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轰隆——
早春雷雨多发,不过片刻,外面便下起了瓢泼大雨,“刷啦”一声冲洗着地面的泥土,雷声隐隐作响,木窗未关紧,雨丝斜斜地闯入厢房内,还带着泥土特有的草腥气。
闪电将夜幕照亮的瞬间,谢念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脸庞苍白到了几乎透明的地步,墨色碎发黏连在两侧,蝴蝶骨凸起,像是一把刀,即将要刺透单薄罗衫。
明明站在原地,却给人一种马上会被寒风吹倒的错觉。
“我……呃……”谢念忽然痛苦地皱起眉头,捂住胸口大口呼吸起来,嘴唇都在不自觉哆嗦,如同被扔上岸濒临死亡的鱼。
谢告禅脸色一下子变了,冲到谢念面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谢念?谢念!”
谢念死死拽住谢告禅手臂,整个人都在极大幅度地发颤,如果不是谢告禅扶着,可能已经瘫软在地。
“皇,皇兄——”发出每个音节时都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谢念只能发出短促又急切的气鸣音,眼尾溢出生理性的泪水。
谢告禅当机立断,一脚踹向还在不断送进寒风的木窗!
当啷!
木窗死死合上,隔绝了外界冷冽刺骨的空气,他没有片刻犹豫,从桌上捞起药瓶,拔开瓶塞,倒出药丸,将药丸送到谢念嘴边:“念念,张嘴……”
药丸有拇指食指圈起来那么大,谢念只是看了一眼,便迅速侧过脸,一边颤抖一边摇头:“我不……”
怀中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在他耳边回响,谢告禅死死捞住怀中谢念,干脆将药丸咬成两半。
一半在他口中迅速融化,弥漫出酸苦气息,另一半放到谢念唇边,不过片刻时间,谢念连意识都有些模糊了,眼前开始一阵一阵的发黑,只能感受到有什么停留在他唇角,恍惚间他张开口,将谢告禅的指尖连同药丸一起含进口中。
谢告禅指尖一僵。
温热口腔的触感不过瞬间便消失,谢念脖颈后仰,拉开了一点距离,随后相当艰难地将药丸吞下,喉结滚动间,药丸顺着落了下去。
谢告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后,用空闲的那只手轻轻拍向谢念的脊背。
口中的酸苦气息还在不断蔓延,谢告禅却无察无觉,只是一瞬不眨地看着面前之人,语气放轻:“念念……和皇兄说,有没有好些?”
谢念还在喘息,只是不像刚才那么剧烈,他脱力似的靠在谢告禅身上,指尖还无力地拽住谢告禅衣角:“皇兄……皇兄……”
他只是一遍遍重复着。
谢告禅将人抱到床上,久违耐心地一遍遍回答:“皇兄在。”
谢念无声啜泣起来。
他喉口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流音,几乎听不到,眼尾发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落:“太子哥哥……”
如同一双无形的手在他心口狠揪了下,谢告禅半坐在床榻边缘,伸手替谢念擦去眼角的泪:“嗯。我在。”
谢念反倒哭得更凶:“我以为刚才自己要死了……”
死亡的恐惧笼罩在头顶时,谢念真真切切感到了害怕。他甚至感觉有什么正在逐渐脱离他的身体,在即将要飘出去的那一刻,被半颗药丸重新送了回来。
“不会。”谢告禅长叹一声,一点点擦掉谢念的泪水,“有皇兄在,你怕什么?”
谢念抽了抽鼻子,刚要回答,脑海中电光石火,突然想起了什么。
半颗药丸。
……剩下半颗在哪里?
谢念:“……”
有时候记性太好也不是好事。
他一下子从刚才被死亡笼罩的恐惧情绪中抽离出来,有点尴尬地坐在床榻上,眼睛半垂,不说话了。
谢告禅盯着面前眼睫被打湿的谢念,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又怎么了?”
“……没怎么,”谢念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感觉有点丢脸。”
谢告禅定定注视谢念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到耳朵里。谢念脸上臊得慌,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谢告禅,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墙壁,试图转移话题。
“皇兄今日怎么回来了?”
见谢念已经逐渐恢复平静,谢告禅站起身,重新走到屏风后:“有事要处理。”
谢念耳朵一动,听见谢告禅的声音越来越远。
于是他转过身,发现谢告禅已经躺在屏风后的罗汉床上闭目养神。
窗外的雷雨声渐渐平息下去,谢念目光落在谢告禅身上,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白天尚非玄对他说的那句话。
“那人心里必定有鬼。”
“尚存良知,没有踏过雷池……”
“选择很多……全看自身……”
谢念忽然开口:“皇兄。”
“嗯?”谢告禅睁眼,和谢念对上视线。
“我不敢一个人睡。”谢念看着他,长睫微湿,显得雾蒙蒙的。
谢告禅沉默了下。
“皇兄能不能和我一起?”
他声音里丝毫没有别扭,含羞,亦或者是别的意味,显得相当坦荡。
谢念定定注视着谢告禅,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如果同一个问题问两次,会不会有不同的答案?
在种种已经列好的可能性中,谢告禅是否处于这些可能之外?
他想要知道答案。
厢房内安静了许久。随着时间一点点被拉长,谢念心里忽然没了底,他有些慌乱地找补起来:“皇兄先歇息吧,我……”
没等他说完,谢告禅率先起身,走向他的位置。
不知为何,谢念比刚才更慌张了些,他呼吸停止片刻,总觉得时间变得无比漫长起来。
谢告禅走到床榻跟前,微微俯下身,拉近和谢念之间的距离。
距离太近,熟悉的雪松冷冽气息再次将他笼罩。
“睡不着?”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谢念却莫名紧张起来,张了张嘴,不知将刚才开口询问的勇气扔到哪儿去了,半晌只点了点头。
谢告禅拉过旁边的被褥,将边缘向下折了两次。他做这事儿显得很熟练,修长手指分外显眼,谢念一眨不眨地看着,心想自己以前怎么从未注意过。
将被褥折短一点后,谢告禅便把被褥拉到了谢念身前,拉到胸口以下的位置,防止谢念半夜因为喘不上气而偷偷踹掉被褥。
随后他掖好被角,确保连一点寒风都钻不进去后,才起身,拉开和谢念之间的距离。
被褥上沾染了谢告禅身上的熏香,有助眠安神的作用。
谢念立即便有些困了。
谢告禅没躺下,也没离开,只是坐在床边,垂眼看向谢念:“等你睡着我再走。”
原来还有第四条路。
谢念心中说不上来什么心情,只好先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
他本来只是想装睡。
但困意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谢念逐渐连眼皮也睁不开了,整个人仿佛陷入了柔软的云朵里,下一秒便会进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迷迷糊糊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他指尖抽搐了下,皱着眉睁开眼,余光里谢告禅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谢告禅走之前还替他熄掉了烛火,厢房内变得昏暗一片。
月光顺着木窗洒进厢房内,勉强算作照明,谢念翻身坐起来,目光落在门外的位置。
翁子实不在。
是被谢告禅带走了吗?
他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甚至带上丝丝缕缕的抽痛,谢念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心跳逐渐平复下去。
刚刚病发,他身上没什么力气,连下床都要撑着床边才能勉强站起,脸色还是惨白的,但他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这么多,仰头看向窗外。
圆月高悬。
现在是子时了么?
厢房内外寂静无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谢念屏住呼吸,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朝着门口的方向挪。
他试着伸手拉了下木门,铁链虚虚挂着,只要向内一拉,就会从门锁上掉下来。
常年的警惕让谢念心底升起一丝疑虑,然而时间紧迫,容不得他多想,他从两扇门的缝隙之中伸出手,细瘦的手腕刚好能卡在空隙间。谢念摸索了一阵儿,将铁链放了下去。
门开了。
眼前场景一览无遗:院子里没人,偶尔有寒风吹过,地面的杂草跟着轻轻摇晃。
谢念轻手轻脚穿过抄手游廊,宅邸不大不小,他废了点功夫才将宅邸内部摸了个七七八八。
后院大概荒废了很久,杂草横生,几乎将矮墙也遮挡住了。谢念出来时只批了一件罗衫,寒风呼啸而过,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然而寒风将杂草吹倒,露出草后一扇极不起眼的木门来。
盯着那扇破旧木门看了有一会儿,直觉伴随着心底升起的疑虑浮现在谢念脑海中。
大皇子会在这里和他见面……?
没等他想清楚,叩门声忽而在夜色中响起。
“叩叩。”
声音很轻,仿佛是他的错觉。
谢念眉头蹙紧,半晌后,伸手将木门拉开。
“啊……”温润声音响起,“你果然和皇室中人长得不一样呢。”
谢念脸色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