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会议室里,林教练猛地推开窗户，夜风裹挟着凉意灌进来。
他咬着烟嘴，打火机的火苗在昏暗里晃了几下才点燃
江限倚在墙边,沉默地看着窗外的灯火。玻璃窗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江限。”林教练转身,“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没熬多久。”
“什么叫没熬多久？”林教练指着手表,“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马上就凌晨四点了！我给你规定的睡觉时间是什么时候？”
“凌晨一点。”江限回应。
“你倒是记得清楚,那为什么不遵守？”林教练抬手狠狠吸了一口,火星骤然明亮。
会议室陷入死寂，光影交界处,江限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教练，许度很有天赋。”他说。
“那也不需要用你的命来换！”林教练提高音量。
——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夜。
那时候训练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林教练推门进去时，江限的眼神已经涣散,下一秒就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林教练立马冲过去扶人，却发现江限已经失去意识，呼吸急促，嘴唇泛白,头冒冷汗。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120,救护车的警笛很快响彻在这一片破旧楼层附近。
林教练坐在救护车里，看着医生给江限接上心电监护仪,仪器上的数字跳得让人心惊。
“病人至少72小时没有深度睡眠。”急诊医生的声音冷硬,“脑电图显示θ波异常活跃，这是长期精神高度紧张导致的神经功能紊乱。”
“他这种情况,随时可能猝死。”
江限被推进病房，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林教练坐在病床边，看着各种管线从江限的胳膊上延伸出去。
这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年轻人,在昏迷中眉头依然紧锁，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青黑的阴影。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江限的父母踉跄着冲进来。母亲在看到儿子的一瞬间就瘫软下去，手指死死握住病床护栏。
林教练默默退到墙角，看着那位向来优雅的女士哭花了妆容。
江限在医院躺了整整一周。
他的母亲寸步不离地守在病床边，生怕儿子再出一点意外。父亲则站在吸烟室，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母亲看着儿子苍白的脸色，声音沙哑地恳求他放弃比赛。
江限垂下眼帘，轻声道了句：“对不起。”
最终，他的父母再一次尊重了自己孩子的意愿，只是提出条件，如果江限再出现这种情况，就必须立刻退役，永远别再碰职业比赛。
江限后面都没有再次昏迷。他的睡眠似乎恢复了正常，训练状态也稳步提升。
直到春季赛前夕，林教练深夜敲响江限的门，眼尖的发现他桌上放着一盒空了的药板。
他拾起借着手机的手电筒看清了上面的字。
阿普唑仑。
一种用于治疗焦虑症、同时具有安眠效果的处方药片。
林教练拿着药片的手都在发抖，“你一直在吃药？”
江限安静了一会儿，才说：“偶尔。”
“偶尔？”林教练将空了的药板拍在桌上，“你管这叫偶尔？”
江限没回答，只是盯着屏幕上的训练录像，眼神偏执。
“为什么？”林教练问，“你明明答应过你父母，不会再拿命拼。”
江限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才低声开口：“老队长把队伍交给我时，说过什么，你还记得吗？”
林教练一怔。
“他说…”江限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压着什么，“真想看VOR能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那是老队长临终前的话。病床上的人瘦得脱了形，却死死攥着江限的手腕，直到咽气都没松开。
林教练沉默了很久，才说：“就算他身患重病，也不该用道德绑架你。”
江限摇了摇头：“不只是因为这个。”
“还有什么？”
“热爱。”江限说。
他热爱这个赛场，热爱这支队伍，这份热爱让他愿意付出一切，只为看到它站上最高的领奖台。
那一年的春季赛，VOR止步季后赛。但江限没有停下。
接下来的两年里，他亲自挑选队友，调整战术，甚至熬夜研究对手的每一场比赛录像。
一个刚过二十岁的年轻人扛着这样的重担，压力像无形的山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
长期服用安眠药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他的反应速度明显下降，在训练赛中频频出现低级失误。
网络上的嘲讽铺天盖地，没人看得起这么一只小队伍。
最艰难的时候，连战队经理都私下建议他考虑转型教练。
可每当夜深人静，他依然会独自坐在训练室，对着屏幕反复观看自己的失误操作，不断的练习。
天赋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高度的，是日复一日的坚持与永不熄灭的热爱。
前年全球总决赛的赛场上，VOR——
这支曾经连赞助商都招揽不到的草根战队，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一路过关斩将。
从小组赛的绝地反击，到八强赛的惊天逆转，再到半决赛，直到最后总决赛的决胜局，当江限操作的盲僧将敌方水晶爆破，全场观众起立欢呼。
这支穿着朴素队服的队伍，以最纯粹的黑马之姿，击溃了卫冕冠军，捧起了象征着最高荣耀的世界冠军奖杯。
当金色的彩带落下时，江限站在舞台中央，望着漫天飞舞的彩带，他露出了两年来的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做到了。
这一年，VOR战队的规模迅速扩张。训练基地从破旧的小楼搬进了市中心的电竞产业园，赞助合作接踵而至，这支曾经的草根战队已然蜕变为家喻户晓的明星战队。
随着专业团队的全面入驻，数据分析、战术研发、后勤保障等各项工作都有了专人负责。江限终于卸下了那些本不该由他承担的重担。
在林教练严格的作息监督下，江限逐渐摆脱了对安眠药的依赖。他的睡眠质量稳步提升，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
窗外是灯火通明的城市夜景，倚在墙角的男人，与记忆中穿着朴素队服的少年重叠又分离。
林教练的指尖在烟盒上停留了几秒，最终缓缓松开。他深吸一口气，窗外的冷风让他略微清醒了些。
“抱歉，是我失控了。”
明明江限近个月的体检报告就藏在自己的保密文档里，各项指标都显示恢复良好。但身体还是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训练可以继续，但你最晚只能练到两点，这个是底线。”他最终松口。
“好。”江限回答得干脆，唇角恢复了点笑意。
林教练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儿，忍不住吐槽了句：“以前带新人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他本不指望得到什么正经回答，却见江限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底竟带着几分认真。
“他不一样，我想和他再拿一次世冠。”
林教练揉了揉太阳穴，手上还残留着烟草的焦香。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声音里带着绝望。
“你先回去休息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江限也不扭捏，点点头便起身离开。他刚推开门，脚步猛地顿住。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少年此刻正蜷缩在墙角。
许度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死死抱着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许度？”
听到声音，许度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
江限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刚要继续开口——
“队长…”许度的声音带着轻微的哽咽，“林教练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和我加练害你身体出问题了？”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江限伸出手，一把将魂不守舍的少年拉了起来。
许度踉跄着撞进他怀里，被带着穿过昏暗的长廊来到宿舍。
江限从抽屉里抽出一条一次性毛巾，用温水浸湿后拧干。
“抬头。”
许度乖顺地仰起脸，任由温热的毛巾轻轻擦过他的眼角。
“刚才听到了多少？”
江限把用过的毛巾扔进垃圾桶，蹲下身平视坐在床上的人。
许度的指尖揪紧了床单，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听到…林教练说…，不需要用你的命来换…”
他固执地仰着脸，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江限。
“队长你告诉我，是不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只听进去前半部分对话，江限有点庆幸。
“听好了，许度。”
“第一，我的身体没问题。”
“第二，你从来没有给我添麻烦，也不会是队伍的负担。”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许度发红的眼角，“和你加练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许度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的疑虑仍未消散。他抿着嘴唇，显然还在反复纠结林教练说的那几句话。
江限望着少年侧脸，胸口泛起一阵无奈的酸涩。
他没有去窥探少年的隐私，只能从前些天的相处中，隐约察觉到许度过去可能并不顺遂。
而随着了解的深入，他才惊觉事情远比想象的更加严重。
能让一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成长到如今这一副小心意意、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模样。
他过去究竟经历过怎样的伤害？
江限不敢细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心疼。
知道如果不把这件事解释清楚，许度怕是要纠结一整夜。
江限尽量用简洁的语言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刻意略去了那些最艰难的部分。
可许度向来心思细腻，又怎会察觉不到那些被刻意省略的艰辛？
少年红着眼眶，任凭江限怎么劝说，都执拗地摇头，再也不肯让他陪自己加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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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江限那时不过十八九岁，这个年龄的年轻人大多还在享受校园生活，而他却要扛起整支战队的命运。
作为一个普通人而不是被小说美化的男主，身体的损伤是必不可免的，每个职业选手都逃不开这个问题。所以我着重刻画了角色心理上的重负。
我一直觉得，很多时候精神上的疾病往往比身体的伤痛更难愈合。
江限也是，许度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