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陆寰吃了几口饭,看着陆昊欲言又止，咳了一声，“小弟,你最近是不是压力有点大？”
隐晦的话语,陆昊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这话,问的跟杜砚八九不离十,都是间接的想问他是不是疯了。
陆昊忙着处理盘里的鱼肉，闻言,头也不抬,只说:“二哥最近气色不是太好呢，是因为回家了，没有止疼剂注射的缘故吧。”
之前想不通的事,如今终于想明白了。
难怪,难怪出院不久后，陆寰便迫不及待的回了研究院,原来是打着自己研配止疼剂的目的去了。
研究院安保全面,止疼剂陆寰能在研究院里注射,却无法把药剂带出来，回来的这几天，难怪状态会这么差。
止疼剂是被禁止售卖生产的一类类似禁药的东西，这类止疼剂止痛的前提是麻痹神经,次数多了，会对人体造成一定的伤害。
虽说是被明令禁止，但一些暗市还是有的卖的，奈何陆寰这样的身份，一旦被发现购买禁药,对陆家来说，也是麻烦事，既然如此，还不如自己造呢。
陆寰进入研究院时，陆母还为此纳闷，在陆景州、陆宸面前碎碎念，说什么陆寰怎么这么快就想开了，放下了真好之类的话，让他们父子俩放心，不用惦记担心。
可在陆景州……陆宸离家后，陆母哭了很久，她不知道，她哭了一夜，陆昊便也在她门外站了一夜，思考了一宿。
当时陆昊觉得奇怪，毕竟自家二哥的状态以及行为举止，不像是已经放下的样子。
这一点，从陆寰每天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坐在窗边，茶饭不思，一坐就是一天的举止就能看出来。
但陆寰振作起来又是事实，可陆母的哭声仿若还萦绕耳畔。
如今，陆昊懂了，放下是假，向家人隐瞒不适才是真。
陆寰含笑的眉眼一抿，少见的带上一丝慌乱，“小弟，你在说什么？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什么止疼剂？那是禁药，你二哥我像是会碰那些玩意的人吗？”
“二哥，到现在，你还想骗我们吗？为什么呢？”
陆昊停住了手上挑鱼刺的动作，没有抬头，细碎的刘海下，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不再是方靖以往看到的温温柔柔溢满柔波的样子。
他想质问陆寰，他这样做，有没有考虑过他们的心情。
可这些质问的话，他说不出口。
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他也会做出同陆寰一样的选择。
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陆昊已经想到了。
都说知子莫若母，陆母如何不知陆寰的为人，说什么放下了，看开了，骗骗其他人还成，却骗不了她这个母亲。
这会陆昊这么一问，陆母的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慌了神的陆寰扭头看到泣不成声的陆母，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那拙劣的演技，自以为骗了所有人，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一场自我欺骗罢了。
自己的母亲在自己面前哭成这个样子，陆寰内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他紧紧抓着陆母的手，泛红的眼眶瞬间被一层水雾笼罩侵占。
太多的热液涌来，小小眼眶承载不住，终是汇聚成了大颗大颗液体沿着脸颊滑落而下。
所有想说的话，到头来，在陆母的眼泪下，化成了一句，“妈，对不起，我好疼！”
他的腿好疼，疼的他整日整夜睡不着，他只能自己找一条“出路”。
他的心也好疼，被自以为是挚爱的对象亲手斩断双腿经脉，断了去寻他的所有可能。
只要这双腿还痛一天，它的存在，便时刻警告提醒着他。
这些疼，会让陆寰时刻记得，他是被谁所伤，又因谁沦落成到今天与轮椅为伴的处境。
母子抱头痛哭，陆昊的沉默不语，方靖小嘴还咬着鸡腿，这一刻，他是吃也不是，不吃又浪费了。
纠结不到两秒，眨巴了两下眼睛后，方靖记起了，天大地大，干饭最大，浪费可耻的话，没心没肺的吃完了鸡腿，见盘里没东西吃了，这才像只兔子似的一蹦一跳到陆昊面前，“昊昊，盘里的鸡腿我都吃完了，没有了。”
陆昊:“……！！”
这小没良心的，这种时候还只记得吃的，都不知道来安慰自己一句。
陆昊看着方靖，内心五味杂陈，伤心不下去了，“吃点鱼肉吧，鱼刺我都给你挑出来了。”
方靖也不是没有一点心肺，他边吃边问，“昊昊在不开心，是因为二哥的腿吗？”
陆昊心想，这问的都是什么废话，“嗯，他是我二哥，圆圆，之前你给我的那些丹药，我二哥……”
不等陆昊说完，方靖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了，“那些丹药对二哥没用的，昊昊，你想让二哥的腿好起来吗？”
陆昊想也不想，“当然。”
在陆昊看来，陆寰不应该是这样的，陆寰当年以最优秀毕业生的身份进入研究院，可谓是风光无限，前途似锦，可如今呢？
方靖兴奋了。
机会来了！
可以让老公见识到他壕无人性的一面了。
方靖又不是蠢货，按照陆家的地位，陆寰的腿这么久了都没治好，可见是非常棘手的。
但他有可以让陆寰站起来的丹药，还有可以修复异能核的丹药，这些丹药在这儿，不用说了，绝对是有市无价的存在。
这么珍贵的东西，他有好多，还大方的给老公了，一出手就是一瓶，别人都没有这个待遇的。
他出手这么大方，老公肯定会被他的魅力所折服到。
方靖乐了，趴在陆昊面前，眼珠子转了两下，两只爪子捂着小嘴巴，却根本捂不住从指缝流出的嘻嘻的笑声。
一只十级宠物兽居然笑的跟人一样？
这……有点渗人啊！
这会，方靖的笑声有点不合时宜了。
陆昊屈指在方靖额上弹了一下，语气温柔，没有丝毫的责怪，“圆圆笑什么呢？”
“昊昊，给你。”方靖把爪子伸到腹部，背对着正目露震惊的陆寰母子，没一会便双爪举着一个玉瓶递到陆昊面前，“昊昊不要难过，你难过我会伤心的，我有好东西给你，你别不开心。”
软软的，带着邀功求夸夸意味的声音，音调不大，却意外的直击心扉。
陆昊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玉瓶，也没有第一时间兴奋起来，他只是问，“圆圆都给我吗？”
“嗯，都给昊昊。”
“都给我了，圆圆还有吗？圆圆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吗？”
“有，知道。”方靖绝对不会落下陆昊问的任何一个问题。
陆昊又问，像是循循善诱，语气轻柔，“既然知道，还要给我？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呢？
对道侣好，天经地义！
二师兄都说了，道侣一生一起走，不仅要在穷追不舍的时候对人好，追到手了也要一直一直的对对方好。
方靖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眼里带着让陆昊捉摸不透却一眼看破的诚挚、欢喜。
他的语调上扬着，像是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给他带来了过分开心的情绪，他说:“因为我最喜欢昊昊了！”
比起喜欢师尊，以及对几个师兄的喜欢，他对陆昊的喜欢是最多的。
老公跟师尊还有师兄是不一样的。
老公给贴贴，给亲亲，还给睡，师尊、师兄就不会，自从他长大后就一直是一个人在“闭关”，每次睁开眼，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孤零零的一瓶辟谷丹陪着他。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老公，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他们形影不离，一起吃饭，一起洗香香，一起睡觉，一起逛街，未来还会有好多个“一起”，他们会以最亲密的关系去一起做很多很多的事。
方靖发现了，与陆昊在一起这件事，是比起睡觉，还要更吸引人的事，这给与了他，截然不同的人生，他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当然，要是老公更喜欢他一点就好了。
正如陆昊说的，喜欢可以有很多种，一个人也可以喜欢很多人。
但喜欢一个人，喜欢到非对方不可，想要与对方建立一段更亲密的关系，想与对方携手并进，想与对方一起活到白发苍苍，想每天睁开眼的第一眼看到对方……这样的喜欢，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世间唯一一个的。
方靖很清楚，陆昊对他的喜欢，只是基于，主人对契约兽的喜欢，也是对渴望许久的事物的喜欢，与男女之情之间的喜欢天差地别。
明知，“我最喜欢你”这句话，这种时候说出口，未免太过不合时宜，但方靖从没想过掩藏。
他的喜欢是赤/裸/裸的，无需遮掩。
反正他喜欢陆昊是他的事，陆昊不喜欢他是他的事，他有好多的丹药，还是剑宗第一天骄，大不了，他学大师兄，拿丹药砸就是了。
再说了，大师兄他们都说了，他长的这么好看，想要什么道侣没有？
没道理，到了这，他连陆昊都追不到手吧。
方靖对自己的魅力相当的有自信，他看着陆昊，昂首挺胸，又补充了一句，“区区一瓶丹药而已，圆圆还有多多的，昊昊想要多少有多少。”
所以，你现在知道，在你面前的“人”有多壕无人性了没？
方靖感觉自己这话一说出口，就已经很有霸道总裁那味道了。
小说里的男主，好多都是霸道总裁，他觉得他就是男主，“女主”最后肯定是要跟男主在一起的。
因着陆寰一事，对于方靖的那句“我最喜欢昊昊”的话，陆昊压根没多想。
像是礼尚往来，陆昊低下头，在方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圆圆，谢谢你，陆昊也很喜欢圆圆。”
并不知道陆昊只是礼貌一说的方靖听到后面那句话，耳朵一阵酥麻，还害羞上了，爪子里抓着的大鸡腿都忘了往嘴巴里送，羞涩道:“不用谢。”
这都是他的举手之劳。
陆昊一个人又开始“自言自语”了，陆母与陆寰忘了哭，一个两个看着陆昊，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妈，小弟从方才就这样了，他……好像在跟圆圆对话似的。”可陆寰并没有听到圆圆给与陆昊任何回应，连一声叽叫声都没有。
陆母看着明显心事重重，却故作轻松的小儿子，犹豫片刻才出声，“小昊。”
“妈，怎么了？”陆昊抬头看过去，眼里的柔波依旧。
“小昊，你在跟谁说话？”
陆昊答非所问，“妈，二哥，圆圆说，他有药可以把二哥的腿给治好。”
闻言，陆母心脏剧烈震了震，瞳孔骤然就是一缩，恨不得抓紧陆昊问个清楚，“你二哥的腿能治？”
杜家那边的事，陆母并不知情。
两个多月了，没有一个人跟她说一声。
杜家两兄弟都以为杜砚给他们通话了，没道理没跟最小最疼的小女儿通话。
至于这段时间陆母没有登门拜访，杜炀兄弟也只认为是不方便，毕竟杜砚最近都是闭门谢客的状态。
可谁知，杜砚太疼女儿了，连最后都舍不得看女儿掉一滴眼泪。
过后，杜砚理所当然的自以为，这件事，陆昊应该通知陆母了，哪知，陆昊与杜砚抱有相同的想法，以至于，到头来，陆母啥也不知情。
骤然得知丹药的存在，陆母与陆寰的震惊，以及怀疑可想而知。
陆寰眉心几乎要拧到一处，“三弟，你别是最近压力太大，或者看小说太入迷了吧。”
还丹药？
这怕不是玄幻小说看多了吧。
并未理会陆寰的陆昊诧异的看向陆母，“妈，您不知道吗？”
陆母被问的一头雾水，“知道什么？”
“就外公异能核修复的事，您不知道吗？”
“什么？”陆母坐都坐不住的，顾不上什么大家风范礼仪举止，猛的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倒地发出了嘭的一声。
可这一切，陆母都顾不上，她快步走到陆昊身边，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她在向陆昊确认，“小昊，你方才说的什么？你外公的异能核修复了？”
这是她听错了，还是陆昊说错了？
若不然，这样天方夜谭的事，真的发生了吗？
往日，陆母看似情绪稳定，实则内心倍感煎熬。
身为元帅夫人，她早已做好了陆景州走上杜砚之路的准备。
可做好准备了，不代表，在陆景州异能核破裂时，她真的做到心如止水，坦然接受。
她与陆景州从自由恋爱，再到步入婚姻殿堂，再到为他生儿育女，毫无疑问，陆母深爱着自己的丈夫。
所以，她无法冷静的看着自己的爱人异能核碎裂，有一天会先她一步离开。
情感上，她无法接受，可理智上，她必须接受。
负面情绪只会影响到陆景州，陆景州肩负着保护星际人民的职责，从嫁给他的第一天，她就知道了，哭哭滴滴，除了能发泄一时的不快，同时的，这些眼泪也会成为刺向陆景州的利器。
陆母必须比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坚强，无论是在面对异能核碎裂的父亲、丈夫，或者双腿残废的儿子。
但在这一刻，知道杜砚的异能核修复好了，陆母喜极而泣，看到了希望。
她需要反复确认，以证实自己并没有听错，“小昊，这是真的吗？”
一旁的陆寰虽是沉默着，实则耳朵早已竖起。
他不敢看陆昊，他怕眼里的期许太明显，从而暴露出他的脆弱。
他与陆母想的一样，既然杜砚的异能核能够修复，那么陆景州肯定也可以。
母子俩迫不及待的想得到陆昊确定的话。
陆昊点了点头，“是真的，妈，二哥，这件事确实是真的，不信，你们可以给大舅他们打电话，二哥，我不会拿这种开玩笑，我也没有发疯，更不是在自言自语，我的圆圆是真的不一样。”
陆寰很快反应过来了，“所以，能够修复异能核的药是圆圆的？”
“没错。”
“手镯呢？爸最近得到了一件手镯，听说该手镯很了不得，能够压制凶兽，甚至能驱退四级虫族，这玩意该不会也是圆圆的吧。”
如果是的话，这小白团子是真的不简单，陆寰看似平静，但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的举动早已出卖了他。
陆昊依旧点点头，“手镯是圆圆给的，能修复异能核的药也是圆圆给的，能看出二哥双腿很疼也是圆圆发现的。”
“怎么会？”陆寰看向吃着鸡腿，像饿了几百年似的白团子，“三弟，圆圆莫不是也是来自其他高智商的族群？”
陆昊摇摇头，“这点我并不清楚，二哥，这是圆圆给我的，说是能治好你腿的药，至于要不要服用，你自己看着来吧。”
能把方靖给的丹药送出去，不用说，陆昊对方靖所说的话，深信不疑。
他没有怀疑，不代表陆寰没有。
陆母扫了一眼桌上小巧的玉瓶，目光瞬而落在陆寰双腿上，“小寰，试试吧。”
试试尚且还有希望，小儿子总不会害了老二的。
“妈，您能帮我出去买双鞋回来吗？”陆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
买鞋子这么简单的事，明明在星网上下单，只需要支付比平时网购更贵几倍的费用，半个小时就能快递到家。
偏偏陆寰非要让陆母亲自跑一趟。
心思细腻的陆母如何不知，陆寰这是在有意支开自己，既然儿子不想自己留下来，陆母并未坚持，“好，妈给你买鞋子去，小昊，你二哥就交给你了。”
自陆寰废了双腿后，他就没再穿过鞋子，都是穿的袜子，一来他的腿没有力气，身边没人照顾，穿鞋子不方便，二来估计是受了情伤，以前出门吃个饭都会花心思捣腾一番的人，如今是怎么舒服怎么来，用外人的话来说，就是不修边幅。
等陆母走后，偌大的陆家只剩下了两人一兽。
陆寰目光落在方靖身上，并不着急着吃下丹药，比起恢复，显然，他更在意另一件事，“方才，我听到你说了‘印记’两字，三弟，可以告诉我吗？”
“二哥应该知道自己有哪里不一样，圆圆说，那是类似契约的东西，只要你身上带着印记，下契的人便能知道你的方位，知道你是生是死。”
“哈哈……”
陆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陷入疯癫状态，仰天大笑，眼泪都出来了。
这可把方靖吓了一跳，一跃回到陆昊怀里，爪里抓着的鸡腿骨上还有一口肉，他也舍不得扔，抬起头，大大的眼里有着大大的疑惑，“昊昊，你二哥怎么了？”
看起来好像有点疯！
陆昊不嫌方靖脏，也没有因此而生气，“没事，圆圆还想吃什么？”
“我想吃鱼，还想吃那些螃蟹，昊昊帮我。”
“好。”陆昊没有管陆寰，他大概了解是怎么一回事了。
但他不理解，为什么？
为什么那条人鱼走了还要选择在陆寰身上下这么一道印记？
这么做，真的让人想不通，也会让人自作多情。
与陆昊同样想不通的还有陆寰。
在对方决然伤他带着雌性人鱼离开，在他哀求无果，依旧不能挽留他时，在对方离开前，那冰冷刺骨，毫无温度的眼神深深刻入脑海里，陆寰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所谓的两情相悦，不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原来，他做了这么多，到头来，感动的只有自己。
喜欢上非人生物，还是同性的人鱼，陆寰慌过，也害怕过，可他克服了种种困难，勇敢的踏出步伐，最后才发现，对方跟他好，不过是别有目的的虚情假意。
如今这道所谓的印记，反而成了讽刺的存在。
既然头也不回的走了，他陆寰是死是活，又关他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