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我今天回门……”刚一开口，长柳便哽咽了，抹着眼泪磕磕巴巴地道,“阿爹和,和爹爹不给，不给回门礼,青松找，找他们要,还被他们骂，他们说,说家里没钱,拿,拿不出。”
长柳越说越伤心，竟用手揉着眼睛小声地抽泣起来。
大张嫂一瞧,当场气炸了，叉着腰站在院门口就嚷嚷开了,“他们说没钱？唬鬼呢？当初他们家里欠了那么多外债，但是孟娘子回门的时候那钟郎君都特意去屠户张大爷家割了一称猪肉,又捡了五十个鸡蛋,现如今日子过得好了些，反而连份回门礼都拿不出来了？”
越说越气不过，她撸了撸袖子，当场就要去张家帮张青松的忙。
见状,长柳忙拉住了她，可怜巴巴地说：“嫂子，别，别去,昨日我挨欺负，青松维，维护我，公爹他们对我，对我已经很不满意了，我，我来是想请你，请你借点糯米给我，我好，好回门，等青松去，去镇上的时候买，买来还你。”
“哎呀，什么还不还的，青松平日里也帮了你大哥不少，镇上有什么好的活计他都是第一个想到你大哥，所以青松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家里同他们吵呢？”
大张嫂一猜便知，不然青松是不会让他家夫郎一个人跑来的。
长柳抠着手，怯懦地回：“嗯呢，吵着呢，我不，不想青松为，为难，所以请嫂子借，借一点儿糯米给我，免得我和青松空，空手回去。”
说完，还不忘替张青松找面子，“其实公爹他们早，早点说不给，不给回门礼，我家青松还，还能提早自己准备，何至于像现在这，这样，都快出，出门了，才说没，没有回门礼，这让我们上，上哪儿买去啊。”
越说越急，都快急哭了。
“他家老大成亲回门的时候有回门礼，凭啥到了你们这儿就不给了，还让你们自己准备，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除非你们分了家，不然就该准备的。”
大张嫂气不过，声音陡然拔高，住在下边的人家户都听见了，纷纷走上来站在路边问：“大张嫂，这是咋了啊，大清早的就嚷嚷开了。”
“咋了？”大张嫂一脚踏出院子，叉腰道，“回门婆家不给回门礼的我也是第一次见，让青松小两口自己去买，难不成张大虎他们要和青松分家了吗？”
“哎哟，居然有这样的事。”
“回门礼都舍不得出，听着还怪玄乎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也是有些不信，毕竟桃李村最看重这个了，回门礼也从来都是由婆家准备的。
因为他们村子的规矩就是结婚前不许分家，结婚一年内也不许分家，所以哪家要是不为儿媳妇或者儿夫郎准备回门礼，那是要被大家从年头笑到年尾的。
这多不划算呐，因此多多少少都会备一点儿，就看好与不好，更何况当初孟娘子回门的礼就不轻，所以这会儿听大张嫂嚷嚷说没有回门礼，他们还是不太信张大虎夫夫俩能做出这种事来。
“你们若不信，咱们现在就去张家看看，青松还扎在那院里讨要呢。”大张嫂劝着。
大家伙一听有热闹可看，纷纷附和：“说得对，去看看就知道了。”
可长柳却像是吓坏了，连忙拉住大张嫂的手哀求着：“嫂子，求求你，不要，我昨日，昨日同公爹上山背柴，我下山的时候摔，摔了一跤，他都说我没，没用。”
“今日要是让他知道我，我来求你借，借糯米，他会骂，骂我的。”
大张嫂听了，立马联想到他的脚伤，大声道：“意思就是你昨天是同他上山背柴才摔到了腿？”
这话立马吸引了大家的视线，他们纷纷看了过来。
“我说呢，昨天我也上山捡柴，听见那林子里钟郎君和人说话，非要给人家背篓里塞柴，都说背不动了还塞，我还以为是柏哥儿呢，结果是你啊！”
有人描述了一遍当时的情景，连长柳也愣住了，他以为那会儿只有他和钟郎君两个人呢。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摔成这样，也难怪昨天青松回来那么生气了，才娶回家还没三天的夫郎被折腾成这样，搁我我也生气。”有人开始向着他们说话了。
大张嫂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手一挥，有意带着大家伙去张家，“走，看看他们家在干什么！”
“对，走，看看去。”大家这会儿都一脸的正气，纷纷喊着定要给青松两口子主持公道去。
长柳稍微抵抗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被他们扶着一起去了。
张家院子里，张青松去而复返，站在外面质问：“是不是不给我们回门礼？”
钟郎君一脸懵，但还是下意识地站在屋檐下恶狠狠地骂他：“你这个白眼狼，我真是倒了血霉生了你，早知道当初就该真的打掉你……”
正说着，外面乌泱泱的来了一群人，他顿时愣住了。
张青松听见那句没说完的话，脸色当场就黑了，眼神也变得凶狠起来，拳头正慢慢攥紧的时候却猛地听见人群中传来了夫郎的声音。
长柳心急地往前跑，却因为腿伤跑不快，哭唧唧地喊着：“青，青松。”
一瞬间，张青松的眼神重回清明，赶忙上前接住了夫郎，温柔地询问：“你去哪里了？”
“我，我去大张嫂，家了。”长柳回着，然后指了指院子外的乡亲，道，“他们都是来，来帮忙的。”
见状，张青松感到有些惊讶，他以为长柳最多叫来大张嫂，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
随后低头看着夫郎，压低声音惊喜地夸着：“好厉害。”
长柳抿着嘴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自己干坏事，青松还夸他啊……
钟郎君见那么多人涌进他家院子，皱眉不解，决定装糊涂，“大清早的，你们这是去哪儿啊？”
大张嫂率先开口，阴阳怪气地说：“长郎君来我家借糯米呢，说是要回门却没有回门礼，我来看看你家里是不是有啥困难，真有啥困难你就说啊钟郎君，大家伙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住一个村里，又不会不帮你。”
一般来说，大家喊郎君基本上就两种情况，一种是不熟悉，不好喊人家作小哥儿，那样太亲密，另一种就是表示尊重了。
所以这会儿大张嫂一脸气势汹汹的样子，又喊长柳为“长郎君”，谁都看得出来是为了啥。
钟郎君一瞧，她这是铁了心要给长柳撑腰了，撇了撇嘴不是很待见。
平日里他们夫妇俩就对张青松很照顾，现在还替那结巴吵架，也不知道一天天的哪里来的那么多空闲。
简直是吃多撑着了。
“就是啊钟郎君，家里有困难你就说，咱们不能少了人家的回门礼啊，你开口了，大家就算是一家给一个鸡蛋，咱们村子那也能凑出百来个鸡蛋了吧？”
有大张嫂带头，人群里又传出来声音了。
不过他们不是真的为了谁，单纯就是看风向，人群里有两个人昨天晚上还在说张青松不该动手呢，今天就同大家伙一起来替他们撑腰了。
钟郎君被气得脸发白，回头又见张大虎和孟娘子躲在屋里不出来，恨得牙痒痒，死要面子得很。
“我家哪里缺钱了，外债早就还清了，家里现在不欠钱，鸡鸭猪都养上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大张嫂见他这样说，更起劲儿了，直接挑大火。
“对啊钟郎君，既然不差钱，那为什么不备回门礼呢？人家长郎君是靳村的，那么远嫁过来，你们不备回门礼，是想让我们村子丢人丢到靳村去吗？”
此话一出，人群中一片哗然，仿佛这事儿烧到了他们身上一般，纷纷红着脸同钟郎君争执：“就是啊，赶明儿我们村子里的汉子再想讨媳妇儿夫郎啥的，人家一听，哎哟，他们村子都不给备回门礼的，不重视，那谁家还愿意把孩子嫁过来啊！”
“对啊钟郎君，我们这桃李村重视回门礼这事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名声都传出去了，上百年来大家都遵守得很好，凭啥你家要起这个坏头啊！”
“他家哪里是不给啊，分明老大成亲的时候借着钱都要给，这轮到老二了就不给，摆明了欺负人家嘛。”
“就是就是，怨不得老二昨天回来发那么大的火，夫郎在家被这样薄待，老二发那火都发轻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钟郎君又没料到长柳真的敢把这事儿捅出去，一时半会都找不到话来还嘴，只能揪着长柳昨天的事不放，指着他道：
“他昨天都快把我气死了，我不过说了他两句，青松晚上回来就掀桌子，打碎了不少碗筷，我托人烧碗不要钱呐，去集市上买碗不要钱呐，我哪里还有钱备什么回门礼！”
长柳一听，这般颠倒黑白，便抠着手指躲在张青松身后怯生生地道：“是爹爹您，您说，我若不，不听您的话，就叫青松回来打，打死我，我害怕，才想回娘家，您一见我要回，回娘家，又不肯，说丢，丢人，您自个儿气着了，怎么能，能怪我呢！”
说话语气异常怯懦，声音却又大又清亮，大家伙都听得真真的。
“天呐，新婚三天都不到，就逼得人家回娘家了。”大张嫂捂着嘴巴惊讶极了，望了望钟郎君，劝着，“我知道你素来不喜欢小哥儿，家里的柏哥儿也常受你磋磨，但这不是你家里的小哥儿啊，这是别人家的啊，你这样苛待，不怕人家找上门来吗？”
话音落，张青松适时地将长柳搂进怀里，懊恼自责地道：“都是我不好，我在家中没地位，害得你也跟着我受委屈。”
此话一出，更是激起了大家的怜惜，纷纷劝着钟郎君不要这样。
“我哪里苛待他了啊！”钟郎君一人说不过，急得双手直拍大腿，哭喊自己冤枉，“我什么时候苛待他了啊！”
可这会儿无论他怎么分辩，大家都不得信了。
张大虎此时才从屋里走出来，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来主持公道了。
“干什么呢这是，大清早的吵吵嚷嚷，家里还有孩子呢！”
见他提到弈哥儿，大家的声音这才压了下去。
张大虎扫了一眼钟郎君，冷着脸呵斥他，“你一天在干什么呢，家里穷到那个地步了？连回门礼都备不上了？我告诉你，咱家就算是去要饭，那也不能缺了人家的回门礼，还不快去备上！”
闻言，钟郎君也没了反驳的话，假模假样的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瞪了张青松和长柳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去准备了。
不一会儿，他拎着一篮子鸡蛋走出来，塞在张青松怀里，很不痛快地道：“拿去，别在外人面前说我苛待你。”
张青松低头看了看，约莫二十来个鸡蛋，可比他大嫂的少多了。
众人见有了回门礼，也不管多少，总归是有了，便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张青松看了看长柳，长柳点了点头，他这才收下了，随口敷衍着：“谢谢了，爹爹。”
说完，扶着长柳离开了院子。
大张嫂和几人在外面等着他们，见着只有二十来个鸡蛋都撇了撇嘴，说着钟郎君太抠了，太过分了。
“有一些就很，很好了，”长柳宽慰了他们，又真诚地道谢，“嫂子，谢谢你们，要不是有你，你们，我和青松都不知道该，该怎么办。”
“哎呀，都是小事。”大张嫂摆着手说，“别客气，以后有啥事你都来找嫂子就对了。”
闻言，长柳眼睛亮亮的，望着大张嫂笑了笑，然后重重地点头。
大张嫂和另外几人离开后，长柳和张青松这才上车。
眼瞧着太阳都出来了，长柳有些紧张地问：“会，会不会太迟了？”
“不会，我驾车快，而且我们今晚不回来，别担心。”张青松说着，坐到前面去准备驾车，察觉到后面有动静，便回头叮嘱，“坐好了，别乱动。”
“哦，”长柳双手扒拉着车架，乖乖坐在青松给他铺的小窝里，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问，“我们多久，多久可以到呀？”
张青松指了指太阳，又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头顶，笑着逗他：“等太阳到你头顶的时候，就可以见到阿爹和爹爹了。”
长柳眯着眼笑了笑，哼唧两声后乖乖地坐好了。
两人没走多远便遇见了等在半路的于婶儿，张青松立马停了车，于婶儿上前小声询问：“咋了这是，我刚才摘完菜回来见大家伙都从你家那边出来的。”
她家离张青松家有点距离，走路都得好大一会儿呢，要不是刚刚去摘菜的时候顺便看了下地里的庄稼，也不会走到这边来。
张青松没有全部说，只简单讲了一下，听得于婶儿皱起了眉暗自骂着，随后又满脸疼惜地望着长柳，道：“你受苦了。”
长柳的手指悄悄捏着张青松的衣角，摇了摇头后回：“不，不苦。”
随后又道：“婶子，你有，有什么东西要，带回去吗？”
听见这话，于婶儿才想起来他今天回门，不由得感慨着长柳真是懂事周到，还惦记着她，笑了笑后道：“婶子没啥事，这才和我嫂子见了面，等中秋我也要再回去一趟，这次就不带什么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抓紧时间回去吧。”
“行，”长柳点点头，坐在车上望着于婶儿，乖乖地道，“那我，我们先走啦。”
“行，青松路上驾车当心点。”于婶儿叮嘱。
张青松应下了，随后驾着马车径直往靳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