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我回来了
这是春天里平凡的一天。
岁安乘坐的飞机刚刚降落地面，正在地面滑行。岁安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打开，准备看看今天梦安署蝶质研究中心的研究日志。
可一打开手机，就看到了满屏的未接来电。
“嗯？”岁安有些疑惑。心里浮起某个念头，又兀自拂去。
梦安署的人都知道自己这段时间去利国给阙年的老家打扫卫生了，应该不会给自己打电话的。
那这个疯狂打电话的人是？
岁安一翻，发现竟然是连卓。
这家伙又抽什么疯？
岁安不明所以地给连卓打了过去。
顷刻间，耳边炸起连卓的夺命狂音。
“喂！！安安！！是不是你！！你落地啦是不是！！！”
“是啊……”岁安听得有些头疼。
“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连卓继续吼，兴奋沿着信号传到岁安的耳膜和大脑，让他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还没等岁安完全反应过来，连卓的声音如雷贯耳地炸进岁安的每一条神经：
“阙年可以开始重启生理功能啦！！！”
“啪！”
岁安手里的水杯跌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啊，不好意思先生，我现在给您收拾。”头等舱的乘务员立刻上前，给岁安递上毛巾。
“不用了谢谢，”岁安站起来，迅速拿起了自己的行李，语速急促，“可以下去了吗？我有急事，就现在。”
一个小时后，岁安站在了梦安署，冷冻实验室的外面。
他远远望着那个冷冻实验柜里的，看不清形状，甚至看不出里面有个人。
但岁安光是这么看着，就已经觉得快要不能呼吸。
岁安的身边还有一个拿着录音机的年轻记者，看上来自某顶级的科技媒体，但记者显然和他一样激动。
“岁先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亲眼见证一项重大的医学进步，是不是觉得浑身澎湃。”记者激动地跟他搭话。
“是，我很激动。”岁安平静地说。
——毕竟岁安等待这一刻，已经等待三年多了。
其实在阙年被冷冻的第二年，蝶质消除的技术在众人齐心协力之下，就已经得以面世。
但与人体冷冻技术相对应的解冻技术，却还稍微不成熟。
哪怕在当时，相关技术已然有了进步，但岁安不敢让阙年冒一点险，于是毅然决然地选择暂不解冻，怀着一颗忐忑的心，等待解冻技术的成熟。
好在老天爷没让他们等太久。说实话，就连岁安也没想到，这一刻来得这么快。
两个月前，研究人员开始宣布，开始对阙年的身体进行解冻与纳米修复。
而这对岁安来说更是一场异常的煎熬。
阙年冰冻的身体开始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开始得以修复，他仍没有意识，但任何一点小差错都可能导致失败。
岁安每天醒来，都害怕听到噩耗。他不敢醒来，也不敢睡去。
他就这么生熬、熬鹰一般，一个多月整整瘦了二十斤，胡子长得满脸都是。连卓实在看不下去，把他赶去了利国。
岁安一开始坚决不肯去。还是连卓劝他，不要让阙年醒来后看到灰扑扑的旧宅，他才犹豫着搭上了去往利国的飞机。
在那个四处都有阙年的环境里，岁安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或许是老天爷怜悯他，也可怜这对苦命恋人，终于，在岁安回来的时候，他听到了阙年完成解冻修复、开始重启生理功能的好消息。
这位记者是今年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看着这位相貌硬朗，板着脸说自己很激动的男士，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奇怪，但还是试着见怪不怪地笑了一下，又问：“难道你也是阙年先生的粉丝吗？”
“嗯，”岁安应了一下，嘴角浅浅勾起，“我是他的头号粉丝。”
记者一听，立即附和道：“啊啊啊我也是！我好早前就听过了他的事！这次来见证他的回归，是我求了好久才得来的机会！！”
“哦？恭喜你了。”岁安轻声道。
小记者大喜，开始觉得他是个好相处的人，于是拉着他谈论关于岁安的那些事。
令他震惊的是，无论他谈论什么，眼前的男人都如数家珍地一一回应，仿佛亲身经历过那些事一样。
他于是想到了论坛里的一个传闻，关掉麦克风，踮起脚对着岁安的耳朵，压着声音说：“但我听说了一个流传很广的传闻，那就是……阙年喜欢男的。你知道这个事儿吗？”
“是的，”岁安勾了一下嘴角，稍稍往旁边错开一步，“是有这么一回事。”
“哇！他真的喜欢男的啊！”小记者轻轻尖叫出声，露出惊喜的表情，又立刻压住自己的声音，“那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呢？”
岁安两手插进兜里，没有再回答。
就在这时，封闭的研究室的门打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的白大褂走了出来。
两人立刻迎了上去。
“岁安，过来。”白大褂朝岁安勾了勾手，示意小记者止步。
岁安刚走过去，白大褂连勇就露出了微笑，难掩喜悦：“安安，成功了。”
话还没落音，岁安心脏立刻一阵乱跳，“年年他……”
“各项生命体征都正常了，你放心，”连勇拍拍他的背，“不过嘛，意识还没完全恢复，也就是说，等他彻底醒过来，可能还要一段时间，说不定还有失去记忆的风险……你还是得做好准备。”
再次失忆吗？
岁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刚刚狂跳的心又冷静了回去。
不过这个现状，是岁安早有准备的，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说：“好。我会等的。”
“那……进去看看他？”连勇忽然又说。
“嗯？”一刹那，岁安的心脏又狂跳起来，“可以吗？”
“可以。”连勇说着，将岁安带到了房间里。
岁安此时的头脑却像一片空白，不能运行了。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换好的防护服，又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了阙年的床前。
那张熟悉的脸倏然出现在眼前。
是阙年吗？
是。
是阙年……
带着面罩，外人应该看不见。所以岁安在意识到眼前沉睡的人就是阙年的那一刻，就开始任眼泪横流了。
模糊到都看不清阙年的脸了，但这个30岁的男人却根本停不下来。
连勇看他站在那里半天不动，奇怪地探头去看，结果看到了岁安哭得快要窒息的脸庞。
“别哭别哭，都见面了有什么好哭的？”连勇尴尬地拍拍他的背。
“……就是啊……也不怕我笑你。”
“有什么好怕的。”岁安边哭边想，除了阙年没法醒来之外，他什么都不怕。
但……
这个沙哑的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奇怪？
岁安想到了什么，猛地一睁眼！
——他看到了阙年轻轻掀起眼皮的双眼。
这一瞬间，岁安的喉咙却好像被堵住，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什么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岁安不敢乱动，好像自己的任何一点动作，都会破坏阙年好不容易换来的又一次新生命。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直到阙年的手指微微抖动了一下，岁安才敢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摸了他的手指。
然后一小寸、一小寸地，岁安握住了阙年的手心。
直到隔着防护手套的十指紧扣，岁安都不敢确定，阙年是真的醒过来了。
在房间外面的小记者正举着相机拍摄，看到这一幕，放下了手中的相机。
他看到了他们紧扣的双手。也猜到了这位头号大粉丝的真实身份。
原来他就是阙年传闻中的男朋友吗？小记者开始回想自己刚刚跟他谈论的那些话。
那些如数家珍的日常，那些珍重和爱惜的语气，那些温柔而耐心的回应。
不愧是阙年，眼光真好。小记者想。
冷冻实验室里，阙年重新睁开双眼所见到的第一张脸，就是岁安哭泣的面庞。
阙年并不知道已经过了几年。
他只觉得，岁安不久前送自己到梦安署接受冷冻的时候，在哭。
现在睁开眼睛之后，他还在哭。
阙年不希望岁安一直哭，所以尽管浑身细胞都在叫嚣着难受，他还是奋力地朝岁安伸出了手。
岁安一下子就握住了自己的手，紧扣着自己无力的手指，还把头抵在上面。阙年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觉得自己缓慢跳动的心脏也终于有了合适的温度。
这样的温度还不够，阙年还想再摸摸他的头……
然而，下一秒，岁安的手一晃，无力地摔了下去。
“叮——”
闹钟划破死寂的早晨，岁安皱了皱眉，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身上的被子是熟悉的触感。
脚边的被子动了一下，熟悉的大肥猫从床脚向岁安走来。
这是一个平凡的清晨，与平时没有什么区别。岁安自嘲般的笑了笑昨晚做的那个梦，看了看闹钟，现在是7：00，岁安准备起床。
岁安对着三楼浴室里的镜子自顾自地刷牙。眼睛有些红，大概是昨晚又没睡好，因为那个显得有些真实的梦，就和这段时间反反覆覆做的那些梦一样，快要将岁安折磨得精神衰弱，快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如果……真的不是梦就好了。岁安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突然，“叮——”，又是清脆的一阵铃声。
岁安抬了抬眉。这大早上的，谁来这么早？又是连卓？
岁安叼着牙刷不耐烦地走下一楼去。
今天还没买菜，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新菜。岁安烦躁地想。
“唰”地一声，岁安一把拉开了大门。
“啪！”
岁安的牙刷下一秒掉在了地上。
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站在岁安面前。
“你好，我叫阙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27岁男生。我非常看好你帅气的脸庞和干什么都厉害的能力，我想邀请做我的男朋友，可以给我个机会聊聊吗？”
“嗡————”
刹那间，无数嘈杂的声音顷刻涌入了岁安的耳朵，好像有无数人对他的耳朵说话，好像被丢进了最嘈杂的街道……岁安觉得快要承受不住的时候，一个清晰的声音穿破了它们，像是一道晨光从窗帘后透过来：
“你好，我叫岁安。我们国家梦境安全总署非常看好您的心理侧写和梦境干预的能力，我们想邀请您加入国家梦境安全总署，可以给我们个机会聊聊吗？”
这是岁安第一次拜访「可能性」的时候，对阙年说的话。
自己当年站在这里的身影，和此刻面前的人重叠起来，岁安的心也剧烈跳动起来。
“哗——”
岁安一把将阙年拉进了自己的怀抱，用力地摁住，闭上了眼睛。
如果又是梦，岁安也不愿意放过这一刻。
但下一秒，阙年的声音带着穿透岁安所有的怀疑的力量，在他耳边清晰地响起。
“我回来了，岁安。”阙年笑着对他说。
他好像怕岁安不相信，于是挣开了他的怀抱，吻了吻他睁得大大的眼睛，又吻了吻他沾着牙膏沫的嘴唇。
“今天早餐想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