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贵吱醉酒
电视里播放着新闻,清透见底的清汤火锅在电磁炉上咕噜咕噜地滚着。
热腾腾的白雾顺着古厝天井,荡向夏日傍晚红透的天空,像一匹被晚风揉散的薄纱,正蘸着霞光在天幕上写一首歪歪斜斜的诗。
没想到舅舅居然这么快就把吱吱给认出来了。
秦景宁打断了霍鸣的纠结,他烫了肉,分到舅舅和霍鸣碗里:“什么算不算命的,都新社会了,不讲这些封建迷信。”
“霍鸣,牛肉熟了,你想吃辣的话自己调蘸料,辣椒酱在那边。”
霍鸣摇头:“今天就不要辣椒了,我现在还老觉得自己身上还有股辣椒味,秦景宁,你调蘸料吧,我蹭你碟里的就行。”
秦景宁瞥他一眼,提醒道:“我不吃辣的,你能适应?”
“当然,别小气嘛。”霍鸣今天就是想和秦景宁吃同样的调料,“秦景宁,林恩吃过你碟里的调料吗?”
秦景宁回答:“没有,就连他都嫌我口淡。”
那他就是全天下第一个和秦景宁共享一碟的兄弟!
霍鸣心里美滋滋,赶紧道:“我不嫌你,我也口淡。”
你口淡个屁,超级加辣的烧烤都能面不改色的吃下去。
“那行,你试试,别反悔。”秦景宁把自己碟子里蘸料倒了一半给霍鸣。
“万事皆得尝试一番嘛。”霍鸣乐观发言。
舅舅附和:“这话说得好!”
郑成材虽然腿脚不好,但他对一切手工活都很擅长,他刀工极其细致,将每片牛肉都片得很薄很有食欲。
“快试试这肉,我今天早上去屠宰场盯着现刮的雪花肉和吊龙,自己刀工片的,绝对好吃。”郑成材站起来,“景宁,我来烫,小孩子哪能烫好肉?”
“我来吧,舅舅还当我是小孩吗?难怪那么大的事不告诉我……”秦景宁幽怨道,“坐着吃吧。”
郑成材自知理亏,本来这顿火锅也是为了哄哄生气的外甥,总不能本末倒置:“好好好,你来你来,我坐着吃。”
“我是第一次吃清汤锅,真挺新奇的。”霍鸣盯着火锅里的枸杞,总觉得南方人的味蕾结构和他不太一样,他是有些嗜辣的。
他囫囵把肉塞进嘴里,本以为口感会柴柴的,味道也寡淡,结果好吃得眼睛都瞪大了。
这简直是人间珍馐!
肥瘦相间的雪花牛肉遇热即化,口感柔嫩丝滑,刚烫了十几秒就夹上来,完全保留了牛肉原生的口感!
若是蘸辣椒,反而会覆盖其本味,秦景宁配的调料刚刚好。
“太清淡了?这次只有清汤你将就下,家里没有鸳鸯锅,我晚上下单一个,下次一边煮一个汤底。”秦景宁看霍鸣呆愣愣的表情,还以为吱吱吃不习惯,有些可惜。
他道:“我去给你弄些小米辣吧。”
没想到秦景宁想为了他专门购入一口鸳鸯锅,霍鸣的心脏像是被妲己二技能硬控在主宰龙坑然后又被大龙拍飞,有点飘飘然。
他笑嘻嘻道:“不用麻烦宁宝,真不会淡,是出乎我意料的好吃,秦景宁,神厨!我想再来点!”
天天在面馆烫肉的舅舅也满意道:“确实烫的不错,景宁也有我九分的水准了。”
“那就好。”秦景宁脸上被夸出笑意,一茬一茬给他们烫肉,没停下过,“舅舅你多吃点,不用想让着霍鸣,你饿瘦了外婆要心疼的。”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郑成材哭笑不得。
看着这一幕,他心中满是感慨:以往家中火锅,都是他来负责烫肉,母亲和外甥负责吃。
如今母亲走了,景宁长成会替他出头的大人了,竟也轮到他这个残废坐上主位。
这些年被那四个混混欺辱,他只好打碎了牙往肚里吞,压根不敢告诉家里。母亲老了,外甥还小,他总不能让家人为自己操心。
结果今天景宁不仅帮他报了仇,还把那四人给关进去了,简直大快人心。
不过今天若不是有霍鸣在,景宁说不定就……
说到底还是他这个长辈太窝囊!
如果他不是瘸腿……如果他能再有点用……
郑成材心中百感交集,借着水雾的遮挡,他迅速抹去眼角的泪,不想让孩子发现。
“秦景宁,可以了,你也坐下吃吧。”霍鸣关心道,“剩下的我自己来。”
秦景宁一直在投喂,自己一点都没吃,都那么瘦了,霍鸣怕他再饿到。
秦景宁给霍鸣烫了多少肉,吱吱都会给秦景宁的碗里夹一半,以至于秦景宁碗里堆着高高一座肉山。
秦景宁忍不住揉了下霍鸣的脑袋,短发毛刺刺的,手感没小时候好,但也算不赖。
霍鸣今天差点失去了他的好兄弟,在这种失而复得的情况下,秦景宁想摸他的脑袋,那就让他摸吧。
换作是别人这样随意碰他的头,多少得被他狠狠来一拳。
郑成材看着他们相处,心里欢喜。
他知道这个叫吱吱的小孩对外甥来说有多重要,当时景宁几乎是天天念着吱吱,月月盼着吱吱回信,年年记着吱吱生日,时时惦念着让外婆给吱吱寄点好吃的。
后来听说吱吱那孩子失忆了,不记得被拐卖的经历,更不能提及,免得刺激到大脑。
他外甥得知后失魂落魄了好一阵。
如今两孩子能重逢,还和当年一样亲近,那是天大的缘分秦景宁。
郑成材突然道:“景宁,今天这样高兴的日子怎么能不喝点酒?家里有酒吗?”
秦景宁道:“家里没有,我和外婆都不喝,我出去买点。”
“不用麻烦。”郑成材跑到房间里,翻箱倒柜的好一会,终于找出一瓶珍藏多年的大补酒,“喝这个吧!藏了那么多年的宝贝,再不喝就浪费了,霍鸣腿断了,喝点这个刚好可以补补!能喝酒吗?我这破瘸子,好久都没人愿意和我喝一杯了……”
“能喝能喝,我酒量可好。”霍鸣听了这话,哪能不爽朗应下,“舅舅我陪您喝!我现在也是个破瘸子!”
“哈哈哈哈,你那还腿能好,但我这条,嗐……不提也罢。”
秦景宁看了那被岁月磨花的酒名标签,沉默了片刻——
虎骨酒。
原料是虎骨,虎辫,鹿茸,野人参……
这种大补酒,是霍鸣这个年纪能喝的吗?
但不让他喝又太扫兴了,算了,不管了,反正霍鸣说他酒量好。
他在消毒柜深处找到两个很小的酒杯,给他们用这个喝,量少,应该没事。
……
霍鸣和舅舅喝酒喝得正欢,秦景宁短暂离席,接通谭教授关心的电话。
谭老教授在视频里第一视角看见自家得意门生差点被菜刀砍死,直接高血压都犯了!
临近重要的国际比赛,老教授生怕秦景宁出事,又气又恼,赶紧联系了好几个退休的老干部朋友帮忙解决,又让管家给秦景宁寄去不少东西安慰。
秦景宁哄了傲娇的嫡教授十来分钟,又开了视频证明自己全身上下完好无损,这才让他老人家放心挂了电话。
系里不少同学也发来消息关心慰问,秦景宁没看见的时候不会去管,但看见后也没法置之不理,挨个报平安。
郑望娟发消息说,看完他的视频很担心,还说明天想回来老厝看看他,被秦景宁拒绝了。
NING:[我没事,也没受伤,您放心,还是照顾陆奶奶比较重要]
NING:[替我向陆叔叔和小欢问好]
郑望娟一时哑声,她再次错过景宁的演出,知道儿子多多少少会怨她,可秦景宁抱怨她也好,骂她也罢,偏偏都不是。
景宁这样懂事,却更让人心疼。
她后悔了,她后悔当时离开没有带上景宁,也后悔这些年对大儿子的忽视,可是为时已晚。
她本以为上次那顿饭加之送的礼物会有效果,但……是她想太多了。
他们母子间的关系或许能好转,比客客气气更多一层,却是永远不会亲密像寻常母子那般了。
回复完郑望娟后,秦景宁直接忽略了秦深说教般让人窒息的“关心”,和继兄林逢冀报了平安。
林逢冀:[小宁,云升镇新来的温泉山庄是家里开的,国庆带你朋友去放松玩几天吧,给你开的账户是无限额度的,随便花]
林逢冀:[林氏律师团本想介入,但这场官司已经被人接了,南城怎么说也是林家的地盘,怎么能让自家人在自家地界受欺负?后面有任何事一定提前跟我说,不要客气]
NING:[谢谢哥]
……
回复完一连串的消息,秦景宁回到餐桌边,肉和菜吃的差不多,电磁炉已经停了。
但这两人居然还在喝?
“吃酒!吃!”舅舅已经醉到忘记了说普通话,说上南城方言,也不管霍鸣听不听得懂。
霍鸣有样学样地说:“吃!吃酒!”
也不知道霍鸣和舅舅聊了什么,没过一会,舅舅突然趴在桌子上,肩膀还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在秦景宁的记忆里还没见过舅舅哭,舅舅虽然天生腿脚不好,但是在他的印象里,他一直是个很高大很坚强的男人。
他担心地过去查看情况。
“舅,怎么了?”
“景宁……景宁啊……”
郑成材老泪横流抓着秦景宁的手,他摇着头,哽咽地说:“你看,你外婆种在院里那些花,原本生机勃勃的,长得那么好、那么好……”
“落了好多,枯了好多。”
“我没替妈照顾好花,我明明和她一样,给花浇了水,还施了肥,可那些花却一朵接一朵地落……这些花就像随你外婆走了似的,我怎么都养不活,怎么都留不住……”
秦景宁呼出口气。
外婆走时,舅舅没哭,外婆下葬时,舅舅也没哭,头七上山时,舅舅只是红了眼。
可人的悲伤如同酒酿发酵,憋久了,总有一天会一次性迸发出来。
刚才几片落下的枯萎花瓣被风卷到他的脚边,霍鸣无意说了句,他想他妈妈了。
郑成材的情绪也瞬间就憋不住了。
“望娟当年的事,也都怪我,怪我是个瘸子,怪我执着要治腿,如果不是我,你妈也不会走……”
“景宁,你说,舅舅是不是很没用?他们都嫌我废物,你妈妈也嫌我是累赘,只有妈一直护着我,可她走了,我都没法让她享福,景宁,你有没有怪过舅舅……”
“我怎么会怪你?你对我那么好。”秦景宁回握住他的手,他向来不怎么会安慰人,只是一下一下轻拍他的背,红着眼道,“舅舅,不要这么说了,你已经很厉害了,你开面馆的手艺有很多人喜欢啊,而且我从小就最喜欢舅舅送的木头玩具。”
“你还有我,舅舅,还有我,以后有我给你养老的,知道吗?现在你喝醉了,我扶你去床上休息吧?”
舅舅真醉了,耍着酒话:“我还不能睡,我等我妈回家了再睡,她是去给我买糖水了……”
秦景宁擦了擦泪。
霍鸣那般情况倒还好,只是脸有些微红,他腰杆挺直地坐在原地,看着院子灯光下的落花,忽而哲理地说道:“外婆种了这么多花,她一定是个很浪漫的人吧。”
“舅舅,花不是落了,它们只是陪外婆一起走完了她浪漫的一生,落花有意,或许外婆哪天会踏着花路,回来看你和景宁。”
“而且外婆留下来的不只有花,不是还有外头一菜地的菜吗?还有一个大宝贝景宁,景宁、宁……”
霍鸣有些结巴了。
舅舅仰着头,闭着眼笑,又清醒了些:“对,对,你说的没错,还有一地的菜和我大宝贝外甥,来,再吃酒!”
霍鸣举起酒杯,豪迈道:“来,吃酒——”
秦景宁叹气,这俩人也不知道是大的带坏小的还是小的带坏大的。
几十年未开封的虎骨酒被他们喝了大半瓶,看来这酒后劲很大,两人都醉成这样。
他把酒收起来:“行了,别喝了,霍鸣,你老实呆着别动,等着我,我扶完舅舅去睡觉再来扶你!”
“景宁啊,以后要多喊霍鸣来家里吃酒啊。”舅舅断断续续道,“这小子要是个女孩,能嫁给你那多好,说话又好听,做事又仗义……如果你们结婚,我给你出十八万八彩礼……”
“舅舅,去睡觉吧,下次不许喝这么多了。”秦景宁把舅舅扛去房间,回到餐桌旁后,发现霍鸣已经自个拄着拐杖,一摇一晃地跑他的房间里。
此时正趴在他的床上,好腿一蹬一蹬地试图脱掉裤子,但就是踩不下来,滑稽极了。
“热……”
霍鸣抬手,食指直冲冲地指着秦景宁:“好兄弟,你在火锅里加了什么?我好热,好热……好像要烧起来了。”
“是不是加了西施她cp,纯曜!”
“傻小子,怎么会醉成这样,我去给你煮醒酒汤。”秦景宁无奈。
秦景宁刚踏入厨房,只见身后的霍鸣没用拐杖、硬生生就着骨裂的双腿追上他,“啪嚓”一下匍匐在地,死死抱住秦景宁的小腿。
“霍鸣!腿还要不要了?!”秦景宁赶紧把人拉起来,气道,“痛不痛?”
“不痛。”霍鸣的眼里都是红血丝,整个人热乎乎的,皮肤上都是粘腻的汗,除了酒味之外,还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侵略荷尔蒙。
“秦景宁你别走,我热,抱着你就好……”
好熟悉的场景,霍吱吱的跟屁虫本性重现了。
秦景宁不知道该怎么办,霍鸣抱得太紧,他现在是寸步难行。
“我不用喝醒酒汤,只是热,秦景宁,你身上好凉,我可以摸摸吗。”霍鸣说着,用力把自己的小背心肩带扯到胸肌上,发现自己左肩被砸出淤青,不太美观,又扯下右边的肩带。
“嘶——”
直到两边背心肩带都被霍鸣用力撕裂,这件纯棉小背心算是彻底毁了,只能可怜巴巴、半遮半掩的吊在霍鸣的身上,盖住他部分精悍残暴的肌肉。
霍鸣身材比例与肌肉量无比协调,比顶级男模还顶。
秦景宁越挣扎,霍鸣越是用力,只想把冰凉凉的救星搂在怀里,贪婪汲取沙漠中,难能可贵的清凉。
“秦景宁,我真感觉我要死了,我可能是要爆炸了,你看——”
秦景宁:“我不看,因为再看一眼更会爆炸。”
霍鸣眼皮跳了一下:“……”
他继续说道:“我好像完蛋了,救命。”
秦景宁左右为难,闭眼也不是,睁眼也不是,像极了数学课被老师点名上台解难题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