。
“让我们对诸位新人们献上最美好的祝愿！并祈愿联盟长安久宁！现在——！”主持人在欢呼声中，情绪激昂地高高抬起手臂，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四方，“让我们放飞手中的万千灯火，共同祈愿新的一年中，阖家幸福安康！请所有人，跟随我一起倒计时！”
舞台上空，出现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动画，一个数字“10”呈现在所有人的头顶。随即，跟随着主持人的倒计时声，投影中的数字也开始变化。
“十！九！八！……”数万人的声音，共同汇聚成一道整齐划一的洪流。
“……三！二！一！”
当投影上的数字归零的瞬间，环绕着双子桥的所有花船上，同时响起洪亮的钟声！无数道特制烟花从船身中急蹿而出，笔直地射向天穹，在夜幕中炸开万千绚烂的火树银花。
与此同时，桥上桥下所有的民众们，也在欢呼声中，松开了手，让那成千上万盏浮空灯，承载着他们所有美好的祈愿，缓缓升空。
江寻揽住陆厌离的肩头，看着他有些不舍地最后摸了摸手中的猫猫灯，随后转头对着江寻粲然一笑，闭眼祈愿，洒脱放手。用那双盛满了期待的眸子，看着它混入那漫天幻彩星河之中，慢慢远去。
浮空星河逆流而上，与燃尽的星火在路途中交汇，擦肩而过，便如那旧日的逝去与新年的翩然来临，在一望无际的夜空中，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卷。
在这样的气氛感染下，亲密的伴侣、家人们纷纷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亲吻着彼此，用最最迫切直接的方式，向他们最亲密的人表达着自己此刻的爱与感动。
江寻也在此时低头，深深看向身边的陆厌离。
他的发上倒映着幻彩，碧眸中，蕴藏着万千星河，同时看向江寻的眼神里，刻印着满溢而出的期待、希冀与深深的触动。
江寻在如此目光的注视下，心中如有温泉流淌，难以克制地柔情满溢。
他捧起陆厌离的脸颊，此时无需言语。
在陆厌离微微睁大的惊讶目光中，低下了头，深深以吻封缄。
陆厌离的眼神，从惊讶缓缓化为无尽的依赖与喜悦。他含着笑意闭上眼睛，昂起脖颈，紧紧抓住江寻胸前的衣服，靠进他的怀里，顺从地启唇，迎着强势的君主进来巡视他的领地。
两人的身影，在这一吻的间隙中，几乎合为一体，就这样融入了这万千幸福的剪影之中。
*
直到从结合庆典回家，那种被激荡起来的心绪仍久久不能平静。一路上两人都紧紧握着彼此的手，颦笑之间尽是绵绵情意流转。
进门已经夜深，两人都在一天的游玩中感觉到了疲惫。也不想再去收拾明天出去旅行的行李，换下外出的衣服，便去洗漱。
沐浴完毕，又推着江寻也进了浴室里，陆厌离这才换上睡袍坐下身来，在淅沥沥的隐约水声中，慢慢平静下来。
取出白天两人共同编织出的那个来自江寻家乡的同心结，陆厌离抚摸在那一根根红色绒线上，抿唇一笑。抬头在卧室中打量一圈，视线落定在床头的壁灯上，又提起同心结比划了一下，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它挂在了壁灯下面。
壁灯的光芒映照在下方的同心结上，在墙面上投下一抹淡红色的阴影，流苏摇摆之间，晃动了影子，也晃动了谁的心神。
陆厌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怎么还不上床？不困吗？”
浴室门在此时被打开，在一层淡薄的水蒸气中，江寻擦着头发走了出来。陆厌离一扭头，一阵隐约的苦艾味道混杂在沐浴露的清香中扑面而来。
陆厌离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对江寻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
江寻神情一动，动作慢了下来，与陆厌离对视片刻，看着那双眸子里缓缓泛起的羞涩与期待，抿唇一笑，丢下手中的毛巾，一步上前。
下一秒，陆厌离便已经陷入对方的怀抱里。
大手沿着脖颈抚上侧脸，轻轻抬起他的下巴。
随即腰间一松，身上的睡袍顺理成章地滑落在地，膝弯被扶着挂上对方腰间。
“唔……江寻……慢……”
双肩跌落在床榻上的时候，陆厌离强忍着一波一波从脊柱窜上颅顶的快感，抓着江寻揽在他腰间的胳膊，看向跪坐在面前，侧脸亲吻他膝盖的男人，脑中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沉迷其中。
他借着壁灯照耀下来的昏黄灯光，在摇晃中将目光一寸寸从对方熟悉的侧脸上划过，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反复回放着那些花船上渐渐失去形态，融汇为一体的精神漩涡。回放着那些伴侣全心全意，幸福而笃定地看向自己爱人的目光。
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的心中盘旋起来——他也想和那些人一样，和江寻完全绑定。想像那些人一样，与对方的身体与精神，再无任何隔阂地融为一体。
想要用这世上最最牢固的方式，确认自己永远属于江寻……江寻也永远属于自己。
可是，这个念头越强烈，心中不确定的隐忧就缠绕得越紧。
当初是自己没有经过对方的同意，故意欺骗着江寻完成了单向绑定。如今，虽然他们在一起了，江寻也一直对他很好，非常纵容，对他承诺了永远。
可江寻是如此珍贵的S级“寻道者”，他未来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也刚刚对世人公布出自己的等级，还在圣所中念书，没有真正踏入过上流社会，没来得及享受到属于S级向导应有的尊荣与地位。等他真正体会到了那一切，真的……还愿意只要自己一个吗？到时候，他会不会为现在的决定而后悔？
他还这么年轻，自从被自己从寂静星上推入这个庞大的联盟中以后，便一路颠沛流离，根本就没有见识过真正的顶级世家会拥有什么样的特权，没有尝试过那种立于万万人之上的滋味，甚至……从未与除自己以外的人亲密过。如若他如今在冲动下做出决定，在未来漫长的时间里，真的能甘心被自己一个人绑住吗？
联盟上一位尊贵的“寻道者”，也是现存的除江寻外唯一的一位“寻道者”玛格丽特阁下，便始终维持着与多位顶级哨兵的亲密关系，一生都没有与任何人完全绑定。也因此，在将近二百年的时间里，她始终活得潇洒璀璨，身边从不缺年轻优秀的天之骄子。并且在这漫长的时间里，与她的哨兵们共同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势力网，成为联盟中举足轻重的顶级势力。
在这样一个榜样的照耀下，江寻完全可以走上同样的道路，攫取权势，立于顶峰，得到最好的一切。而不是一生都被自己束缚住，限制他的未来可能。
陆厌离嘴唇微动，看向江寻的目光复杂起来。他不敢问出口，既怕得不到渴望的答案，又怕那真的是自己期盼的答案。
最令他难以面对的是，连他自己的心底，都觉得江寻应该得到最好的一切，而不是困守在自己身边。
他在江寻惊讶的目光中闷哼一声，坐起身来，另一条腿也勾住对方后腰，更深地容纳对方。攀住江寻的脖颈，紧紧贴上他的胸膛，将面孔埋进江寻的颈窝里，感受着那份令他期待又让他不安的温度。
江寻怔了一下，随后，微妙的感应力便将一些复杂难懂的酸涩滋味传入他的心间。
他侧头看了深埋在自己颈窝中的人一眼，没有询问，而是更加用力地搂紧对方的身体，轻柔地拍抚在陆厌离的后脑上，以行动安慰着怀里这个心事重重的人，让他感受到自己的深厚爱意。
今晚所见的一切，不仅令陆厌离心绪浮动，同样的，也让江寻深深触动。
那些交融为一体的精神力光芒，何尝没有在他的心中点燃对彻底结合的向往？他也渴望能与陆厌离达到那种毫无保留，毫无隔阂的亲密状态，渴望着有一个人，能够完完全全的永远属于自己。
可是，陆厌离的表现明显还没有达到与自己毫无隔阂的程度。也许是相聚的时间太短，也许是自己还不够强大，他仍是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对方心底始终存在的种种隐忧。
最明显的事实是，当陆厌离处于人形姿态时，对自己仍是顺从隐忍居多。虽然在自己的引导下，他能偶尔说出一些自己真实的想法，可仍是无法毫无芥蒂地对自己吐露心声、表达不满。
那种在小树的姿态下，肆无忌惮对他撒娇、捣乱，对他的举动反抗，理所当然地要求偏爱的行为，从未在他的人形姿态下出现过。
虽然陆厌离如今依赖他，亲近他，可对方的内心深处，仍徘徊着缘于过往的那份不安与自厌。江寻深知，没有解决这个问题，他们之间的感情，便绝不可能达到毫无芥蒂的程度。
尼克斯的告诫言犹在耳，他们之间还有一个不完整的“刻印图纹”，需要在情感达到极致时完成绑定，才有机会令刻印再次降临，补完那份缺憾。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一生只有一次。如果他现在心软，为了让陆厌离彻底安下心来，完成与对方的完全绑定，那很可能会将这份隐患永远留在他们之间，也无法再次触发“刻印”。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江寻侧眸看着陆厌离轻蹙的眉眼，轻轻将他额际汗湿的银灰发丝向后拨去，低头在他侧脸上珍惜地印下一吻。
不必着急，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他也很有耐心。他相信自己终有一天会让对方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展露出所有模样。
江寻感受着那仅隔着一层皮肤，渐渐共振统一的强烈心跳，将那份最深的渴望与占有欲压入心底。紧紧搂住对方，让他与自己更靠近，将对方承受不住的闷哼声堵在双唇之间。
在纷乱的思绪中，他将对方转过身去，再一次压入枕间，看了看那团白莹莹的软肉，拉着陆厌离再一次陷入迷乱之中。
摇晃的身影倒映在床头的墙壁上，仿佛牵着床头那枚红色的同心结也一起晃动了起来，在黑暗中荡开一圈圈涟漪。
同心结缓缓摇晃着翻转过去，遮住了其中一边的绳耳，宛如一个遗留下来的，尚未圆满的期待，在这摇曳的夜色中，静静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