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陛下杀死了皇后（4）
凤御北话音刚落,裴拜野唯剩的一丝生气就衰弱下去。
四周的剑戟刀枪声逐渐远去，裴拜野的意识将要彻底模糊时，他的眼前开始闪烁大片的红光,耳边也响起凄厉的“滋呜滋呜”的警报声。
红光是任务失败的提示。
“滋呜”是生命条见底的警告。
这两种游戏提醒,无论哪一种，裴拜野都不经常遇到。
无论面对什么样特殊的危险情况,他总是游刃有余的,总是不慌不乱的。
刺耳的警报声响了许久,像是系统也没想到，有人能把难度为“0”的任务搞砸。
这个极其简单的奇遇任务,是制作组在游戏创作初期塞进来的小彩蛋,用以体现人文关怀的。
系统要求的「爱人」其实包含了很多种意义,尊敬,仰慕，依恋……
可以说无论是家人,朋友,还是爱人，只要不是活得全世界都人嫌狗厌,只要有一个人希望玩家能活下来,哪怕不适合说“我爱你”,至少也能说句“不要死”。
这就相当于出在高考数学卷上面的“1+2=？”。
一道纯粹的送分题，不需要套公式，甚至都不需要动一点脑子。
毕竟,就算是灭世大魔头的身边,不也总还有几个不离不弃的死忠呢吗？
但制作组和系统大概怎么也料想不到，会有人拿着这么个送分问题，去问刚刚发现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的恋人。
就像是所有人都知道“1+1=2”,但偏偏有人就要选择“3”。
裴拜野不后悔选择“3”，他的人生里，每一次都会标标准准地选择“2”，这一次，他想选“3”试一试。
很可惜，失败了。
就像在考试卷上，“1+1”的正确答案是固定的一样，凤御北对他的回答，也是固定的。
凤御北亲口说得清清楚楚，他恨自己。
裴拜野想着，自己早该知道的，对于陛下而言，隐瞒和欺骗是不能容忍的，尤其这谎言与鸾凤的江山社稷有关。
他明明知道，对于凤御北而言，没有什么比鸾凤的江山社稷更加重要。
突然地，裴拜野的脑海中闪过一丝猜测，与凤御北近日忽冷忽热的态度有关……
但是，这也已经不重要，他都快要死了，不是吗……
“痛，好痛……”在声波持续不断的攻击下，裴拜野嗫嚅着。
直逼脑仁的声波攻击比之身体的疼痛更甚，赵金宝喂给的一大堆丹药里面，是有止疼药的。系统出品的玩意儿，说是“止疼药”，作用就是缓解疼痛其他一点功效都不带的。
他的心口和脖颈上的致命伤，在丹药的舒缓下已经不再是锥心蚀骨般的疼痛。当然，也可能是他的意识已经过度模糊的缘故。
但是，警鸣声所带来的如尖锐指甲划拉脑子般的疼痛，却没有丝毫缓解。
即便裴拜野是第一次在赛中被杀死，他也知道这样的警报声并不正常，这不像是在提示玩家处境危险，而更像是系统自身的哀鸣。
可就在这样的哀鸣声中，裴拜野还是听到了凤御北的话。
“裴拜野，朕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想谋反？”
“你对朕说过的爱里，究竟是不是都是为了接近朕，而佯装出来的虚情假意？”
“还有，你有没有着过月白衣袍，站在金銮殿上被人山呼万岁？”
……
裴拜野微微晃了晃脑袋，又晃了晃脑袋，接连不断地轻微摇动着脑袋。
不是。
不是。
和，我没有。
凤御北看着他的动作，眼眸愈加深邃。
直到此时，裴拜野依旧在欺骗他。
所以，这人的口中，从始至终就没有一句真话。
就在裴拜野觉得自己的脑仁要被这尖锐的警报声刺穿之时，耳边的嗡鸣声终于恢复正常。
这一次，系统不再是贱嗖嗖的语调。
冰冷无情的机械女声像是在宣判谁的罪行。
【检测到玩家「非衣里予」生命值濒危！玩家当前生命值为：1%，生命判定结果：弥留之际】
【检测到玩家「非衣里予」专属「绝境逢生」奇遇任务，「爱能疯狂长出血肉」，任务失败！！！】
【检测到玩家「非衣里予」当前生命值：0.5%！】
【警告：注意，由于玩家生命值过低，30s后系统即将为您强制性退出游戏！】
【温馨提示：由于您未成功完成专属「绝境逢生」任务「爱能疯狂长出血肉」，系统将为您选择下次登录的复活点，正在计算中……】
【计算完成！玩家「非衣里予」全部谋逆数据清空！】
【计算完成！玩家「非衣里予」的复活点为：？？？（系统出现错误，正在为您重新计算数据）】
【计算完成！正在重新公布玩家数据：
玩家：非衣里予（裴拜野）
身份：皇后/首辅/**（隐藏）
体力值：0.5/100（重度警告）
精神值：0.5/100（重度警告）
谋逆值：99.9%
暴君信任值：1%】
……
裴拜野平静地看着一条条系统提示在眼前闪过，就像是在看自己死前的走马灯。
他已经明白了凤御北的心意，比起平静，更适合形容他此刻感受的词汇应该是心如死灰。
如果凤御北只是说恨他，裴拜野甚至会觉得自己仍旧有一丝机会。
可是凤御北说，比起恨他，他更恨自己。
裴拜野明白，对凤御北而言，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成了一种痛苦。
无论如何，此时此刻无论他说得多么舌灿莲花，也唯有他的死亡，才是对凤御北最大的宽慰。
想明白这一层，裴拜野死死守护着着的心气终于随着他的一声叹息溢出。
他还是很庆幸，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凤御北没有选择推开他。
他可以当做自己是死在了凤御北的怀里。
至少，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都是真情实感地存在过的，凤御北的亲吻，凤御北的柔软，凤御北的热情……
裴拜野在凤御北的掌心又蹭了蹭脑袋，他真的太困了。
凤御北感觉到了裴拜野的恋念不舍，他垂下眸子，语调平静而冰冷，给予裴拜野最后一击。
“裴拜野，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拿错过一本《治国策论》？”
“那是一份名为《合同》的东西。”
“类似的字眼，朕在赵金宝和李古德的谋逆之处也曾见过。”
“裴拜野，从那个时候起，朕就已经在怀疑你了。”
看着裴拜野不可置信的眸子越睁越大，凤御北的心底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他继续添柴加火地刺激裴拜野。
“朕一直在利用你，无论是调查东州的匪患，还是同你一起出征南蛮。”
“裴爱卿，若没有你，朕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神才能取得最理想的结果。”
“而现在，你——对朕而言，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所以——”凤御北怨毒的目光刺向裴拜野瞳孔涣散的眸子。
“所以，裴拜野，你该死了！”
下一秒，凤御北手中的匕首再一次贴入裴拜野脖颈间的伤口。
他猛地一用力，就割断了裴拜野的喉咙。
瞬间，血流如注，染红了裴拜野和凤御北的衣襟胸口。
因为握着匕首的姿势不对，锋利的匕首也将凤御北的手指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二人的血比他们的肉.体更先彻底交融在一起，再分不清谁是谁的。
“滴————”
最后是一声模拟心电图仪器的警报声。
裴拜野的生命值终于清零。
凤御北却仿佛中了如裴拜野一般的毒，他像木偶一般，呆愣着双膝跪地，痴痴地怀抱着裴拜野僵硬的尸身。
一时间，在场众人全部呆滞住了，就连楚河也忘记了颤抖，就连赵金宝也忘记了搏斗。
只有司月似乎早有预料，他走到赵金宝的身边，把赵乌龙拎着后脖颈提起来，摸了摸这只狗妖的腹部。
果不其然，赵乌龙的妖丹有变回了初阶大小。
自打捉到赵乌龙之后，司月就一直按照凤御北的命令，给赵乌龙喂的饭里掺了逐渐削弱他妖丹的符纸。
赵乌龙的能力特殊好用，但脑子确实不太行，尤其是没有赵金宝在身边的时候，因此每顿饭都吃得大快朵颐。
可是就在今日，赵乌龙却突然失踪。
司月在宴会上借着亲卫“太监”，向凤御北汇报了这件事。
于是，他并没有在和凤御北约定好的那样，与他一同进入冷宫，而是等上了一等。
果不其然，他看到周行离开了宴席。
跟着出去的暗卫汇报，周行是牵着一条小黑狗走的，毛茸茸的狗脖颈子上系着一根藏蓝色的绳子。
司月立马跟了出去，就在流光殿后殿，他看到周行掰开赵乌龙的狗嘴，往它的喉咙里塞了一枚雪白的丹药。
丹药异香强烈，司月一瞬间就分辨出来，这是补妖丹——
取无数奇珍妖兽的骨肉血髓炼制而成的，可以帮助丧失妖力的妖兽完全恢复的丹药。
司月思忖了一会儿，并没有循着凤御北留下的标记循去冷宫，而是回了一趟自己的宫殿，拿了一沓空白的符纸。
他赶来冷宫的时候，赵乌龙已经命令着地龙妖变幻了周遭景色，但这难不倒司月。
毕竟，他在这座宫殿里，生活了近十年。
哪怕是楚河，也不可能比他更熟悉这里。
除了一人，他的娘亲。
“陛下……”
黑衣暗卫单膝跪在凤御北面前，请示他下一步的行动。
如今，裴拜野已死，赵金宝重伤，楚河也被擒住。
这一战，凤御北又是大获全胜。
就像鸾凤百姓歌颂的那样，只要是鸾凤陛下所至之处，皆为我族得胜，只要是鸾凤军队所至之地，皆为我族疆土。
凤御北的每一步行动总是那样的正确无比。
他除掉了怀疑的所有人，证实了自己的全部猜想，他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些人都该死。
可他却再没了听闻南盟盟都被攻破时的欣喜。
他只觉得浑身冰冷。
他的手贴上裴拜野汩汩冒血的脖颈，想要把眼前的这一片鲜红掩饰住。
可是他怎么遮都遮不住，裴拜野浑身的血像是不流干誓不罢休。
凤御北如梦初醒般，手忙脚乱地把裴拜野的尸身丢开。
裴拜野身上的骨骼化在逐渐褪去，他的身体已经在变软。
被凤御北丢开后，裴拜野的脑袋软趴趴地一扭，满是血污的脸面向凤御北，合不上的眸子是红的，微张的嘴唇也是红的。
凤御北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心脏紧紧缩着，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凤御北的眼前铺天盖地，全都是血一样的颜色。
他好像又回到了母后自缢的那日。
冰冷的红色血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明明是温暖的春日，凤御北却只觉得寒意刺骨，他好似沉入了无边地狱。
凤御北看着裴拜野的眸子，缓缓地膝行过去，抬手盖上裴拜野的眼睑。
就在裴拜野瞑目的一瞬间，他的意识彻底从身躯中抽离出来漂浮在半空，他还不能退出，因为要等待系统对他本赛季当前所有任务的总结。
系统像是彻底崩溃，“呜哩嗷呜”的一阵鬼叫声后，开始弹屏裴拜野本赛季的表现总结。
不同于其他玩家的总结只发送给个人，裴拜野的总结是全服通报。
【恭喜玩家「非衣里予」，经综合评价，获得本赛季当前赛段「最佳玩家」！】
【恭喜玩家「非衣里予」通关特殊支线「青史无我」！】
【该支线由《称帝，从谋反开始》「第一年度同人大赛」最高奖获奖作品改编而成。】
【初见时的少年郎总是鲜衣怒马。
你曾许我一日看不尽的长安花，也曾赏我高门宅邸藏陈酿。
我用一支笔写尽了京城梦里的繁华，尤其御座高堂之上，那一位君王。
你说江山万代，你我君臣共赏。
我说青史在上，你我君臣不枉。
可是，那歌谣中怎传啊？
说你心似莲花，千千结肠。
说我为官一场，贪墨浪荡。
我的尸骨一抔入了你的万里江山埋葬。
史官提笔问，曾经的状元郎该如何描画？
你说，青史不必留他名望。】
【恭喜玩家「非衣里予」首通「同人大赛支线文官线」！】
【注：该支线「谋逆值」不代表谋反进度，仅作为任务进度统计数据。】
【注：该支线问「同人大赛」衍生支线，在首通玩家通关前，作为福利支线，更新公告中仅说明支线已开通，不予公布具体信息！】
【注：该支线可选择两种玩法：「谋逆」玩法中，杀死暴君NPC，可达成BE结局「同室操戈」；「忠君」玩法中，需被暴君杀死，可达成BE结局「青史无我」。该支线无HE结局。】
【注：该支线开启后，在完成该支线前，不可进入其他支线。】
【该支线与「百年士族文官线」、「关山之变武将线」「生于微末寒门线」、「君颜祸水妖妃线」等，皆为互斥关系，不可同时进入。】
所以，裴大佬进入的根本就不是妖妃线？！
在游戏公屏和直播间中看到这一系统播报的玩家纷纷张大了嘴巴。
因为裴拜野从一开始就说自己要攻克妖妃线，他还在最初，还买了本一看名字就很专业的网文小说当做资料参考。
甚至！裴大佬在进入游戏的第一日，就得到了暴君的婚书，结果——
现在告诉她们，追了这么久的超甜君臣恋，从一开始就是个注定BE的结局？！
她们可以接受是凤御北的自由意志杀死了裴拜野，因为他的江山社稷。
但是没有人愿意接受，他们的故事是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好的，无法更改的BE。
可裴拜野不这么想。
其实和支线设定无关，凤御北只要是鸾凤的皇帝陛下一日，他与凤御北的故事就不可能会有好的结局。
因为凤御北会为了他的江山社稷，不惜牺牲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心脏和脖颈处的钝痛似乎仍旧存在，提醒着裴拜野，凤御北并非良人，就像赵金宝所说的，他甚至都不是一个真的人。
只有他，沉沦至此，最终如镜花水月，大梦空落一场。
裴拜野最后看了一眼凤御北的面容，还是和初见的时候一样，生到了他的心尖尖上。
感受到裴拜野闭上眼睛，凤御北盖在他眼睑处的手便要收回。
可是，他突然感受到了掌心似乎有些湿润。
侧目去看，一滴泪自裴拜野的眼角滑落。
凤御北颤抖着伸手去接，却已经不及时，泪滴落入青石板路，再寻不见。
倏忽间，南地的三月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
一片，两片，三片……
片片落在如雕像般跪在坐在裴拜野尸身旁的凤御北身上。
终于有一片雪花飘落到凤御北的睫毛上，陛下这才知晓已经下雪。
雪越下越大，最初的雪被一地的鲜血染红，不多时又被皑皑的雪覆盖上。
最终，满地银白，再不见一丝血腥的红。
司月面带不忍地走到凤御北，想要把他扶起来，“皇兄，请节哀。”
凤御北眼眸回转，看了司月一眼，问道，“赵金宝呢？”
司月指了指身后。
已经重伤倒地的赵金宝被一众暗卫钳制着，跪在面向凤御北的方向。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挣扎，目光定定地看着凤御北站起身，将那一支射穿裴拜野的箭羽拾起来握在手心，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赵金宝太熟悉这样的画面。
前个月前，他就是这么死的。
凤御北面无表情地走到裴拜野身边，机械地抬起握着箭羽的手。
就在凤御北手中的箭刺穿他心脏的前一刻，赵金宝直接登出了游戏。
凤御北刺穿了他的心脏，就在他对待裴拜野的手段一样。
看着眼前了无生气的赵金宝，凤御北嫌弃脏似的，用衣袖掩着脸，将箭羽一把抽出扔在地上。
“陛下……”司月看了眼楚河，向凤御北请示。
“送给你了。”凤御北哑着嗓音道。
随即，头也不回地出了冷宫。
对于陛下而言，这只是他需要处理的一件小事而已。
不值得为此过多地悲伤。
凤御北记得，今天一早书房里就送来了几封奏折，是与老太傅同来此地几个老臣联合写给他的，关于重建南盟官僚之制的建议。
对了，他该回去，批折子了。
裴拜野一把扯下游戏设备，“啪”地一声闭合上电脑。
虽然游戏里受伤的痛楚已经消失殆尽，可裴拜野还是一身冷汗。
他打算向空乘要一杯白水。
“扣扣——”
还没等他摁铃，空姐便轻微而礼貌地扣了两声。
机舱内并没有人应答。
“裴总您好，我们的飞机已经降落，请问您是否选择现在下机？”
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已经结束。
当然，结束的不仅仅是飞行。
“这就走。”裴拜野从座位上站起身，好像失了魂似的走出机舱。
出舱门的那时候，脚下一绊，险些滚落下去。
空乘一看，连忙小心引导着裴拜野走入私人飞机的专用通道。
通道出口，助理小吴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裴拜野与陈姐一前一后地走出来，小吴高高地举起双手在头顶疯狂晃动，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直到近前，裴拜野才看清，小吴手里举着的，是一只黄花梨木雕的古朴盒子。
看到领导近到身前，小吴按照陈姐的吩咐，“咔吧”一声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对金银镶玉的戒指。
凤鸟卧缠玉。
“裴总，这是您要的戒指！”
“祝您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
下一秒，“咣当”一声重物栽倒在地的声音。
裴拜野毫无征兆地浑身一软，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上。
片刻后，私人飞机的贵宾通道入口处传来一声尖叫。
“不好了——我们老板高兴得猝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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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这里！
从始至终，攻开启的就不是妖妃线～
悄咪咪说一句，后面会有妖妃线剧情。
受无法接受攻的突然“反水叛变”，攻被受最后几句话刺得慌乱万分。
所以两个人要各自别扭几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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