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陆厌离的目光停留在那份电子调令上，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内容，以及签发处龙飞凤舞的签名与电子印章。
片刻后，审视的目光又落在了林莫身上。
对方身上那股独属于世家子弟的傲慢与优越感，几乎完全没有掩饰地呈现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这是故意为之，还是对方压根不在意被他发现。
他没有立刻回应对方的入队请求，而是看了塞西尔一眼，独自走到了几步之外，向着威尔逊军团长拨去了一通通讯。
通讯很快被接通，当威尔逊军团长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陆厌离便丝毫没有废话地将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状况汇报了上去：“军团长，我刚刚集结好小队准备出发，突然有一位之前没有报备过的‘特派向导’要求入队，您知道这回事吗？”
通讯那头，威尔逊将军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沉默了一瞬，狠狠皱起眉头：“你等一下，我联系一下其他人问问。”
话毕便干脆利落地挂断了通讯。
一时之间，整个场中都安静了下来。所有已经集结起来的小队成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不由涌起各种猜测来。只是自己如今的顶头上司正一脸阴沉地站在前面。在这位联盟有名的冷面将军面前，没人敢在这时候造次，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沉默着立正。
而那位不速之客，林莫向导，则收起了自己的调令，同样束手静立等待着。一种有恃无恐的气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数分钟后，终端再次响起，通讯接通，威尔逊军团长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从终端里传了出来：“确认了，是有这么个人……是议会那边好几个世家议员集体联名上书，与科学院那边做了交易，硬塞进来的。这个人，本身出身林家，从圣所毕业以后，在外勤组那边已经执行过多年任务，资质合规，手续也齐全。军部这次本来就是从科学院手里争取过来的任务，这一次……拒绝不了。抱歉了厌离，任务还得照常进行，过程中……你多留个心眼。”
威尔逊的声音渐渐压低，话中含义不言自明。
陆厌离眼神沉凝，片刻后回道：“明白。”随即切断了通讯。
转身走回队列前，扫了一眼偷偷打量着他的各色目光，没有解释，只是转头，对着林莫公事公办地点了下头：“调令已确认，欢迎加入我的小队，林向导。本次任务期间，请严格遵守小队行动纪律，协助我们完成任务。”
林莫嘴角牵起一抹了然微笑：“当然，我会的，陆少将。”
说完这句话，陆厌离便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悬浮车，“上车，先去星际科学院接金浩载博士，然后准备启程前往M28星域。”
经过塞西尔身边时，却深深看了对方一眼。
塞西尔神色一凛，快走几步紧跟上去。一道极低的声音传入他的耳中：“给我盯紧他。”
塞西尔面色不变，看了看陆厌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迅速登上军用悬浮车，通过专用通道，很快便抵达了星际科学院指定的泊点。
空地中央，一位戴着眼镜，略有些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已经等在了那里。身后，几个密封严实的金属箱子堆叠在一起。
“你好，是金浩载博士吗？”陆厌离大跨步地走到男人面前，确认道。
“是我，陆少将。”金博士推了推他的黑框眼睛，一下子面对这么多铁血军人，尤其是面前这位联盟有名的悍将，他显得有些拘谨局促，不住地拽着自己的袖口。
“这些就是这次需要携带的仪器吗？”陆厌离看了看他身后堆叠在一起的金属箱。
“啊，对对！”一提到自己的专业领域，金浩载的神情明显自然了许多，“都是这次探索中需要用到的监测设备、采样仪器与密封保存的一些补充药剂、鉴定药剂等重要物资，麻烦您的士兵们小心搬运。”
陆厌离点了点头，向后一挥手。
塞西尔得令，立即带着小队成员们上前，在金浩载一迭声的叮嘱里，快速而稳妥地将所有这些金属箱都转移到了悬浮车上。
之后，一行人再不耽搁，一路直奔军部专用空港，在那里转乘穿梭舰。
人员、装备全部到位，一声令下，穿梭舰下方的引擎组燃起幽光，发出一阵低沉轰鸣，缓缓滑出空港。在空中一个加速后，化为一道流光，脱离中央星引力，向着浩瀚星海疾驰而去。
*
穿梭舰尾焰的火光在天空中逐渐淡去，而中央星的生活仍在继续。
江寻依旧保持着白天在圣所上课，傍晚前去愈灵殿的规律生活，但其余的课余时间里，重心开始向着图书馆、资料库与导师办公室上转移。
以他如今的权限，圣所图书馆中大部分的书籍与资料，都已经对他全部开放。
江寻坐在图书馆顶层的一个隔间里，面前的光屏同时打开着数个界面，将几本参考文献同时展示在他面前。手边还堆着好几本看起来颇为陈旧，但是被保存得十分完好的书籍与论文原件。
一些“刻印”、“结合”之类的字眼频繁出现在被他翻过的一页页书册上，几份用牛皮纸袋封存起来，正面印着“绝密”红色钢印的资料，就这么大刺刺地摆在桌子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桌面上的水杯，折射出一道光线晃过他的眼睛，令他眨了眨眼，这才意识到了眼睛的干涩与疲惫。
江寻长舒一口气，捏了捏鼻梁，向后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肩膀。长时间的伏案阅读与书写，让他整个肩背都僵硬了起来。
全神贯注之下，他阅读的速度很快。尽管图书馆里的各种资料浩如烟海，他还是在几天的时间里，找出了他最需要的那一部分。
从这些乏人问津的珍贵资料里，他逐渐梳理出了一些“刻印”现象发生时的共同点，对这个特殊的现象有了更深入的理解，也有了许多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认识。
这其中最令他惊讶的一点是，能发生“刻印”现象的对象，并不受哨向等级的限制。
或许是因为刻印现象的罕见，又或许是因为众多现世的刻印技能过于强大，社会上好像普遍有着一种默认的理解：刻印一定会发生在潜力极佳，实力强大的一对哨向伴侣之间。
但现实并非如此。
以他搜集到的这些资料中所记载的样本统计数据来看，实际上在低级哨向伴侣中发生的刻印现象，要比高级哨向中发生的多得多。不论是比例还是实际数量都是如此。
只不过，因为大部分低级哨向伴侣，受到了等级的限制，无法很好地发挥出技能的效果，才在历史中默默无闻。
江寻认为，这与刻印发生的基本条件，以及哨向等级对它们效果产生的影响密切相关。
根据他这段时间以来的研究与推测，刻印现象的出现，最重要的，只有两个条件。
第一个，也是最基础的条件，便是极高的匹配度。根据江寻的观察，发生刻印现象的伴侣，几乎全部拥有95%以上的极佳匹配度。匹配度越高，发生刻印现象就越是容易。
江寻认为这就是高等级伴侣之间，反而很少出现“刻印”现象的原因。因为本身高等级的哨兵向导就很少，匹配度能够达到95%以上，更是凤毛麟角。不像低等级哨兵向导，基数庞大，更容易匹配上。
第二个，属于主观条件。刻印，往往诞生于拥有极端强烈的情感链接的哨向伴侣之间。它不是任何精神力技巧，无法训练，更像是一种，当两个人同时处于极端强烈的感情冲击中，失去了对自身的主观控制时，发自本能的强烈互相吸引。
在这种极端条件下，被动的、发自本能的互相吸引，会令两人的精神力从意识层面上产生一种奇妙的共鸣，从而在彼此之间建立起一种在精神层面上的链接通道。
而在“刻印”发生时，在两人身上不同部位形成的彼此的“印痕”，就是这种链接通道在物质世界中具现化出来的通道入口。
这种链接通道，不以物质世界的一切为基础，只与精神世界有关。因此，当“刻印”完成时，在两人之间自然生成的“刻印技能”，也不受物理空间的影响。
同理，“刻印技能”的使用，也不以身体中现存的精神力为基础。也就是说，即使一个拥有“刻印技能”的人，体内已经毫无精神力，只要他的神志仍然清醒，他依然能够正常使用出“刻印技能”。
这一点其实与江寻与陆厌离如今的状况不同。如今他想要使用那扇“门”连接陆厌离，必须要用庞大的精神力为力量去撬动那扇“门”。只要精神力少上一分，就别想把那道“门”打开。
而陆厌离，更是压根感受不到“门”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启他们的“刻印技能”。
他甚至连江寻对他发动了技能也感受不到。只有江寻从“门”后向他传输来精神力，通过他后腰的印痕接收到时，才能得知“刻印技能”正在生效。
江寻怀疑，这是因为他们之间的“刻印”尚未完整形成有关。
而“刻印技能”的效果本质，在生成时也完全随机，除了它们的主人之外，没有人知道每一个刻印技能具体有什么作用。到现在为止，历史上也从未出现过完全相同的两个“刻印技能”。
虽然技能效果完全随机，但技能的作用强度，却是受到两位伴侣的等级影响的。
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
如果一对等级较低的伴侣，生成了本质非常高阶的技能，那么，这个技能表现出来的效果，可能还不如其他本质非常普通的技能。
而如果是一对等级非常高的伴侣，即使生成了本质普通、规则简单的技能，技能表现出来的效果，却也可能非常强大。甚至，当两位伴侣自身的能力足够强大，情感链接也非常紧密的时候，即使是普通的技能，也会渐渐衍生出一系列伴随功能。
比如，在样本记录中，江寻就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例子。
一对双方均为D级的伴侣，刻印之后生成的刻印技能是【时空奇点】。
根据后来的研究者们分析，他们的这个刻印技能，本质上非常强大。这对伴侣之间生成的这个基于精神世界的“链接通道”，在技能生效时，会被转化为一种类似时空异常点的空洞。
这个空洞，可以用于封存、吞噬物质世界的实体或能量。且完全无害无污染，不会对现实物质世界产生任何影响。
但由于两人本身的哨向能力等级过低，而这个刻印技能的本质又过高，反而导致他们的技能使用时，转化出的异常空洞，只有硬币大小，持续时间也短得不足一秒。
这样的技能效果，几乎毫无用处，只能勉强“收容”得下一枚子弹。
而另一对A级与B级的伴侣，他们的刻印技能是【恒温力场】。
它的作用效果非常简单：能让伴侣的身体温度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温度上。
但因为两人等级够高，即使技能本质如此简单，技能使用出来时的效果，依然变得无比强大。
无论是在哪种极端温度环境中，他们都能安然无恙。而且技能的维持时间非常长。一开始，当其中那名B级向导还未成长起来，只有C级时，技能持续时间就已经达到了十八小时之久。等他提升到自己的潜力极限B级时，持续时间也暴涨到了五十二小时。
根据记录记载，其二人的刻印技能持续时间，主要受精神力总量影响，并且他们是可以在技能生效过程中补充精神力的。当时有数个研究专家曾经在分析实验后得出过以下结论：如果他们能够一直得到精神力补充的话，理论上，这个技能的持续时间，还能无限延长下去。
并且在他们获得刻印技能的几十年后，这个技能还发生了一些奇妙的衍生变化。比如，他们可以让自己携带的其他物品也一直维持着与体温相同的温度；可以在接触的条件下，将自身恒定的温度传递到其他物品表面，实现快速升温或快速降温等等效果。
这个一开始看似简单无用的技能，在两人手上焕发出了耀眼的光彩，让他们成为了当时一对非常有名的极端探险和救援领域的厉害人物。
江寻闭上眼，转动着手上的感应笔沉思着。
他与陆厌离之间的刻印技能，根据现有的生效情况来看，主要有无视物理距离传输精神力与共享感官情绪这两点。
从本质来看，这就是一个基于高维精神通道的能量传输技能，和一个同样基于高维的精神链接。在C级向导技能中，有一个技能与后者很像，便是【五感共享】。
如果用更加本质的词语来概括他们的刻印技能，便是存在、传输、共享。
那么，如果他们之间的刻印能够补完，其完整的技能效果，一定也是基于此的。
具体表现形式是什么样呢？能量传输从单向转变为双向？感知共享的范围从“观看”到……“干涉”？又或者是能够观察到的范围，从具体的物理感知，转化为更加丰富的内容，比如，周围精神力的流动之类？
江寻摇了摇头，可能性太多了，以他目前对他们之间刻印技能的熟悉程度，还无法预测出来。
但按照这些样本范例中，技能初生时的形态来考虑，最终的完整技能，最起码应该是融汇了能量传输与感知共享功能在内的“一个完整技能”，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的两种独立而简单的技能。
刻印技能即使要发展出衍生分支，也应该在他们对技能绝对熟悉，并且在天长日久的使用中，融会贯通之后。不会在初觉醒时就表现出不同的形式。
按照这个方向来推断，最起码，他们之间形成的技能不可能是那种表现形式单一的简单能力，而应该是一个有结构的综合性技能。
想到这里，江寻不禁生出了许多期待。
但遗憾的是，从这么多份样本记录中，江寻都没有找到像他们一样，“刻印”只完成了一半的情况。
历史上出现“刻印”现象时，要么一次成功，要么直接失败。并且这种机会，在一生中也只会出现一次。
没有任何理论资料能告诉他，是否能让中断的“刻印”再次补完。
江寻叹了口气，恐怕他还需要去咨询更多的导师，通过分析与猜测，尝试促成这种“刻印补完”。
思忖片刻，江寻收拾了桌上的书本，向着教学楼区走去。
*
另一边，几乎是在陆厌离乘坐的穿梭舰脱离中央星引力圈的同时，伊莱便接到了来自陆明远的通讯。
【……老三已经被成功引走了，我还专门加派了一个钉子，能够为你多拖延一段时间。】陆明远灼灼地盯着另一端的伊莱说道，【两天后的贸易交流会上，你答应的交易条件，也该兑现了。】
“别着急，陆伯父，我这边当然准备好了。但是……”伊莱轻轻笑了笑，“人还没到我手里呢，稍安勿躁。”
【……凡纳家的，你应该知道，为了插手到这次任务里，我需要付出多少代价。】陆明远眼睛微眯，【我手里先期布设在M26至m29星域的所有人员，为了这次行动，全部暴露了。最麻烦的障碍我已经为你处理了，难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向导你还搞不定吗？】
【两天后的交流会上，我要看到你凡纳家的表态。否则的话……】陆明远话语未尽，直接切断了通讯。
伊莱冷哼一声，随后，却又露出一丝笑意。
守卫宝藏的恶龙已经离开了，现在，要怎么把这个珍贵的宝藏据为己有呢？
脑子里刚刚开始转动着念头，另一道来自监控小组的通讯就紧接着响了起来。
伊莱面露了然，一键接通。
【……陆厌离少将已于早上八点五十分乘坐战鹰型穿梭舰离开中央星。另外……】通讯中下属的声音顿了一下，带上了些许犹豫。
伊莱唇角刚刚露出的那抹笑意消失无踪，“另外什么？”
【另外……根据远程精神波动监测仪显示，以及我们安插在圣所中的向导专员反馈，目标人物江寻与陆厌离之间的精神力共振频率正在稳步趋同，已出现初步融合迹象。根据技术人员的分析，若这种趋势持续下去，等陆厌离重新返回中央星时，两人极有可能随时完成最终绑定……】
通讯挂断，伊莱脸上的最后一丝从容也消失了。
他靠躺进椅背里，眼神阴鸷地顺着窗户望向遥远的圣所方向。
居然这么快……精神力已经开始融合了。
这不仅意味着这两个人之间的融合度加深，更加意味着，江寻与其他哨兵的匹配度也会开始大幅度降低。
而如果这个匹配度跌破60%……那么，对方就从生理上，彻底不能与自己绑定了。
时间比他预计的更加紧迫，陆明远那个老狐狸所能提供的拖延，恐怕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他不能再寄希望于让江寻自愿选择他了，最起码，不能完全在这里等待，时间来不及了。
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恐怕不得不使用一些强制性手段了。
伊莱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打开终端，连通一个加密过的特殊频道。
“计划变更。”伊莱的声音冷冽，失去了所有温度，“启动强风级预案。目标，向导江寻。在确保其安全的情况下，把人带回来。如遇抵抗或紧急情况，允许使用精神干涉装置与‘枷锁’项圈。但是！”伊莱强调，“引起的骚动程度不得超过城级，不得泄露任何凡纳家的相关信息。抓住人后，立即将他转移到其他地点，不得延误。”
“枷锁”，那是一种在百年前就已经被联盟明令禁止的，能够强行禁锢住向导所有精神力，甚至在一定范围内混乱其思维的辅助禁锢装置。一不小心，就会对向导产生不可逆的精神损伤。
【是！】对面的人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下。
“记住，”伊莱最后补充道，语气里是全然的势在必得，“不惜一切代价，封锁消息，得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