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三日后。
天穹碧蓝,日光晴朗刺目,几乎要将人的眼睛烧穿。
谢昊宇面色阴沉如水,死死盯着不远处正穿衣戴冠的谢广玉。
无数侍女团团围着谢广玉,替他穿衣,系带,挂好琳琳琅琅的配饰,一切都井然有序而无声地进行着,带着某种特有的肃穆感,将风光满面的谢广玉和其余人等无形中间隔开来。
谢广玉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笑容满面春风:“四弟,怎么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举行立储大典了,四弟还不准备换衣服吗?”
谢广玉双手向上抬了抬,一旁的侍女立即替他系好玉佩,低着头小声道:“殿下,都准备好了。”
谢广玉笑容扩大:“四弟,要孤再等等你吗?”
“行了,三哥,别装了,这儿没别人。”谢昊宇冷笑一声,眼神阴冷,如果目光能够化为实质,恐怕谢广玉已经死了千百回了。
谢广玉丝毫没听进去,唇角的弧度扩大:“四弟这说的是什么话?说起来,四弟那天来找孤,竟是想给孤一个惊喜吗?”
“若不是四弟主动揭穿了那两人,恐怕孤都不会接到立储的圣旨。”
“四弟可有什么想要的?孤都可以满足你。”
谢昊宇面目更加扭曲,脸色铁青,后槽牙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生寒的声音,半晌才从牙缝里憋出来一句:“你少在这儿耀武扬威……”
谢广玉眼中笑意不减:“有吗?啊,时间快到了,四弟记得早点收拾,孤要先行一步。”
说着,谢广玉在人群的簇拥之下走出了殿门,只留给谢昊宇一个背影。
谢昊宇目光像是钉在了谢广玉背后似的,直到那背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黑点后,才将视线转回到自己紧握的双拳上。
不……绝不能让谢广玉这么好过……
——
地牢阴暗潮湿,谢念半蜷着,双眸紧闭,脸色苍白如雪,即使在睡梦里手指还在不断地痉挛,抽搐,大汗淋漓中浸湿了身下冷硬的床板,洇晕出大片大片的汗渍。
“喂,喂!醒醒!该吃饭了!”
木栏处传来剧烈的碰撞声响,狱卒不耐烦地又猛踹两脚,手里端的馊饭都跟着晃荡出不少。
在神智浮沉间,谢念似乎听见了不远处隐约传来的声响,却没有力气睁开眼,干脆任由自己滑落到不可见的黑雾里,静静等待聒噪的动静自行消退。
可这次不知是什么原因,狱卒久久都没有离开,甚至动静更大了,慌乱呼喊着旁人过来。
谢念总算意识到不对,勉强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能看见狱卒正大声呼喊着什么。
“……喊什么?”
狱卒眼角余光看见谢念摇摇晃晃坐起身,又确认谢念看起来不像是马上要死了的样子,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妈的,刚才喊你你怎么没反应?老子还以为你死了!”
谢念头痛欲裂,手撑着额头半晌,才感觉那种仿佛要将他大脑刺穿的痛楚有所减轻。
狱卒见他不答话,又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仔细观察谢念的脸色:“喂,你没事儿吧?”
谢念浓黑眼睫被汗水浸湿,抬眼看人时呈现出某种渗人般的熠烁:“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瘦骨嶙峋,衣衫之下蝴蝶骨清晰突起,明明看起来脆弱,易折,不堪一击,却莫名让人觉得即便有天骨刺刺穿了单薄衣衫,那骨刺也必定是锋利尖锐的,能够直直指向每个人的咽喉。
狱卒被他看得心里一抖,下意识了避开目光,低下头后才想起谢念才是那个阶下囚,又抬起头,趾高气昂道:“叫你吃饭听不见吗!?怎么,做出和太子私通的事儿之后终于知道廉耻了?不想活了?准备活活饿死自己?”
他将馒头喂狗似的一扔,馒头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而后精准砸到了谢念身上,顺着滚下来,骨碌碌落到地上,沾满了泥泞和灰尘。
“就算想死,也不能死在今天!赶紧吃!吃完赶紧滚出来,陛下说了,今天你和谢告禅都得参加大典!”
谢念猛地一抬头:“出去?谢告禅呢?他今天是不是也会被放出来?”
狱卒大抵没想到谢念会是这个反应,先是一愣,而后眼中明明白白闪过一丝嫌恶:“真恶心,你们这些皇室中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讲,真不知道陛下怎么还让你们苟延残喘活到现在!”
谢念死死盯着他:“我在问你。”
狱卒猝不及防,和谢念对上视线,背后再次升起彻骨的凉意,连带着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你聋了吗!?都说了谢告禅也在!”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谢念紧绷的脊背松弛下来,他闭了闭眼,几不可察地长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谢告禅也在。
他心里像是得到了某种莫名的力量般,将一连多日以来的沉寂无望都下压回去,甚至觉得身上的力气都逐渐恢复了。
谢念垂眼,目光落在地上那两个脏污的馒头上。
过了半晌,他手指轻微动了下,而后极为艰难地弯下腰,将那两个馒头捡起。
撕掉表面那层皮后,谢念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馒头不知放了有多少天,冷硬干涩,在口腔中弥散出一股让人恶心作呕的酸气。
谢念平生最恨这种噎人干巴的食物,会让他产生自己呼吸又开始不畅的错觉。
谢告禅知道这一点,所以谢念的膳食中从不会出现各类糕点,更多的是各种精致易消化的,即便如此,他对用膳一事也兴致缺缺,经常是谢告禅连哄带骗,才能让他多吃那么一点。
口中馒头口感让人作呕,谢念这次却一口都没吐出去。
他慢慢地,极为认真地咽了下去,努力抑制住想吐出来的心情,将两个馒头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后,谢念便站起身。
“我吃完了。带我出去。”
狱卒本还想说些什么,可实在怕了谢念看他的眼神,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最后像是感到晦气般在地上“啐”了口唾沫:“赶紧滚出来!今天可是三皇子的立储大典,要是耽误了,你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谢念置若罔闻,任凭狱卒怎么骂骂咧咧,都全然当做耳旁风,脑海中只剩下一件事——
他马上能见到谢告禅了。
大理寺离皇宫不算近,马车行驶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之久,才停在了巍峨耸立的高大宫墙之下。
谢念蒙着眼,被粗暴赶下马车,双手被锁在身后,跌跌撞撞走进了皇宫中。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押着他的人总算停下步伐,黑布被人猛地扯下,刺目日光毫不留情地直射在谢念眼皮上,他下意识闭上眼睛,良久过后才适应了过于强烈的光线,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模糊发白了有一阵,谢念才看清眼前的场景。
谢告禅正站在他面前不远处,双手同样被背在身后,脸上身上,所有皮肤裸露出来的地方全都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让人不禁寒栗。
谢念不禁失声:“皇兄!”
他有些不管不顾地想要挣脱束缚,拼命想要靠近谢告禅,想去看那些伤口,却被身后的狱卒死死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谢告禅眼还被蒙着,闻言顿了下:“念念?”
这么多天以来,谢念头次爆发出强烈的情绪。
“放开我!”
狱卒被吓了一跳,呆愣在原地,不敢松开。
“放开他。”
声音自头顶响起,谢念咬着牙抬头,和手握拂尘的老太监对上视线。
老太监长叹一声:“放开他们。有什么事,由我一力担责。”
皇帝身边的人都发话了,狱卒也不敢不从,依言松开了手。
谢念立即飞奔到谢告禅面前,颤抖着解开谢告禅眼上的黑布,声音带着哭腔:“皇兄,皇兄……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谢告禅垂眸看着他,半晌伸出手,擦去他眼尾欲坠不落的泪:“……怎么还哭了?”
他声音沙哑,眼下还带着浓重的黑青,和往常那个总是沉稳的太子殿下截然不同。
谢念哭得更凶了。
谢告禅看着他,忽而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道:“害怕吗?”
谢念用力摇了摇头,伸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
谢告禅继续道:“念念乖。再过一刻钟之后,大典开始,等到皇帝给谢广玉带上冠冕,念念跟着老太监从政事殿的密道中出去,而后从东南角的小径出去,记得吗?小时候我带你从那里出去过。”
谢念敏锐察觉到有哪里不对,隔着水雾看向谢告禅,语气迫切:“那皇兄呢,皇兄怎么出来?”
谢告禅一瞬不眨地定定注视着谢念,视线深可及骨,像是要将谢念面庞寸寸烙印下来般,连片刻都不肯放过。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等到大典结束之后,你在宫外等我。”
“真的?”谢念犹疑不定地看着他。
“皇兄骗过你吗?”
老太监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二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若是见不到皇兄,我一辈子都不原谅皇兄。”谢念点了点头,极为认真道。
谢告禅笑了:“好。”
大典上人头攒动,谢告禅和谢念二人在一处不知名的角落中并肩而立,谢念心中总升起一阵莫名的惶惶,他想去问谢告禅是不是真的没骗他,然而狱卒已经重新围了上来,他没有问出口的机会。
他只能等,大典礼仪复杂,两侧锣鼓喧天,上方的谢广玉笑容满面,皇帝坐在正中央,神情不明,谢昊宇则是不知所踪。
过了许久,终于进行到皇帝要给谢广玉戴上冠冕之时,老太监随意找了个理由将那些狱卒打发了,准备带着谢念从密道中离开。
谢念心中忽然爆发出猛烈的不确定感,他蓦地回头,看向与他越来越远的谢告禅:“皇兄!”
谢告禅看着他,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谢念一下子明白了什么,他猛地挣脱开老太监,奔向谢告禅:“谢承安!”
谢告禅面色突变:“谢念!”
电光火石之间,谢告禅忽然扑了过来,将谢念一把护在了怀中!
谢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而后才听见了迅疾而猛烈的箭矢破空声,他抬起头,发现谢告禅的背上正直直插着一只箭,血漫过布料,浸透了谢告禅的脊背。
谢念声音发颤:“皇兄……”
另一边人群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烽火狼烟弥漫,几乎要突破天际。
谢广玉脸上的笑容定格,目光落在阶下不知何时出现的谢昊宇身上。
谢昊宇身后大军黑压压一片,每个人都五官深邃,与大岚人截然不同——是边境诸国之人特有的容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