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接住
一个月倏忽而过,高微辰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状态一日好过一日。
徐廷来得不算勤，偶尔抽时间来这边转一圈,就坐在监视器后面静静看。
终于到了雨夜戏。
喷淋装置启动,冰冷的雨水哗啦啦砸下来,瞬间打湿了高微辰的衣服和头发。
这场戏要演主角得知至亲离世后的崩溃，需要极强的情绪爆发力,可高微辰站在雨幕里，任由雨水顺着下颌线滑落,身体略显僵硬。
“卡！”王隗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带着点迫切，“微辰，绝望呢？崩溃呢？你这眼神比冰还冷。”
高微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没辩解,只低声道：“再来一次。”
可第二次、第三次,依旧如此。
他能演出愤怒，能演出委屈，却唯独演不出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像是心里有块地方被死死锁住，连他自己都碰不到。
王隗急了,拿着剧本冲过去，声音拔高了几分：“至亲离世…想想那种抓不住、留不下的无力感！你不是刚经历过吗？那种连哭都找不到由头的绝望…演员要随时能调动自己的情绪，不该收着的时候别收着…”
高微辰冷静地望着王隗，“导演你别慌，我再找找感觉。”
王隗看他这幅巍然不动的样子，火气更盛：“找感觉？都NG那么多次了！别用技巧，就要真情实感！这种情绪都调动不出来,还当什么演员！”
王隗从未料到高微辰会对这场戏如此抵触，关键不是外放的抵触，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抗拒——他像一座冰山，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你清醒一点，这是重头戏，成败在此一举！”王隗突然降低了音量，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高微辰：“别给你自己丢人，也别给徐廷丢人！”
最后一句话像重锤，狠狠砸在高微辰上，可他心里只剩一片空茫的麻木，没有愤怒，没有委屈，连被戳中痛处的尖锐感都淡得像雾。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插话。
雨水还在哗哗下着，打在高微辰身上，让他直挺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高微辰眨了眨眼，雨水顺着睫毛滑落，模糊了视线。
他看着王隗泛红的眼眶，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极轻的话：“抱歉导演。”
声音很哑，混着雨声。
徐廷结束另一边的指导匆匆赶来时，恰好撞见这僵持的一幕。
他径直穿过，一把拉住高微辰的手腕，将人带往片场临时搭建的休息室方向。
“不好意思，给我十分钟。”徐廷转头对王隗和围过来的工作人员从容不迫地笑了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随即拉上棚帘，将外界的目光与雨声都隔绝在外。
棚内只剩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雨水的湿冷气息。
高微辰还维持着淋雨时的姿势，后背挺得笔直，眼底却依旧是一片费解的麻木——怎么就演不出来呢？
徐廷没急着说话，只是从随身的包里翻出干燥的毛巾，递到他面前：“先擦擦。”
高微辰没接，也没动，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湿透的衣角发呆。
徐廷会…失望吗？
他倏地抬眸，被淋湿的睫毛翕动几下，望着徐廷低声道：“抱歉…”
湿漉漉且皱巴巴的小狗。
徐廷转而轻轻捏住高微辰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指尖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皮肤传来，高微辰浑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看着我。”徐廷的声音放得很低，褪去了平日里的散漫，只剩温柔的笃定，“王隗的话，别往心里去。”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高微辰苍白的下颌线，语气愈发柔软：“不用逼自己，也不用怕让谁失望。你心里藏着的那些东西，不用刻意调动，也不用死死锁住。信我一次，把它们交出来，我会接住你，不管是什么样子。”
说完，徐廷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高微辰的额头。
“高微辰，我会接住你所有的情绪。”他用力按了下高微辰的后脑勺。
温热的触感穿透了层层湿冷，像是一道微光。
高微辰乖乖地跟着徐廷走出避雨棚时，眼底的红血丝还未褪去，却已没了方才的麻木。
徐廷站在他身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满是无声的鼓励。
重新站回雨幕中的巷口，喷淋装置再次启动，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却不再像刚才那般刺骨。
高微辰闭上眼，这一次，他没再刻意抗拒那些翻涌的记忆——
父母生前温和的笑容、最后一次通话时的叮嘱、还有那个夜晚救护车和警笛缭绕不停的悲鸣，红蓝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以及医生那句“抱歉，我们尽力了”的冰冷回响，都慢慢在脑海中铺展开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高微辰的呼吸渐渐沉了下去，肩膀不再是硬挺的僵硬，而是微微垮了下来，透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的指尖轻轻蜷缩，像是想抓住什么，可他既抓不住坠楼的父亲，又救不了生病的母亲…
“Action！”
王隗的声音落下，高微辰缓缓睁开眼。
这一次，他眼底没有了平静，也没有了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朦胧的水汽，混着雨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站在原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不是刻意为之的表演，而是情绪翻涌时的生理性反应，他自然而然地说着台词。
“卡！情绪有了，但还不够，再往深了走！”
高微辰没说话，只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重新闭上眼。
他试着将自己完全代入角色，也试着与心底的痛苦和解——主角失去至亲的绝望，与他当年的无助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戏里的情绪，还是戏外的宣泄。
第二次开机，高微辰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重压压得喘不过气。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指节抠进粗糙的墙面，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却比哭喊更让人窒息。
“卡！还能更好！”
第三次、第四次…
第七次、第八次…
“卡！”
“卡！”
“卡！”
雨幕中的青年一次次调整着状态，从最初的情绪试探，到后来的全然投入。
他不再刻意控制，任由那些深埋的痛苦、不甘、绝望顺着角色的脉络流淌出来。
徐廷一直钉在监视器旁，目光像磁石般死死锁在高微辰身上，血液里的兴奋几乎要冲破血管，灼烧得他呼吸都带着颤栗。
这不是旁观者的欣赏，是看着自己亲手浇灌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绽放出耀眼光芒的极致狂喜。
“卡！”
“过了！”
王隗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打破了片场的沉寂。
片场瞬间爆发出欢呼，工作人员们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纷纷议论着刚才那震撼的一幕。
“微辰还好吗？微辰还好吗？”王隗擦着眼泪冲过去，刚才的火气早已烟消云散。
高微辰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浑身颤抖脱力。
他想，他可能有些不太好。
“没关系，没关系…”高微辰扯了扯嘴角，僵硬地笑了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徐廷不知何时已经穿过人群走了过来，他挡在王隗之前扶住了高微辰，动作快得带着风。
徐廷用干燥温暖的浴巾瞬间裹住高微辰湿透的身体，隔绝了雨水的寒凉。
徐廷胸腔里的兴奋还在疯狂翻涌，血液依旧滚烫，声音里却掺着刻意压下的颤音，既藏着极致的狂喜，又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关切：“结束了，我们先去休息会儿。”
休息室的暖灯漫成一片柔雾，徐廷打发走想留下来帮忙的助理，反手带上房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风筒送出的暖流裹着淡淡的机器嗡鸣，徐廷的手指穿过发丝，试图将纠缠的发结轻轻梳开，动作生涩却透着难得的耐心。
高微辰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任由他摆弄。
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灼烫擦过耳廓，带着尖锐的痛感猛地刺醒感官。
“嘶——”高微辰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捂住左耳，难以置信地睁开眼望向徐廷。
徐廷手里的吹风机“啪”地停了，举在半空中，略显无措。
他看着高微辰泛红的耳廓，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风筒，“抱歉…烫到你了是不是？”
高微辰：“……”
这下子算是打断了窒息的情绪，他略显无语道：“你故意的。”
徐廷含笑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听不懂，“故意什么？”
“你故意烫我！”耳尖的灼痛感还在隐隐作祟。
“我有那么坏？”徐廷笑眯眯地问。
“……”高微辰微微蹙眉，一瞬不瞬地审视着徐廷，试图从那双含笑的眸子里找出破绽。
“好凶的眼神啊~”徐廷轻笑出声，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高微辰的脸颊。下一秒，唇畔微启，侧脸轻轻含住了高微辰发烫的耳尖。
烫意未消的耳朵被裹进滚烫的湿润里，疼意混着酥酥麻麻的痒意瞬间炸开，高微辰浑身一僵，猛地想缩回耳朵。
但后退的动作却撞在了徐廷早已挡在他脑后的掌心。
笑声丝丝缕缕缠在耳侧，带着得逞的狡黠：“这才是故意的。”徐廷的拇指不轻不重地揉着高微辰的后脑勺。
高微辰持续盯着徐廷。
徐廷无奈抬手，作出投降状，无辜地解释：“烫到你…这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原本打算给你吹完头发后用法式深吻带你脱离情绪的。”
高微辰：“……”心情虽然乱七八糟的，但完全没心情郁闷了。
他盯着徐廷那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脸，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半晌过后，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徐廷看着他眼底漫开的笑意，自己也忍不住扬起唇角，起初还是克制的轻笑，到后来越笑越纵容，两人莫名其妙地笑到了一起。
沙发上的沉闷气息被清朗的笑声冲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