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老闻还是那样？”
沈贺大大咧咧推开苏修永办公室的门,抱臂问道。
苏修永关闭消消乐界面，无奈摇头，“还是那样。”
“你不是精神方面的专家吗？”
苏修永眉心一跳,“我再说一遍,我是心理方面的专家,不是精神病专家。”
“都差不多。”沈贺摆摆手，“那你倒是去给老闻看看啊，绣花枕头。”
苏修永气笑了，“我倒是想去，但那是人能去看的吗,有本事你去给我把人绑起来？”
沈贺目移，“下次,下次一定。”
两人四目相对，脸上各有一个十分醒目的淤青。
上次强行控制闻卿想给人看看，然后被揍的。
见了鬼了，明明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怎么会这么能打,他们两个打一个都被秒了,甚至还是在对方不吃不喝的情况下。
沈贺烦躁抓抓头发“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啊。”
自从洛祈离开之后,闻卿基本就是滴米滴水未进，整天就待在家里不出来,面色惨白得吓人。
他们倒是想劝说洛祈又不是死了,别难过什么的。
但再一想，洛祈睡个几百年的,对闻卿来说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等洛祈醒过来，别说他们，他们孙子的孙子都不一定还活着。
而且洛祈当时最后那番话,活脱脱的拒绝。
闻卿相当于是被甩了。
不对，被甩好歹还是在一起过，这是从未开始过，想当替身都被拒绝，也太惨了。
苏修永深吸一口气，“要是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带人强行给他注射点滴了，到时候叫上爷爷，他总不可能打老人吧。”
沈贺感慨万分，“你真孝顺。”
苏修永翻了个白眼，他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洛祈没死，反倒是闻卿想不开了。
消了一堆方块，苏修永头疼，罕见的有点玩不下去，骂道：“犟种一个，不对，两个。”
......
好像陷入了一个很漫长的梦，哪怕知道要醒来，却还是沉溺其中。
闻卿精神恍惚，时常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像是跟整个世界隔了一层水雾，分不清辨不明。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的状况是不对劲的，以他的性格不可能这么容易放弃。
他应该振作起来，应该去找洛祈，哪怕找一辈子，也好过在这里失魂落魄。
可精神就像是被一层雾气笼罩，让他一日比一日昏沉。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大部分都在半梦半睡，耳边一直有若隐若现的哭声。
最后闻卿用残留的清醒做出了决定。
他逼着自己吃了些东西，然后彻底放任自己陷入沉睡。
......
死亡之后，一切便都结束了。
诸葛卿一直是这样想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离开，死后他又退回了少年时的模样。变成了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影，陪伴在洛祈身边。
但他能做的也仅仅只有这单方面的陪伴。
洛祈看不见他，听不见他的声音，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让洛祈感知到他的存在。
对洛祈来说，他便是真的死了。
看见洛祈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难受，诸葛卿是庆幸的，他宁可这般，也好过洛祈伤心。
可后来他知道自己错了，错的离谱。
比痛哭流涕更可怕的是平静之下的歇斯底里。
洛祈的崩溃来得如同大厦坍塌，迅猛而突然，仅在毫无预兆的一瞬间。
庞大皇朝就这么覆灭了。
诸葛卿看见皇城的上空，铺天盖地的黑红业障向着洛祈倾泻，将小小的身影吞没。
皇朝的更迭自有命数，强行终结无异于逆天而为。
偏偏洛祈的精神尚且处在失控的状态，一身妖力散尽，轻而易举就被侵染。
看着越来越多的业障将洛祈缠绕，诸葛卿一次次试着阻拦，终于有一日他成功触碰到了那些黑红色的雾气。
冥冥中似乎有无形的注意落在了他的身上，比起有意识的注视，更像是煌煌天道的笼罩。
那道注视让他不要干涉，因果自有定数。
诸葛卿敛袖作揖，立于以原型蜷缩着昏睡的洛祈身前。
他回头望了眼洛祈，声音一如既往温柔且不卑不亢：
“我这一生无愧天地，无愧黎民百姓，唯独亏欠洛兄。”
“这诸般业障追根溯源由我而起，便由我来担，因果报应自也应当落在我头上，恳请放过洛兄。”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他的话，黑红色的雾气一点点从洛祈身上离开了。
看见自己的身形在业障的侵染下一点点消散，诸葛卿并不慌乱，只是最后不舍地看着醒来似乎在寻找他的洛祈。
或许这次是真的要永别了。
洛兄啊，如果可以的话，还是不要记得我了。
......
再次恢复意识已经不知是多少年后了。
诸葛卿每天只有很短的时间能够清醒，大部分的时间都陷在业障构成的梦境中受折磨。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已经很知足了，至少还能看见洛兄。
洛兄似乎是走出来了，没有再难过。
而且洛兄喜欢上了念书，甚至变作人类的模样考取了功名当了官。
诸葛卿骄傲轻笑，果然，洛兄就是极为聪慧。
朝代不断更迭，诸葛卿就这么陪着洛祈经历了一年又一年。
他感慨于人类寿命的短暂，也终于明白了为何洛兄总是露出对时间流逝的迷惘。
当寿命变为无穷无尽，时间好似就失去了意义。
不再是历史的参与者，就是历史本身。
终于有一天，洛祈遇见了一个与诸葛卿五分相似的书生。
诸葛卿看着洛祈欣喜若狂地去与对方搭话，不知该作何滋味，五味杂陈。
不过仅仅几天，洛祈就离开了那个书生，神情恹恹。
“不及他万中之一。”洛祈抱着尾巴蜷缩在林子里闭眼睡去。
那天之后，洛祈开始追寻转世，探寻灵魂的存在。
但最后他跟诸葛卿都失望了，世上压根不存在魂魄转世投胎。
诸葛卿也弄不清自己如今究竟算什么，不人不鬼也不是魂魄。
但他知道了另一件事，那便是洛祈从未放下他。
洛兄啊，在下又何德何能。
或许是真的再也无法承受，洛祈最后选择了封印记忆。
看着对方露出久违的无忧无虑的笑容，诸葛卿酸涩下也跟着笑了。
哪怕是自欺欺人，至少洛兄终于能开心了。
他看着洛祈沿着时间长河一点点向前走，收养过不少人类，那些人类无一例外都与他有几分相像。
哪怕没有了记忆，洛祈仍旧在无意识追寻着诸葛卿的痕迹。
一直到最后一个皇朝结束，迎来现代社会。
洛祈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后收养了一个叫做闻思瀚的小孩。
诸葛卿看着小孩与自己幼时五分相似的眉眼，无奈摇头。
洛兄啊洛兄，不是忘记了吗，你都没见过我幼时的样子，怎么还能辨认出来。
闻思瀚十八岁那年，洛祈像以往那般不告而别，陷入沉睡。
他不会再陪着任何一个人类老去，只会徒增烦恼。
诸葛卿想要摸摸小狐狸的脑袋，不过仍旧只能摸到一片虚无。
他不能离开洛祈的身边，洛祈沉睡他就静静看着，怎么也看不腻。
但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了。
千年前铺天盖地的业障在这漫长时间的消磨之下已经所剩无几，现在的诸葛卿只会在晚上承受，时间也不长。
突如其来的拉扯感，诸葛卿怔怔看着洛祈身上飘出一朵金红色的小火苗，他久违的感受到了温暖的滋味。
那道无意识的注视又笼罩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惩戒，而是为了成全。
诸葛卿伸手捧住火苗，发现自己心口也有着一朵火苗。
大量的记忆涌入脑海，从普通狐狸到变成妖，倾覆宣朝，书生散不去的执念被洛祈承载蕴养，最终再一次变成人。
诸葛卿眉眼弯弯，“洛兄，怪不得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心喜呢，那些话本也不是全然无的放矢，原来书生跟狐妖真的前世有缘啊。”
身形一点点凝聚，诸葛卿这次终于能够触碰到洛祈。
“谢谢。”他向着无形的注视感激行礼。
第二天，一个小小的孩童出现在山上大树下，旁边守着一只小狐狸。
......
意识恢复，闻卿...或者说诸葛卿哭笑不得。
不知道该说天意弄人还是什么，或者只是因为他跟洛祈都太过倔强，以至于分明是重逢，却仍旧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他还在梦境中，尸山血海已经淡去，业障几近于无，被吊坠最后焚烧一二便彻底消弭。
他又一次来到那座宫殿前。
那是洛朝的宫殿。
推开门，小小的狐狸还缩在角落哭泣。
洛祈最痛苦的那部分潜意识就这么哭了千年。
闻卿抱住小狐狸，轻轻亲吻小狐狸的额头，“这次真的不会再离开了。”
金红流光照亮昏暗的梦境，吊坠中的小狐狸睁开了眼睛。
......
洛祈在街上疯狂向前跑。
路上遇见了同样前去闻卿家的苏教授他们，也根本没有多分一点注意给他们，只拼命跑着。
他的妖力还没恢复多少，没法瞬移，强行醒过来已经是因为闻卿那边。
路上拥堵，车辆前行缓慢，沈贺他们的车几个呼吸间就被甩在了后面。
沈贺惊疑不定：“那、那那刚才那个是洛祈吧！耳朵尾巴都没收起来！”
苏教授笑呵呵，似乎明白了什么，“看来不用我们担心了。”
苏修永一愣，指向前面：“闻卿！”
前方，洛祈与刚跑过拐角的闻卿重重撞在一起。
两人交叠着倒在旁边花坛。
“洛——”
洛祈一口咬在他的面侧，紧接着是耳朵，是脖子，是肩膀，用狐狸最原始的方式在他身上留下一个接一个牙印。
身后尾巴摇晃成花，又紧紧缠住他的腰，再也不放开。
闻卿用力回抱住洛祈，笑得灿烂。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