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开窍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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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定情信物？你看这像皮后面还有花呢”
“诶你怎么在他面前脱衣服呀,你这腹肌晚点人家看上你啦”
“聊啥呢这么亲这脸都快凑一块儿了。”
“人谈恋爱呢你别打扰人家”
“刚才他摸你衣服了啊……”
“女生的事你还帮帮他们说说话，你还要喜欢人家班花啊，渣的要死啊男女通吃！”
事情过去十几年了,宁岁并不常想起那些事,他的大脑明明应该形成了一套优良的机制，正如同电脑里的查杀软件快速地将冒出来的病毒清理出去,
但今天这个程序失效了，所有一切潮水般的向他涌来。
初中,在整个校园里弥漫着青春期躁动的荷尔蒙时，宁岁懵懵懂懂的觉察到了自己心底一些不一样的种子。而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要找谁询问,和谁诉说。
那是他父母生意最忙的几年,有时会双双去外地十天半个月,留他在家独立生活。父母因此给他配了手机。他从小乖巧自觉，成绩也是中上,父母心疼他无人陪伴，还给他买了点流量,可随时上网。
某一个被纷乱的心思扰的身心不宁的晚上，宁岁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打下了自己的疑问。
同性恋,gay，心理认同，同性题材电影……
在这些知识进入他大脑的第二天下午，放学前的最后一节活动课。他的手机被偷了。
班里几个被家里管的严的男生知道宁岁会带着手机来学校。几个人趁着活动课提前跑回班里,从宁岁书包里把手机摸出来准备查作业答案，结果意外翻出了他的搜索记录。
青春期的男生仿佛一下找到了精神毒药一般，宁岁的任何一个行为都能激烈刺激他们的神经，引发惊天动地的后果。他的一切行为都可以经由匪夷所思的脑回路,最终绕到同性恋这件事上。
他和关系好的男生说话，给同学个小忙，体育课前换衣服，甚至于他只是认真的洗了手并且拿纸巾仔细擦干，所有事……突然之间他就被整个男性群体驱赶出去了一样，那些人甚至强逼他去女生面前开黄腔，他不愿意，那就连着他和女生们一起侮辱。
宁岁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被打成了一个程序，整个程序运行的唯一逻辑就是“同性恋”。
而这种以调侃为媒介的霸凌让人束手无策，老师的干预收效甚微，最终以宁岁的初中最后阶段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为结束。
……
宁岁猛然惊醒，盯着天花板，全身冒了一层冷汗。脑海中混乱的过往还在纠缠他的神经，其中混杂着的是顾言术的脸。
我从来没有和哪个男的相处的这么开心过！
宁岁对着天花板，脑海中炸开自己醉酒之下对顾言术肆意吼出的这句。
“额咳咳咳咳”宁岁一口口水把自己呛的撕心裂肺。他想翻身，但他的距离感好像还没有完全恢复，“砰”的一声，他直接摔下了床。抱枕也掉下来，正砸在他脸上。
“呜……”宁岁自暴自弃的就这么摊在地板上，巨大的尴尬就像是一只手在把他的脑神经拧麻花，他四肢一齐抱着那个北极熊抱枕，蜷在地板上哼唧着崩溃。
太丢人了。
顾言术亲了他。
宁岁觉得那一刻自己脑海中就像是被点了一串老式炮竹，噼里啪啦一阵惊天动地的响，伴随着点点火光和浓重的烟。他头晕、耳鸣、眼花，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似被震出了体外。以至于他不太想的起来自己那十几秒内究竟做了什么。
他唯一的记忆是自己一个结结实实的双膝跪地，以鸭子坐的姿势摔在自家的单元楼道口。
“不用！我没事！”宁岁根本不敢回首，只是冲后面胡乱的摆手，最后头也不回，四肢并用的爬上了楼。开门，进屋，钻进被子里一气呵成……然后，一直清醒着直到现在的凌晨一点。
宁岁躺了不知道多久，等身上的疼痛终于缓解，自己也快要被地板冻死之际。他终于慢吞吞的坐了起来。但也没上床，只靠在床边，把自己努力藏进床和床头柜之间的夹角里，面前用那个大号北极熊玩偶挡着，也不知是在抵抗谁。
他又呆坐了不知多久，最终决定去客厅寻口水喝。
“吱。”他轻手轻脚的打开房门，然而引入眼帘的不是黑暗，而是客厅里的亮光。
宁岁惊了一下，下意识立刻关了门，然而下一秒他就听到了外面一道懒懒的声音：“诶，看见你啦。”
邱鸿，他的合租室友。
男人很瘦，尖下巴，面色堪称苍白，一双飞扬的凤眼总是半眯着。但他裹着一件五颜六色的碎格子毛毯，双腿抱在胸前，整个人团在椅子上，只露出一双细瘦的脚踝。
他比宁岁大一岁，工作不详。唯一可知的是他的作息堪比鬼魂。房门总是关着，经常会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
当时宁岁刚毕业需要租房，邱鸿发出的招舍友通告标价是最便宜的。当时宁岁还多问了几句中介，为什么这么便宜却没人应征，中介只说那个人挑剔，见了十几个人都说不合眼缘，不要。
宁岁当时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没想到邱鸿倒是欢迎了他。
宁岁慢慢悠悠再一次把门打开，扒着门框，尴尬的和邱鸿四目相对：“诶嘿…你也这么晚没睡啊。”
邱鸿勾唇一笑：“我经常这个点不睡啊，只是你不知道。”说着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吧，喝蜂蜜牛奶吗？”
宁岁鼻尖动了动，香甜温热的气息进入鼻腔的那一刻，他的肚子很不争气的“咕噜”了一声。
他坐到邱鸿对面，那勺子在被子里转了两下，轻微的叮当声出现在一片寂静的夜色里。他捧着杯子喝了几口，终于无法忍耐邱鸿盯着自己的目光，认命的抬眼与他对视。
邱鸿停顿了一秒才开口：“顾言术的车其实刚走不久。”
宁岁身子一颤，他动了动唇：“他有……上来吗？”
邱鸿勾了勾耳边的碎发：“没有，他穿着一身奢牌，靠着大几百万的豪车，独立雪中几小时，仰望天空四十五度角，为世人留下一个完美的下颌线，甚至没有点一根烟……从氛围感的角度来说还是欠缺了一些。”
宁岁：“吸烟有害健康。”
邱鸿摊手：“这就是你要说的？”
宁岁紧抓着杯子——邱鸿的眼神并没有威压，甚至可以说轻如鸿毛，但就是这样淡淡的目光，却另宁岁从嗓子里艰难的挤出一个“不”字。
“他在楼下亲了我。”
“咳咳咳！”这次轮到邱鸿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他也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他捂着嘴，目光中写满了对此番零帧起手的震撼。
宁岁站起来给他拍背：“抱歉。”
邱鸿摆摆手：“我们把进度条往回拉一点呢？”
……
宁岁慢吞吞的把今天发生的一切慢慢挤出来，未散的一点醉意也在漫长的叙述中消耗殆尽。等一切说完，宁岁感到一阵可怕的清醒与无措。他几乎是求救似的看着邱鸿：“这要怎么办？”
“恭喜。”邱鸿说，“这不就简单了，他喜欢你，你喜欢他，哇…两情相悦。”
“什…？！”宁岁大惊。“怎么就？你别……”
邱鸿：“难道你不喜欢他吗？”
宁岁：“我！”
“你喜欢同性的，对吧？”邱鸿的语气轻而坦荡。
宁岁恍惚了一秒：“什么？”他今晚的疑问实在太多了。
邱鸿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给了一段安静的时间。在凌晨的夜色中，宁岁都能听见空气中二人的呼吸声。末了，他终于点了点头。
宁岁跌坐回椅子上，眉头的皱褶并未散开，反而爬上了更严重的忧虑。他紧咬了下纯，一字一句的挤出一句：“但……他，顾言术他……他难道喜欢男人吗？”
邱鸿皱了皱眉，调侃道：“凭我对这位顾总的几面之缘，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有逮着个同性乱亲的猎奇爱好。”
宁岁：“但他，为什么会喜欢我？”
邱鸿笑出声来：“拜托！你仔细看看他的眼神。”
宁岁：“但……但他，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成功，他怎么会……”
“正常？”邱鸿捕捉到这个关键词，音调微微扬起，打断了他，“什么叫‘正常’？喜欢男人就不正常了？”他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之前那点慵懒随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紧绷的严肃。
宁岁沉浸在自己艰难的思考中，而未注意到邱鸿的情绪变化。他几乎用了浑身的力气来措辞，但即使般努力，嘴里蹦出来的每个字还是乱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我和顾总相处很舒服，我完全不会觉得…不自在，觉得奇怪？或者是……”
“砰！”一声很重的闷响，邱鸿手里的杯子被砸在桌上，他站起来，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他一贯气色不算太好的面颊此刻涨的通红，他胸口起伏着，声音发哑：“等一下……我不明白。”他指着宁岁，“为什么我会从你一个同性恋的嘴里听到这些？”
“什么？”宁岁慌了神，“我没有……”
邱鸿的声音第一次变的这么嘶哑，他语速快的几近失态：“那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和顾总相处的很舒服，所以你认为他不会是同性恋？同性恋让你恶心了吗？让你不舒服了？那你把你自己当什么？”
“我不……”宁岁脱口而出的反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邱鸿的话如闪电般击中了他，令他从头到脚战栗。
很多久远的，宁岁主动选择隔离的记忆全部涌上来，他脑海中那些初中同学们的声音都开始复苏。宁岁几乎没有在完全清醒的时候去想起过这些。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这些事、这些话，他都记得如此清楚。甚至包括那些说话人的表情和语气。这种伤害最后被内化成一种深埋心底的恶心。在宁岁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转变为他对同性关系，甚至是所有爱情关系的有有意忽视。
“遇到过垃圾人，是吗？”邱鸿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宁岁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回答的声音。但他回过神便看到邱鸿疲累的坐回椅子上，手里的杯子抵在唇边。
“抱歉。”邱鸿说。
宁岁慌忙揉了揉眼睛：“没事。”
邱鸿转过脸来，盯了他几秒，随后一摆手，语气又变回那种轻飘飘的感觉：“顾总嘛，我看他反正是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了。你和他相处舒服那就更好。至于说他突然亲你，我看他是今天慌了神了，脑子抽了吧。”
宁岁有点困惑：“什么意思？顾言术……很慌？”
邱鸿的语气平稳下来，他撇撇嘴：“哦我知道他看着很精明，但这种人犯起蠢来也很致命。”说着他手指一点宁岁的脑门，“你小子知道你今天干啥了吗？”
宁岁的大眼睛淳朴的忽闪了一下。
邱鸿失笑：“你今天当着几千人的面，把你和顾言术最私密的聊天记录毫无保留的分享了，能理解吗？”
宁岁有感觉到了胸口那种温热的酸胀感，他不禁揪住了衣角：“那是顾言术的生活号。”
“生活号，又不是私密号。”邱鸿继续点拨，“还有你昨晚上在宴会上，顾总肯定一直陪着你的吧？”
宁岁：“不是陪我，使我们几个一等奖的。”
“人公司一把手，陪你们一个社会参赛人员？”邱鸿一抬手打断他：“昨晚上还是今年初雪吧？”
宁岁：“……”
“唉。”邱鸿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么一梳理，我又觉得顾总没那么无辜了，他纯属色迷心窍，气血上头，看着你这白玉似的模样没把持住。”
宁岁脸上“腾”一下涨红了：“你！你认真说！”
“认真啊？”邱鸿眼看着宁岁着急，反而慢下了语速，“真想听啊？怎么了？认真起来了吗？”
宁岁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着。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此刻什么都不敢想了。
邱鸿直视着他的眼睛：“事发突然，把顾总原本的节奏打乱了。他当然知道你不开窍，也没想逼你。可大庭广众下聊天记录就放出去了。他们那个圈子，这种八卦不到一晚上估计就传疯了。你当天在晚宴上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那决定已经是顾总特地压过的结果了。但之后呢？对吧？你俩没名没分的。”
“初雪都下了，气氛都到这了……”
“那我是不是…算喜欢他？”宁岁突然感到自己胸口堵着的那一块空了，大股的冷空气灌进身体里，激的他全身战栗了一下
我这是算喜欢一个人吗？
邱鸿怔了下，两只胳膊环抱着抵在桌上：“诶？你没喜欢过人？”
宁岁摇摇头。
他并不是因为喜欢了某个具体的人而察觉自己的性取向的。他当年其实对自己的心思挺敏感的，似乎觉察到什么，就去查，但恶意来的太快，根本不给他任何真正爱意生发的空间，就这么蛮狠的把他心里的那一块烧成了寸草不生的焦土。贫瘠的地方好像再也长不出任何东西了。
“什么算喜欢一个人？”宁岁的目光纯真又诚恳，这让邱鸿突然有种自己恶贯满盈，教坏小朋友的感觉，最终不得不压下了心里那一连串不能过审的问题。
“什么算喜欢？你不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你就是喜欢一个人喜欢的不得了了。”邱鸿两只手在桌上比了比，“理智，情感，情感在前头飞奔，拉都拉不住，那就是喜欢。”
宁岁动了动唇，眼底闪过似懂非懂的微光。
邱鸿打了个夸张的哈欠，站起来：“我睡了，反正你都问出什么算喜欢这种问题了，那应该是没问题了。”
“邱鸿！”宁岁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转头看着那人进屋前的背影，“我想问…你是不是也是……”
邱鸿耸了耸肩，没吭声，“嗖”一下飘回了屋里。
—
宁岁在凌晨不知几点，终于被铺天盖地的困意击倒。但难以停下的思绪在梦中继续高速运转，搅动出他最讨厌的梦。
又是初中。又是这身校服。
梦里的他被迫坐在教室里，身边来去穿梭的人影模糊不清，但耳边的嬉笑和起哄声却那么清晰。
“他和男的接吻。就昨晚，我看到了。”
“谁啊？校外的？不认识。”
“特别高一个人，看着贼有钱。”
“是不是包养？宁岁，好羡慕你这样，你都不愁找工作。”
不是！胡说！
宁岁用力捶打桌子意图逃开这些话，但听着听着，脑海中的一个形象却逐渐清晰起来——顾言术。
是顾言术吗？他和顾言术被人看到了？谁传出去的？其他人会怎么说？顾言术也会听到这些话吗？
身边的场景在他痛苦的喘息中逐渐扭曲。就在他即将被旋涡般的噪音彻底吞没时，一个干燥炽热的手掌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接着用力一拽，宁岁觉得自己身体一轻，整个人好似在云朵上打了个滚，一闷声，跌进了一个温热宽厚的胸口。
顾言术……
不等宁岁反应，也不等他开口，顾言术的手掌已经覆上他的面颊。有力的拇指挑起他的下巴，宁岁不得不踮起脚尖去迎合对方的身高。
同时他感到顾言术的另一只手从他喉结处擦过，捻起校服的拉链，“嚓”的一声拉开他的外套。他突然感到身子一轻，那身蓝白色的外套被脱掉……或者是撕掉，那些质量不怎么样的布料发出刺耳的撕扯声，刺激的宁岁身体止不住的颤。
他感到顾言术的鼻息就投在自己的面颊上，唇舌完全被人攫住，耳边响起的喘息也不知究竟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