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百般纠缠（下）
是阙年身上那种淡淡的、清新的花香。
岁安其实只闻到了一丁点，若隐若现地飘散在空气中。
但已经足以让岁安确定阙年的存在了。
连卓跟在岁安后面，听完他的话，猛地吸了几下鼻子。
“哪有味道？”连卓露出疑惑的表情。
“得了吧，”杨渊对连卓翻了个白眼，“这是人家小两口的独家联系呢，象征着人家轰轰烈烈的过往，你当然闻不到啦。”
“切，”连卓转身回敬她一个白眼，然后走到岁安身边，“来吧安安，我们跟你走。”
“嗯，”岁安凝神片刻，转身向一扇门走去，“这边。这里的味道比较重。”
这栋楼房如同被时光遗忘的废墟，窗口黑洞洞地张着嘴。岁安停在一扇剥落的铁门前——明明是白昼，门内却像吞噬了所有光线，浓稠的黑暗在门槛处涌动。
气氛很安静。这种寂静，仿佛暴风雨在云端积蓄力量时令人窒息的前奏。
岁安朝众人使了个眼色，右手迅速把枪掏出来，紧紧地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弓起身子，向幽深的楼道潜行。碎屑在脚下发出细微的脆响。一步……两步……
就在他第三步将落未落之际——
“轰！”
一声巨响在楼道里炸开！
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撕破寂静，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破空而来。岁安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侧身翻滚，弹头擦着他的鞋子射入地面，溅起一串火星。
“是谁？”岁安对着那边大喊一声。
“等下！”杨渊突然从背后跳出来，将岁安往后一拉。
岁安被拉得狠狠趔趄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股甜腻中带着金属腥气的怪味弥漫开来。
“杨渊姐，这是？”岁安鼻翼微动，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李鹿这个疯子……”杨渊咬牙切齿地掏出几个密封面罩，利落地分发给队员，“竟然用这种违法违规的催眠弹。”
岁安的神色立刻变得全黑。
杨渊接着说：“这是我之前在西北那边碰到的，应该是蚀梦客最新研制的。作用很快，能让人迅速沉睡。我们要远离一点。”
连卓默默卷起袖管，小臂肌肉紧绷：“他们早有准备。”
“不能再等了。”岁安瞥向幽暗的楼梯间，“再拖延就真的来不及了。”
“那当然，”连卓拍了拍胸脯，“我穿了防弹衣，我们可是有备而来。”
“嗯。”岁安朝他点了点头。
下一秒，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正如以往的每一次出勤一样，不需要语言沟通，只需要在心里默念：
“咻——”岁安和连卓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卷着残烟进入了楼道，迅速向两个方向移动！
与此同时，杨渊和武旭也带着其他的梦安署警员，紧跟其后，旋风一般冲进了楼道。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环境，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袭来！
蚀梦客果然早有准备！
“蚀梦客吗？”连卓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我们是梦安署。停止行动，我们还有的谈。”
“我们没得谈了。”
另一个角落，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连卓的脊背骤然绷直——这个声音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连耀的声音。
但出乎意料地，恐惧没有降临，反而有种猎手终于锁定目标的兴奋在血管里奔涌。
“一定要把我哥亲手拿下。”连卓暗暗握紧拳头，目光如炬地望向声源。
一场蚀梦客与梦安署之间的交锋就此展开。
之前的烟雾暂时迷惑了岁安的嗅觉。现在鼻子藏在面罩里，岁安也没法闻到阙年的味道。
一阵风从耳后掠过，岁安心头一动，以肉眼无法辨别的速度飞快地侧身，反手就把一个正在从背后偷袭的蚀梦客掀翻在地上。
这时，另一个强壮的蚀梦客又从另个方向扑上来，岁安正要以同样的方式将他制服的时候，一只大手先于岁安之前，将那人重重一击。
“别在这里耽误时间，”武旭严肃地看了一眼，“这里交给我们，去找人。”
岁安点点头。右前方有一个楼梯通往上层，岁安抬腿就要冲向那边。
这时，杨渊从后方一个闪身，出现在岁安的身边。
“岁安，你听着，”杨渊快速说，“庞颖让我告诉你，李鹿特别喜欢沿着小路逃跑，你要留意那些窄的通道和隐秘房间。”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岁安重重地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跑去。
楼上还有三层楼。岁安上到二楼的时候，发现烟雾已经弥漫到这里。
四周依旧没有什么灯光，看不清路。
岁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猛地抬手，竟在弥漫的催眠烟雾中，一把扯下了自己的防护面罩！
不过几秒，眩晕感就迅速袭来。身上的细胞就好像在同一时间接到大脑的指令而准备罢工，岁安感觉身上的力气都少了几分。
但，这样不行……
来不及再多想，岁安从裤腰带中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把小匕首，朝着自己左手的掌心，就猛地扎了下去。
顿时，利刃穿透皮肉，，鲜血喷射而出，痛意也随之疯狂生长。
这钻心的痛楚如同强心剂，瞬间将弥漫的昏沉感撕开了一个口子。岁安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渗出冷汗，一瞬间觉得自己眩晕的症状轻了很多。
他满意地勾起嘴角。这样一来，又可以闻到周围的味道了。
岁安闭上眼睛感受四周的气息。这时，若隐若现的花香味又出现了，岁安的精神为之一振！
就在楼道附近！
岁安立刻循着花香味前进。
岁安用最快的速度，他粗暴地撞开二楼楼道旁一扇扇破旧的房门，却并没有发现阙年的踪迹。
时间紧迫，他不敢犹豫一分一秒，直接冲上三楼，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
忽然，就在经过楼梯拐角的刹那，他的脚步戛然而止。
这里的花香变得格外浓郁！！
岁安不敢吱声，偷偷地把耳朵贴在楼梯拐角的墙壁上。
四周原本嘈杂的声音在这一刻突然全部消失了，天地之间好像变成了白色的巨幕，剧场里只剩下岁安，这面墙……
还有墙后面的阙年。
岁安感觉自己清楚地听见了阙年在对面呼唤自己的名字。
不再有丝毫迟疑，岁安的手快速在粗糙的墙面上摸索。当指尖触到一道细微却松动的接缝时，他眼中寒光迸射，举枪便射！
“砰——！”
枪声在狭窄空间内炸开，震耳欲聋。
子弹击碎的石膏板簌簌落下，一扇精心伪装的暗门，应声而现！
紧接着，“啪！”又是一声枪响！
“岁安！怎么了？”楼下传来杨渊惊急的呼喊，伴随着密集而飞速逼近的脚步声。
下一秒，杨渊的身影已如旋风般冲上三楼，瞬间突进到岁安身侧，持枪警戒。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愣在原地。
只见这个隐秘的空间内，李鹿捂着腿，地上血肉模糊，他匍匐在地上，面部扭曲而痛苦。
他的背后，房间的灯光也是昏暗，但满满当当的实验器材依然触目惊心。
而在房间的中央，阙年躺在床上，衣不蔽体，被机器团团围住。
岁安的身体止不住地抖动起来。他一步就跨到阙年的实验台前，看着这个脸色苍白的、他朝思暮想的人。
阙年此时是闭上眼睛的。他刚刚没有叫自己，现在也没有说话。但岁安还是听到一个声音在自己耳边说：
“阿狗我疼。”
“我的愿望就是，希望以后不要在扎针了。”
杨渊愣了一会，终于回过神来，她一把将李鹿的手扣住，丢在一边，把他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搜了出来。
“都是我开的枪，”岁安哆哆嗦嗦地，不知道是在对谁说，“我一开门，他就在门口伏击我。我，我……”
“啊……没事了，没事了安安，”杨渊又赶紧跑到岁安身边抚摸了一下他的头，“你赶紧带阙年回去看看。”
“哈哈哈哈哈哈！他肯定有事！”李鹿突然在背后大笑，“你这个章家的小儿子，和你爸一样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货色！”
“闭嘴！想活命就少说点！”杨渊一个巴掌朝他呼了过去，打出一声干脆的巨响。
然而，李鹿挨了这一巴掌，竟然直接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这人这么脆皮！”杨渊惊呼一声，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也没使劲啊。”
与此同时，岁安正在一个一个解除掉阙年身上的仪器。这些仪器很复杂，线缆纠缠在一起，岁安在杨渊惊讶的目光里熟练地一个一个拆掉。
对于岁安来说，这些仪器再也熟悉不过了。
毕竟无论是在研究所的时候，还是后来章家父子二人被胁迫的时候，岁安都曾与这种东西朝夕相处过。
所有的线缆都从阙年身上移掉，阙年那脆弱的、原本白得发光现在却发黄的皮肤显露了出来。岁安想要碰碰他，但却一时间无从下手。
杨渊看到阙年的身体，一下子有些尴尬，她迅速跨到门外，说：“下面还在打，我先去看看。”
“嗯。”岁安应了一声。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
自己怎么在外面也开始哭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划过岁安的大脑。
但此时此刻，在恢复了记忆的岁安、或者说是章岁的，是他年少时期的、刻骨铭心的、失而复得的宝藏。
也是他重活一次后，在天生缺失爱的能力的情况下，爱上的人。
岁安再也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情感，他抓住阙年的手，把现在的、过去的，27岁和15岁的情感全部寄托在眼泪中，旁若无人地大哭了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阙年身上。
就在这时，阙年的睫毛微乎其微地颤动了一下。但岁安一下子竟然没有发现。
阙年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还没睁眼，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就听到了有人在号啕大哭。
阙年睁开一条缝，惊讶地发现，大哭的人竟然是岁安。
他一时间不敢动。
阙年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岁安。虽然他现在已经恢复了感情，但号啕大哭，就好像是另一个人一样……
另一个人……阙年瞳孔骤然放大。
他知道岁安恢复记忆了。
也就是说，眼前哭泣的人不止是自己的岁安，也是自己的章岁。
好一会儿，他轻轻地把自己的手覆在岁安的手上。
“阿狗，我回来了。”阙年轻声呼唤他。
听到阙年的声音，岁安的身体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一下子止住了哭泣，抬起头来，眼神僵硬而诧异地看着阙年。
他没发现阙年已经醒来，更没想到他会说这样一句话。
“你说什么？”岁安的话淹没在梗塞的嗓音中。
然而，阙年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又轻声说了一句，“我说，我也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