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五殿下,五殿下?”太监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目光落到谢念身上,有些不忍心继续说下去了。
谢念木然呆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座木雕一般,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实感。
“殿下,此为密旨,还请殿下在大婚前不要宣扬。”
太监没忍住,长叹了一口气。
他朝着谢念行了一礼:“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走之前还不忘将殿门合上。
随着关门的“咔哒”轻响后,殿内再次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玄凤自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在他身边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学着刚才太监的说辞,喊谢念“五殿下”。
明明是早春时节,窗外阳光明媚,谢念却浑身冰冷僵硬,如坠冰窖,连动动手指回应玄凤都做不到。
思绪前所未有地凝滞起来,他开始竭力回想刚才圣旨中的每一个字,却始终无法将其组合成有意义的语句。
为什么是他?
就因为他刚出生就被预言成祸端,就因为他曾经为了苟活扮成公主,所以就要榨干他身上每一分能利用的,将他联姻给探花郎吗?
即使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活到现在,也逃不过作为弃子一样被人随意舍弃的命运吗?
为什么?
他身形猛地矮下去,双手死死交叉抵在额前,整个人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几乎有些控制不住地从喉口溢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将他五脏六腑狠狠攥在一起,谢念呼吸越来越急促,感觉肺部的空气像是被人抽干——
他喘不上气了。
此次病发比以往还要来势汹汹,没留给他半分喘息的余地,谢念眼睁睁感受到肺部的空气越来越稀少,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想要汲取逐渐稀薄的氧气,他像濒死的鱼那般大口大口呼吸着,眉头因痛苦而紧紧皱在一起,放在扶手上的手指都开始不自觉痉挛,却只是徒劳。
身上的力气渐渐流失,眼前开始一阵又一阵的发黑,谢念又急促地喘了口气,喉间的气鸣音越来越明显。
眼前景象变得天旋地转起来,谢念连坐在原地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拼尽所有力气死死抓住扶手,手背青筋暴起,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终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袖,将桌面上的茶具尽数扫落在地!
啪——!
茶具四分五裂,发出清脆声响。
殿外正倚着殿门打瞌睡的小太监登时被巨响吓了一激灵,他猛地清醒过来,三两步闯入殿内,还没等出声,便被眼前场景吓得呆愣在原地。
地上茶具碎成了无数片,谢念跪坐在锋利碎瓷当中,鲜血将他一身素白衣衫染得淋漓,墨色长发披散下来,衬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宛如刚从炼狱中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殿下!”小太监嘴唇哆嗦了半晌,居然怎么也不敢上前一步。
谢念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他手掌深深嵌入大小不一的瓷片当中,有的深可见骨,他却感觉不到。
他只是死死拽住自己的衣领,好像这样就能让新鲜空气重新灌入肺腑当中一样,他口中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若是不凑近去细听,很难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去……去找……林安……平……”
谢念声音嘶哑地不成样子,不复平常的清冷悦耳。
小太监几乎有些认不出来面前之人了,一种巨大的恐惧笼罩了他,他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手脚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朝着偏殿的方向跑去。
“林太医!!林太医!!!”
小太监撕心裂肺的声音逐渐远去,小玄凤被刚才的动静吓了一大跳,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还在不断地喊着“殿下”“殿下”。
林安平提着药匣子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情景。
他倒吸一口凉气,哆嗦着想打开手中的药匣子,人在慌张的时候更容易出错,他手越来越抖,花费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时间才打开匣子,他忍不住呵斥一旁呆愣站着的小太监:“还愣着干什么!去把殿下扶起来!”
小太监终于回过神来,忙不迭跑向谢念,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谢念扶回木椅上。
谢念痛苦地急喘一声,脸色逐渐灰败下去。
在上三层下三层的匣子里找了片刻,林安平终于找见救命用的药丸,立刻转头大步流星走到谢念面前:“殿下……殿下,先把这个吃了……”
他语气里有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眼睁睁看着谢念把药丸吞下去后,悬到嗓子眼的心依旧没敢放下。
他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亲眼目睹谢念发病时的模样。
平日里谢念虽说脸色总要比别人更加苍白,身形也更加清瘦,但从未表现出一丁点的脆弱。
即使高热也能冷静安排好所有事,即使咳嗽也表现地神色如常,有时候几乎会让人忘记他其实是个久病缠身之人。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那让人惊心动魄的一幕,他才真真切切意识到,稍有不慎,谢念便有可能被一直笼罩在头顶的死亡阴影带走。
一想到这点,林安平害怕地连手都开始发颤。
吞下药丸后,喉口的窒息感总算逐渐消退。
谢念缓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后知后觉感受到手掌和膝盖传来的阵阵灼烧痛感。
他抬起手,这才发现掌心当中嵌入了不少碎瓷片。血水顺着手肘蜿蜒而下,滴到柔软地毯上,顷刻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
膝盖处有衣料遮挡,伤势不像手上那么惨烈,但鲜血依旧染红了布料,看起来触目惊心。
谢念有些木然地看着眼前的惨状,连开口解释的力气都没有。
鲜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面上,聚成了一洼小小的血泊。
林安平颤抖着狠狠抹了把脸,相当识趣,没有问任何不该问的问题,只是将匣子里一卷卷的白布条抱了出来,转头朝向谢念的方向:“殿下,让我帮您包扎一下吧。”
谢念阖上双眸。
徒劳无功而已。
他什么也没说,手向后摆了摆——意思是让他出去。
林安平站在原地半晌,手中还抱着相当沉的布条,谢念依旧没有要收回成命的意思。
“殿下……”林安平试图再挣扎一下。
谢念长叹一声。
林安平什么都不敢说了,他闭了闭眼,轻轻将布条放在桌面上,刚准备转身离开,谢念沙哑声音便从背后响起。
“不要告诉谢告禅。”
林安平脚下动作一顿,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发问:“为什么!?殿下您都伤成这样了——”
“听不懂我说什么吗?”
谢念睁开眼,漂亮的眼眸中空空荡荡,仿佛无底的空洞一般:“不要告诉他。”
说罢,他再次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才渐渐远去,最后响起“咔哒”一声轻响后,寝殿内重归寂静。
小太监还站在原地,相当无措,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谢念维持着原先的姿势许久未动,只有胸膛微微起伏的弧度证明他还活着。他身上的血迹半干,映在雪白衣衫上显得格外狰狞。
又过了许久,谢念嘶哑的声音才在殿内响起:“去备水。我要沐浴。”
即便离得这么远的距离下,小太监依然能看见谢念手掌上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欲言又止:这么深的伤口,难道不会感染吗?
但他提不起勇气开口,只好怯懦应下,匆匆忙忙去准备热水。
热水放好后,谢念便把他赶了出去。
刚进木桶,清澈见底的水立即晕开一层淡淡的红色,身上每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仿佛有一把利刃反复地在他身上切割,连额角神经都在跟着突突直跳。
谢念闭眼,脸色比往常还要苍白。
绸缎般墨发飘在水面上,将水面下的情形遮挡地严严实实。温热的水流淌过膝盖,手掌上每处伤口,将新鲜涌出的,亦或是早已干涸的血迹尽数冲刷带走。
约莫半刻钟后,谢念才从水中缓缓起身。
水桶中的水呈现出淡粉色,碎瓷片跟着沉到木桶底部,谢念避开那些瓷片,跨出木桶。
他仔细缠好布条,将伤口挡得严严实实,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他站在铜镜前,一瞬不眨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墨发带着水汽披散在身后,脸色素白,下颌线顺着一路隐至衣领当中,神色一如既往的冷淡。
除了手上一圈又一圈的绷带过于醒目以外,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他试着动了下,膝盖处立刻传来剜骨般的疼痛。
外面的天色已经逐渐擦黑,谢念包扎折腾了半天,这才想起自己寝殿里还有个别的活物。
他在各个角落里找了许久,才在床榻后找见了瑟瑟发抖的小玄凤。
小玄凤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谢念后马上飞奔出来,叽叽叽叽地叫着“殿下”。
谢念伸手,轻轻摸上玄凤毛茸茸的脑袋。
玄凤很是受用,绕着谢念的手指蹭了半天,连眼睛都眯在一起。
“……对不起。”
谢念声音极轻,好像一阵风吹过就能飘散。
小玄凤自然听不懂谢念为什么要和他道歉,只是继续围着谢念叽叽喳喳。谢念找来食水,静静看着玄凤吃完后,才慢慢起身。
他能感觉到鲜血再次渗出,要不了多久,他就需要再换一次布条,防止染红衣衫。
旧疾复发来得太过突然,直至此刻,谢念望向窗外高挂柳梢的银月之后,意识才逐渐回笼。
密旨仿佛无情嘲弄着他的命运,将他从一处囚笼换到了另一处,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告知他,他那些费尽心思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小打小闹,只需一卷圣旨,寥寥几语,就能将他所有的努力全部毁于一旦。
除非死亡,他才能将禁锢在身上的枷锁解除。
谢念盯着窗前明月,忽而想起殿前的水井。
水井早就废弃了,他年幼时曾好奇朝着里面张望,底下只有纠缠的墨绿色水藻,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他邃然站起,脑海中空白一片,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回响。
跳下去。
只要跳下去,一切就能够一了百了。
他将不再经受任何身世被发现的煎熬,不再惶恐于某日谢告禅发现他们之间的连接其实脆弱到一触即碎,不再永远困于某地无法逃脱——
只需要他跳下去。
念头像是水藻一样缠绕着他,谢念心中没了一丝一毫的杂念,连身上丝丝缕缕的痛楚都感受不到了,他当即不管不顾就要朝着水井的方向走去。
哐当——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掉到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他脚边
谢念漠然垂眸扫了一眼,在看清是什么后,忽而脚步一顿。
是他当年送给谢告禅的木雕。
雕了一对,一个放在了谢告禅那儿,一个留给了自己。
造型丑陋,头大脚轻,谢念却还能回想起当初是怎么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
“叽叽叽叽叽叽!”
玄凤笨拙地飞过来,像是对它身边的木疙瘩相当好奇一般,跳来跳去,试图和躺在地上的木雕交流。
刚才着了魔般的念头如潮水般褪去,谢念再次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来自膝盖和手心的痛楚。
他轻“嘶”一声,重新坐回木椅上。
玄凤还在围着木雕团团转,谢念垂下眼,注视半晌,心中奇异地平静下来。
还有机会。
即使圣旨已经降下,也未必就说明事情已成定局。
圣旨忽然有变,一定和前几日枢密使家女儿失踪脱不了干系。枢密使是三皇子党派,女儿早在几年前就已消失,却一直到今日才说出……这是针对谢告禅设下的一场阴谋。
皇帝也许知情此事,也许不知情,探花郎本身无权无势,又为何要将他这个名义上的“公主”许配给苏文清?再者说,又为何要密而不发,将这件事瞒下去?
千丝万缕在脑海中交织,思绪被阻断在了迷雾之外,谢念眉头微蹙,只觉面前种种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叩叩叩——
谢念回神,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谁?”他一整日都未进水进食,开口时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沙哑的厉害。
殿门从外缓缓推开,露出了一张他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人的脸。
谢念眉头紧皱,眼中嫌恶毫不掩饰:“别进来。”
“踏进来一步,我不介意今天就让你血洒当场。”
苏文清愣了下,而后果真如他所言,乖乖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一贯的笑意,谢念看着便觉得反胃。
“殿下好生无情,臣那日可是被三皇子的侍卫追了大半夜,一直到天明才侥幸甩脱。”
谢念更想吐了。
他冷冷盯着苏文清,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多说:“你来做什么?”
苏文清笑了下:“殿下刚才接到密旨了吧?”
原本抑制下去的反胃再次翻涌上来,谢念强行压下心中想要杀人的冲动,冷眼看着苏文清气定神闲的模样,几乎是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种种关联。
“……是你做的?”谢念气极反笑,一瞬间想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出现自戕的念头。
早知如此,他就该原原本本地,积攒好所有力气等在这里,一等苏文清踏过门槛,就将其剥皮抽筋,碎尸万段,千刀万剐……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静下来。
他经受不住一天内两次病发,若是这样,他会先一步走在苏文清前头。
苏文清见势不妙,连忙说明自己的来意:“这件事虽然是臣主动请皇上赐婚,但实际是为了帮助殿下……”
谢念眉头皱得更紧,眼中嫌恶不减反增。
对上谢念视线后,苏文清一噎,最后还是放弃了那些弯弯绕绕,硬着头皮将最重要的信息说了出来:“殿下,您当年的亲人找到了。”
谁?
和他有血缘关系的那些人,不是早被抄家流放,死了个干干净净吗?
见谢念不信,苏文清继续解释道:“臣也是和……大皇子苦苦探寻了许久,才在一个边陲小镇找到了那位公子的踪迹。”
谢念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坐在原处。
“殿下当初的宗族,支持的是先帝立下的原太子,只是当今圣上登上皇位后,就将原先太子一党全都赶尽杀绝,涉事之广,几乎将半个朝廷都血洗了一遍。”
“而后清算的当天,殿下的爹娘将殿下送入宫中,原本还想将族中另一位公子也一同送出去,只不过皇帝的人来得太快,只能匆匆忙忙塞到缸中……而后那位公子便一直在外逃亡,直到前两日才被我等找到。”
苏文清说得有些口干舌燥,原想找个位置坐下继续说,但看清谢念冷淡的眼神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后退一步,拉开了安全距离后才继续说下去。
“臣那日逃出宫后去见了他,和殿下您长得很像。”
“他如今在何处?”谢念突然开口。
“就在臣的宅邸当中,因为身份原因不好露面,臣不敢让他出门。”
“你觉得我信么?”谢念挑眉,觉得苏文清简直是把他当成傻子糊弄。
如果单单是因为这个,何必大动干戈让皇帝赐婚?
一个不知道隔了几代的所谓“血亲”,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险去见面?
苏文清长叹一口气:“臣自然也不是那等好善乐施之人。”
谢念懒得与他废话,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有话直说。
“殿下也知道我与那人的关系吧?”苏文清斟酌着用词,决定先从相对最容易接受的方式开口。
“与我何关?”谢念有点不耐烦起来。
见状,苏文清放弃了原先的策略,简单而直白地说出自己的目的:“大皇子想和您见一面。”
谢念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心中冷笑一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因为知道他绝不会答应有关苏文清的任何请求,所以如此大费周章,费尽心机,甚至不惜让皇帝下旨赐婚,也要让他和废太子见一面。
谢念连带着没见过面的废太子也一并厌恶起来。
“为什么觉得我会乖乖照做?就凭刚才那点儿筹码?”谢念语气漠然。
他连亲爹亲娘的面都不曾见过,更别说苏文清口中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公子,见了面都不一定能认出来的人,为什么会为之赴汤蹈火?
再者说,这种未经允许便擅自主张的行为与挟持无异,他能让苏文清现在还能够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已经是仁慈。
大抵是看穿了谢念的心思,苏文清笑了下,继续道:“当然不止于此。”
“那位公子手中还有当初抄家的证据,”他低下声音,在夜色中低语,“殿下不想为自己的宗族平反么?”
平反?谢念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感觉自己似乎隐隐接触到了问题的核心。
“换种方式来说,”苏文清与谢念四目相对,“殿下不想出宫吗?”
谢念沉默片刻。
苏文清见谢念隐隐有被说动的意思,继续趁热打铁道:“殿下其实早就厌恶了在宫中的生活,是吗?”
“玉寒池池底有条密道,殿下无意发现后,便想趁着无人从密道逃出去,却没想到反被路过的太子殿下救起了。对吗?”
谢念盯着他,不置可否。
苏文清脸上带着一贯的笑意:“这些也是大皇子告诉我的。所以臣那天确实是在那儿专门等殿下到来的。”
“说话能不能不那么恶心?”谢念有些不耐烦道。
苏文清笑了笑,不是很在意谢念的评价:“臣也只是奉命行事。殿下,您当真不想试一下吗?只要出了宫,大皇子自然有自己的门道帮您恢复身份,又或者您不想再参与相关的纠纷,大皇子同样可以给您一笔足够衣食无忧的钱,此后您再也不用和皇室扯上关系……”
“只需要见一面,您就能得到您想要的一切。”
谢念眼神怀疑,装成平常警惕的样子:“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既然如大皇子所说,我以后可以恢复自由身,又为什么要见我这个庶人的面?”
苏文清被谢念反问得愣怔片刻,半晌摇了摇头道:“臣只是转述,具体大皇子为什么要这么做,臣也不清楚。”
谢念嗤笑一声:“看来大皇子也不是完全信任你。”
苏文清丝毫不因为谢念的话气馁:“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臣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即可。”
谢念甚感无趣。
“其实大皇子还说了一件事,”见谢念仍然没有应允的意思,苏文清顿了顿,决定抛出最后的杀手锏,“大皇子说,若是五殿下肯去见他一面,可以将自己积攒多年的私家军送给您,您可以任凭自己喜好处置。”
一直显得兴味索然的谢念忽而一顿。
他掀起眼睫,看向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笑意的苏文清。
“此话当真?”
“臣绝无半句虚言。”
这招果然对谢念有用。就算他自己不需要,也会考虑到谢告禅的需求,最后不论他愿不愿意,都会先去和大皇子见一面。
谢念没再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桌面。
一刻钟……两刻钟……近一个时辰过去……
苏文清站得腿都酸了,才听见谢念冷淡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知道了。”
苏文清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殿下您答应了!?”
他都做好了再和谢念扯皮大几个时辰的想法,没想到谢念这么干脆就答应了!?他来之前都和大皇子说好了,要是谢念不管不顾当真让他血溅当场,还请大皇子记得照顾他一家老小……
苏文清这边还在神游天外,谢念已然皱起眉头。
“还不滚?”
苏文清这才回过神来,连声应是,准备脚底一滑,溜之大吉。
临走之前,又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探头对着谢念道:“殿下,臣还有一事忘记说明。”
谢念冷冷看着他。
“那个姓何的小公子说,他很想见您一面。”
谢念没想到他说的会是这件事,一时沉默下来。
“他在外逃亡多年,一直以为自己孤身一人,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同族血亲,”苏文清想了想,继续说道,“他说您爹娘都是好人,虽然无缘再见,但很想见见他们的孩子,亲自感谢。”
话音落下,谢念显得神色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整个人向后一仰,语气里带着点不甚明显的疲惫。
“滚吧。”
苏文清“诶”了一声,麻溜滚了。
殿内重归寂静。
千头万绪全都纠结在一起,就算想要从头开始梳理,也显得相当费力。
想了半天,谢念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毫无关联的念头。
原来自己应该姓何。
原来世界上还有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想要与他见上一面。
他坐在原地没动,半晌才发现手掌上的白布已经再次被鲜血浸透。
只是这次渗出的血总归要比第一次少些,连痛感都减去不少。
谢念慢吞吞起身,开始不急不缓地给自己换布条。
有一部分血肉黏连在原先的布条上,若是直接扯下,定然会连皮带肉地撕下一块。谢念盯着那些粘连的皮肉半晌,忽而伸手,狠狠将布条撕了下来。
撕拉——
手掌上顿时变得鲜血淋漓,原先已经结好的,薄薄的一层血痂也尽数被他扯落,伤口显得愈发触目惊心起来。
谢念眉头微蹙,半晌才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等血滴得差不多后,谢念才重新包扎起来。鲜血很快再次渗了出来,看起来和第一次包扎没什么差别。
余下几处伤口他都没再故意撕扯,只是循规蹈矩地包扎起来。
待全部换好后,谢念起身朝着偏殿的方向走去。
立在偏殿门前,谢念抬手,“叩叩”两声敲响了房门。
林安平焦灼地一直没敢睡,听见敲门声后立即开门:“殿下!您……您怎么样了?”
谢念举起手,向他展示手中规规整整缠绕了好几圈的布条。
“替我准备马车,”谢念语气淡淡,“我要去见谢告禅。”
——
马车在深夜的皇宫中辘辘而行,他的居所离东宫极远,需要横跨整个皇宫才能到达。
谢念干脆闭目养神,开始盘算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枢密使与三皇子定然是一丘之貉,也许一开始将女儿失踪上报给皇帝,就是为了给谢告禅设局。
而苏文清背后的大皇子亦有自己的打算,虽然不知道大皇子为什么非要见他,但手中的筹码正好是他所需要的。
至于皇帝……谢念缓缓吐出一口气,一时间也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制衡三皇子党派和太子党派?还是单纯想要恶心谢告禅而已?毕竟他都能让谢告禅在边疆待那么久……
那么谢告禅呢?
谢念思绪忽然停滞了片刻。
他的皇兄,又会在其中有什么图谋吗?
“殿下,东宫到了。”
谢念回神,趁着甬道无人,悄然下了马车,径直走进东宫当中。
东宫内依旧灯火通明,翁子实正在殿外看守,看清来人是谢念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五殿下?您怎么来了?”
谢念朝他颔首:“我找太子殿下。”
因为距离实在太远,谢告禅之前一直不许谢念一个人过来,这次还是谢念头次主动踏足东宫。
翁子实连忙道:“那我去禀告太子殿下。”
说罢,他转头进了寝殿当中。
不消片刻,翁子实又急匆匆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尴尬:“五殿下请。太子殿下有令,以后若是您来,不必禀告,直接进去就好。”
谢念点了点头,抬手推开了殿门。
殿内烛火摇曳,谢告禅大半个人都被高高堆起的卷宗挡着,眉间还带着掩饰不住的疲倦之意。
看见谢念后,他脸上的神色才缓和些许:“念念,过来。”
谢念关好殿门,三两步走到谢告禅跟前。
“皇兄。”谢念神色与往常无异,声音也恢复了平常的声线,不像刚才那么嘶哑了。
还未等他再次,谢告禅眼便睛敏锐捕捉到谢念手上还在渗血的布条,眉头当即紧锁:“怎么回事?”
谢念摊开双手让谢告禅看,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不小心打碎了茶盏,划伤了手。”
谢告禅立即放下手上的卷宗,一边去找桌案上的金疮药,一边忍不住皱眉:“为什么不去找林安平处理?”
谢念垂眼,目光落在担忧神色明显的谢告禅身上。
“我想来找皇兄。”
谢告禅手上的动作一顿。
谢念声音很轻,继续垂眸看向谢告禅,目光专注,像是想要将谢告禅脸上每处细节都细细描摹下来一般:“我不想让他包扎。我想来找皇兄。”
“皇兄,你已经好几日没来了。”
“我好想你。”
字字清晰,尽数落入谢告禅耳中。
谢告禅呼吸一滞,蓦地抬头看向谢念。
谢念的脸比平常还要素白一些,到了近乎透明的地步。在烛火的映照之下,宛如一尊精雕玉琢的玉人。
谢念神情专注,瞳孔中的倒影仿佛只能盛下他一人。
谢告禅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
他闭上眼,试图压下心底那些不受控制的,疯狂生长的欲念。
片刻过后,再睁眼时,谢告禅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坐过来,孤替你处理伤口。”
谢念没有丝毫犹豫,坐到谢告禅身边,伸出两只手。
大抵是常年征战沙场养成的习惯,谢告禅的动作明显要熟练许多,他拆解布条时,谢念甚至没感觉到一丝疼痛。
当手心处狰狞的伤疤完全显露出来的时候,谢告禅神色一冷,握着谢念手腕的手不自觉收紧几分。
“划伤的?”
谢念点点头,语气乖顺:“瓷片太锋利了,捡起来的时候不小心划到的。”
谢告禅明显不相信他的话,谢念不欲过多解释,他被桎梏在谢告禅掌心里的手动了动,食指指向谢告禅手上那副玄色手套。
“皇兄为什么要带着手套?”
玄色手套紧紧包裹着谢告禅的手,骨节清晰而突出,只有两根手指露在外面,疤痕从指缝处蜿蜒而上,一路延伸到指尖方才止住。
“皇兄的手也受过伤么?”谢念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谢告禅垂眸,视线落在谢念脸上:“想知道?”
谢念乖巧地点了点头。
谢告禅语气淡淡:“先上药。”
不知道是不是谢告禅这里的金疮药和外面的成分不同,撒到伤口上后居然没有想象中那般刺痛。
但谢念还是配合地轻“嘶”一声,垂下眼睫,声音发颤:“好疼……”
“真的?”谢告禅手上动作果然慢了几分,撒药的时候比方才还要细致。
即便如此,谢念也没能让这段时间拖延得更久些。
包扎好后,谢告禅像往常那样叮嘱谢念:“下次再受伤,就派人来找我,不要自己赶过来。”
谢念眼神透出执拗来:“可我想马上见到皇兄。我一分一秒都不想等,自己坐马车来,才是最快的。”
他若是以后真的要出宫,是不是能见到谢告禅的机会就更少了?就算谢告禅不嫌弃他只是个庶人,原先的感情会不会也慢慢被时间消磨掉?
假如……假如谢告禅有一日得知自己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会不会就从此不见他了?
谢告禅下意识皱眉。放在平常,谢念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这种话说出口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谢念今天才会这么急切来见他?
“念念,你……”
“皇兄。”谢念打断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执着,仿佛要望向他的灵魂深处。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你还会这样对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