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面馆找茬
夜风掠过翘角的飞檐,上面坐镇的两只琉璃小兽憨态可掬。
夜很暗,星光无法照亮那行小小的字,霍鸣自然也看不见,只静心听着曲子。
秦景宁九岁那年写的曲子已经初显天赋,悠扬轻快的和声走向与主旋律很是契合,中间有段旋律活泼跳动,像是蝉鸣,可随后蝉鸣声渐弱,曲调低落下来,似是被吱吱遗忘后发自内心的惋惜和遗憾。
“这首歌是你小时候写给别人的吗?”
“他不是别人。”秦景宁道。
霍鸣捧着八音盒,盯着上面两个你追我赶,旋转跳舞的小孩,他心情复杂地问:“这段听起来有点难过……我好像只见你和林恩打过电话,他和那个人是不是闹掰了?”
“没有闹掰,也不会闹掰,只是不巧许久没见面,但最近又联系上了,他挺好的。”秦景宁戳了戳吱吱木雕的屁屁,笑道。
“那这曲风还那么伤心?”
“只是暂时的,你继续听下去。”
霍鸣不快地“啧”了声,他把八音盒上小景宁木偶取下来,仔细塞到兜里,他不想看到小景宁和这个臭屁小孩一起跳舞,容易不爽。
或许是阶段性的高潮,田里的虫蛙突然叫得起劲起来——
八音盒里的曲子也来到了最后一段明快欢腾的副歌,仿佛刚才的那段短暂的忧郁不复存在,豁然开朗,也是当年的秦景宁在祈愿——
他们终将重逢。
霍鸣上瘾地又转了一遍。
院子里的桂花香飘来,秦景宁不知从哪变出一把老蒲扇,轻摇着扇着风,也跟着旋律轻哼起来。
他赤着脚伸到栏杆外,晃啊晃啊,像是晃去了心事。
秦景宁这小嗓音,听得霍鸣心里甜滋滋的,就像吃了沁在井里的冰西瓜一般。
可惜的是没带上手机,没法把这一幕录下来留念,如果霍呜呜知道自己此刻正和她的男神如此“快活”,恐怕会羡慕到爆炸撕裂下坠。
看着开心的秦景宁,霍鸣心底里又不免有些吃味,这首歌毕竟不是写给他的。
——也许是某个同样燠热的夏夜,同样在这片青瓦屋顶上,小景宁也和那不灵光的男孩一起哼过这曲子。
突然,霍鸣眼前产生了一种熟悉的既视感,意识如墨水在宣纸上洇开般涣散,让他脑袋一阵昏沉。
秦景宁……
好像有颗种子在他的大脑深处渐渐破壳而出。
秦景宁发现了霍鸣在愣神,捏了捏他的耳朵:“终于困了?那就下去睡觉吧。”
霍鸣呆呆地应了声:“噢。”
“受害方,需不需要哥哥背你下去啊?”秦景宁轻轻踢了踢他的石膏腿,好笑道。
霍鸣回过神来,胳膊夹住秦景宁的后脖:“好宝贝,虽然你比我大一岁,但从咱俩的体格来看,应该是你叫我哥吧?”
“歪理,不理你了,自己挪下来吧。”秦景宁摆摆手,快意潇洒离去。
“喂,肇事方,你别真走啊,就这么冷漠无情的对待你的受害方?”霍鸣趴在天窗口卖惨,苦兮兮道,“景宁哥哥,要背背~”
“……”心中责任感一下子就被呼唤起来了呢。
·
云升镇今年开发了两个小景点,在山上还开了一家温泉庄园,吸引了不少客流。
这里本身依山傍水,环境优美,还保留了不少旧时的传统民居建筑,这种宁静慢节奏的生活也让身处现代浮躁社会的人们慕名前来。
正逢国庆假期,游客一多,对吃食的需求量自然也大了起来,秦景宁舅舅的面馆可谓不缺生意。
而且有位游客吃了面,在平台上替面馆免费宣传了一波,效果堪比打广告,面馆生意可谓是极度火爆,临时的矮桌从店门口摆到后院,座无虚席。
顾客来了一批又一批。
舅舅雇了三个临时工,还是有些人手不足。
“抱歉舅舅,昨晚说了今天要来帮忙的,我来晚了。”秦景宁看了眼时间,都十点半了,他赶紧去帮服务生收拾餐桌。
“店里哪用你帮忙?你是艺术家,手是用来弹钢琴的!金贵着呢,得好好护!”郑成材连忙制止道,“平时读书练琴那么辛苦,难得见你放假睡一次懒觉,多好啊,放假就该好好休息,去坐着,我小面馆不缺人。”
舅舅老是跟自己客气,秦景宁懂事道:“那舅舅给我们每人煮碗肉多多的面,就当抵我的工钱吧。”
郑成材不赞同地嗔怪:“舅舅给外甥做饭吃,天经地义,怎需要抵?你要是不听话,我就赶你走了哈。”
“景宁舅舅,好久不见!我又来打扰啦。”林恩笑盈盈的打招呼。
“哟,林恩也来了?来陪小宁的?还有这位霍,霍……”
“舅舅,我叫霍鸣。”霍鸣走在最后面,再次自我介绍道。
“对对,霍鸣,瞧我这记性,给忘了,我给你们一人烫碗面,那里空了张桌子,去等着吃就好。”郑成材非常热情招呼秦景宁的朋友,“吃完你们就去玩吧,这两个月总是有年轻人去后山那边写生拍照,那里景宁熟,注意安全就行。”
他们景宁上了大学后开朗多了,都能带这么多朋友来家里玩了,郑成材心里很是欣慰。
突然,不远处的街道,有四个满脸横肉、纹着花臂的混混拿着酒瓶,开着电动车停到面馆前。
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进面馆,肩膀一顶挤走店主的外甥秦景宁,嚣张地坐在他的位置上。
“娘炮!滚!别看老子,老子最恶心你这种男不男女不女的傻逼!老子前女友就跟这种娘炮跑的,别在这碍眼。”
那混混一开口,粗鄙的话语瞬间打破了面馆内的和谐气氛。
他平时半句重话都不舍得说秦景宁,结果这人敢这样说骂他好兄弟?!
霍鸣这暴脾气,立马冲上前准备理论,却被秦景宁拉住:“别冲动,先别惹他们,免得先动手理亏。”
“瘸子!给哥几个来碗面,多下点肉,别吝啬,否则小心我们好好‘照顾’你的生意!”为首那个人拍了拍酒瓶,大声威胁道。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睛都挖出来!”他的小弟站起来,用酒瓶指了一圈低声议论顾客,“谁要是敢拿手机出来拍视频,就问问你的手机和小命还想不想要了!”
“喂,死瘸子,煮了这么多年面了,动作不能快点?!赶紧把我们的面煮了,还有事呢!别以为你这两天有点生意就能上天了,该交的租金一分都不能少!听见没有?”
“舅舅的面馆是跟他们租的?”霍鸣问秦景宁。
“不是,铺面是我们家买下来的,不是租的。”秦景宁道,“他们应该在收保护费。”
原本热闹的面馆有不少顾客选择噤声,还有不少人面都没吃完,怕惹火上身,被吓得匆匆离开了。
顾客跑得只剩一开始的十分之一不到,而且新客也不敢进来,人越来越少。
郑成材的表情明显不悦,却敢怒而不敢言,赶紧煮了面亲自给他们端去。
这四个家伙是镇上有名的混混,其中有一个还是书记家的亲戚,一般商户想继续生存下去,根本得罪不起这四个大爷。
这四人每次来吃面也都是吃霸王餐,这样就算了,还总吓得其他顾客根本就吃不下东西,严重影响他做生意。
郑成材一年前曾提过让他们付钱,结果四个混混像是被戳了逆鳞,竟然二话不说,把整个面馆锅炉都踢翻了,滚烫的汤水差点浇在他身上。
不仅如此,他们还轮番打了郑成材一顿。
这四人就盯着他那条瘸腿踢,踢得他整条腿青一块紫一团,差些骨折,屈辱至极。
不仅如此,这四个人下午还跑来面馆后院,把他准备卖掉的木雕全砸了,嘴里还说着几块破木头,有什么值钱的?死瘸子还想赚钱?
事后郑成材报了三次警,前两次都不了了之,第三次,他居然被人狠狠的警告了——
面馆里的碗筷桌椅也被砸了大半,他甚至不知道该找哪个地方维权。
毕竟人家背后有关系。这就是在小地方做生意的弊端。
这些事郑成材没和外甥说过,免得外甥替自己担心,却没想到这次居然撞上了。
“别怕,你们待在后院,这里舅舅能应付。”郑成材道。
霍鸣憋着火气:“报警吧舅舅,店门外不是有监控吗?”
很难想象现代社会还存在这种黑社会行径。妥妥的犯罪行为,够他们喝一壶了。
“监控没用,当地警察管不了他们,发网上也会被删除。”郑成材无奈道,似乎已经经历了很多次。
本还以为最近云升镇在开发旅游项目,需要注意镇子形象,这几个人会被叮嘱安分些,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秦景宁蹙着眉:“舅舅,这种事没少发生吧?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为什么一直不跟我说?”
“说了有什么用……”郑成材摸摸他的头,话语里尽是无奈,“顶多几碗面的事,让他们吃完走人就得了。”
“这气怎么忍得下呀?!”林恩跺了跺脚,“我来报警吧要不?或者录个视频发到网上?”
“别,别,千万别报警,这样做都没用,视频也发不出去的,只会得罪他们,这就是一群疯子……”
秦景宁发现了舅舅的忌惮,他意识到什么,心疼地问:“舅舅!去年你全身受伤那次,外婆问你是不是出事了,你说你是摔的,其实是不是被这几人打了?!”
“……”隐瞒伤疤在侄子面前被揭开,郑成材只好闭上眼,屈辱地点了点头。
这时,店里又传来了嘈杂吵闹声,雇佣的杂工跑到后院,哭丧着脸说:“老板,他们非说从面汤里吃出死蟑螂,要咱们赔偿,还扬言说如果不赔,就要咱们好看……”
前面那四人嚣张的喊声,在后院也能听见:“瘸子!给老子赔钱!!让老子吃出蟑螂这么恶心的东西,不仅要赔钱,你还要赔我们精神损失费!!可别找借口说没钱,这几天生意可好的很,赚了多少就赔多少吧,不然你这小本生意就别想干下去了!”
“死瘸子,滚出来,老子在跟你说话呢,你能听见吗?躲在后面有用?!再不出来,我就把你店砸了,还连你那娘炮外甥和他同学全一起打了!”
“秦景宁,他们居然想揍你?”霍鸣抡起辅助架,怒气冲冲地走过去,嘴里念念有词,“我还从没见过这种道理!被欺负了不仅报警没用,还得给他们赔笑?!”
秦景宁再次拦住霍鸣,他危险地眯起眼,该死的败类,欺负他舅舅算什么本事?
郑成材也50好几的人了,被四个混混这样一闹,不仅好不容易招揽来的客人全都跑光,又让他想起前几次木雕被砸,血本无归的经历。
他一下高血压犯了,喘不过气来,大脑一片漆黑地站在原地。
秦景宁赶紧给他拍背,又让人给他去拿降压药来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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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云升镇、甚至县城当地的文旅局有找秦景宁合作宣传的意向,但这些人敢肆无忌惮欺负他的亲人,他怎么可能还帮着宣传?
五十万粉说多不多,但遇上这种事,也是有影响力的,最起码足够保护自己。
背后有人算什么?那人有本事把所有声音都压下去。
秦景宁摸了摸挂在胸前的隐藏式摄像头,又确认从刚才那四人进门到现在一直是开启状态,全程视频都录完全了。
“林恩,帮我剪个视频,然后用我号发网上。”
“就知道你留了一手。”林恩是专业的,接收过视频,火速开始配文剪辑。
秦景宁又把摄像头连接自己平台账号,直接开启直播。
直播标题很简洁明了:被混混找麻烦,直播取证中。
直播间刚开,瞬间涌入了100多人,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评论也开始刷了起来。
呜呜:[!!太感动了,NING居然开直播了,蹲!!]
江浮浮:[是要唱歌吗?还是要弹琴?啊啊啊,期待,我已经准备好全程录屏了!]
乐子人阿哈:[这个标题有意思!来了,主播怎么关闭打赏了?不开打赏那确实吸引到我了!/吃瓜]
柒咠:[我靠,主播距离我15.6km,我现在就在南城山庄泡温泉呢!]
“舅舅,你先在这坐着休息,我和景宁去会会他们。”霍鸣说完,提前给他爹发了条消息。
免得待会闹大了自己兜不住。
反正原则是,待会别把人打死就行。
无畏weiwu:[好像不是NING的声音?不过也好好听!]
看见瘸子没有出现,反倒是他那个娘娘腔外甥出来,为首的混混狞笑道:“怎么,你舅舅是死在后院里了吗?让你这个娘娘腔来做主?哟,俩瘸子啊?看来这家店是真的晦气,这么多残废。”
“瞪着我干嘛?cnmd,再瞪试试!臭x娘娘腔!”
为首的混混提高音量,试图吸引路人的注意:
“走过路过的都看一看啊!我在这家缺德店吃面吃出了两只大蟑螂,你TM还不让我有意见了?!cxxx的!给钱,不给钱,这件事没完!看你们这些天的客流,五万拿得出来吧?拿不出来咱就去报警,看看警察站我这边还是站你那边!”
“你们这是敲诈,而且你们还阻碍商户正常经营,你们这才是违法犯罪!”秦景宁厉声反驳道。
虽然他的声音很有气势,但是说的内容在四个混混听来,就像无脑的儿童故事一样。
他们一声声不屑的嗤笑传进直播间,恶心的笑声瞬间惹得直播观众集体破防!
秦景宁知道,此刻自己的声音越无力,网上支持他的声音才会越大。
“呵,违法?知不知道这里是哪?云升镇!知不知道老子是谁?我大伯是xxx!!”
“劝你别玩什么小动作,赶紧把钱赔了,再把欠老子的租金还了,这件事还好收场,不然老子就像上次一样,把你们这个店全砸了!”
“上次砸那些破木头可花了我不少力气,还不如烧火棍。”
猥琐的混混把玻璃酒瓶砸碎,用尖锐的玻璃茬对着秦景宁。
霍鸣伸手,护在他身前。
只见直播间底下的评论刷的飞快。
江晁然:[第一次见NING发脾气,这四个都是什么人啊?肥头大耳的丑死了,他们说话光听着我都来气!现在还是新社会吗?一口一句脏话,主播直播间不会被封吧?]
阳光烬于:[好经典的讹人桥段啊,那手里的蟑螂都干了,怎么可能是爬进面里的?]
江风渔晚晚晚晚:[敢欺负NING?真当我们宁妈粉都是死人啊?!NING宝别怕,妈妈已经去群里摇人了!!]
喜马拉雅的吗喽:[不是,听他这话,好像还砸了人家舅舅的面馆很多次啊?黑社会?保护伞??无法无天了吧?确定不是直播的剧本吗?]
爱普利斯:[楼上哥们,NING又不是靠搞噱头火的,他搞剧本干什么?一定是真受委屈了啊!]
藕尼酱:[我听见NING的声音坚强中带着几分微微的颤抖,他一定很害怕吧?如果我此刻在他身边就好了,一定会张开双臂,牢牢的抱住他,给他安全感,谁敢欺负我NING!!!]
小羽:[保护主播]
摩拉克斯:[保护主播]
盾山:[吱吱吱吱]
……
冰雪男王:[家人们,我查到了,xxx,南城人,男,57岁,是云升镇的书记,难怪这人说话这么嚣张,他亲大伯就是他的保护伞,敢保证当地警察站在他那边,呵!放心,这位xxx书记蹦哒不过今晚。]
突然,秦景宁的直播间因为那几个混混骂脏话而被封禁。
在被封禁前前一秒,直播间里已经超过十万人次围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