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章

归墟一连晴了好几日,辛野给夙夜的寝殿澡池换好热水后,看着坐在榻边准备给夙夜脱衣服的御合,殿内只有他们三人,辛野便生出了几分不自在,他的手提着桶远远站在,御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拉过被子盖在了夙夜的身上,“你师父没事,应该快醒了。”

辛野“嗯”了一声。

御合又道:“当初,阿夜是为了救我,苍梧国灭,你不要怪阿夜,怪我便是,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辛野双手紧紧握着木桶,将唇咬得发白,“怪什么?”辛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我能怪他什么?不是他,我会死于苍梧内乱,他把你剖给他的心剖给了我,让我一个凡人得以渡化成神,又将灵越给了我,不用刻苦修炼我便能灵蕴丰载,凡人不过须臾百年,可我却活了这么久,他能给我的,都给了我,我还能怪他什么……我竟然还刺了他一剑,他本就是强弩之末……他说他欠我的,可我何尝不欠他的,我父皇本就不是什么明君,江山易主对苍梧百姓来说还是一件好事……我到底做了什么?”

他匍匐在地上,忍不住痛哭起来,宽厚的肩膀止不住颤抖,“等他醒了,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面对他……”

“阿野,不哭。”躺在榻上的夙夜皱了眉头,双手抓着被褥,额头沁出了冷汗,“阿野,不哭。”

没有醒过来,只是因为听到辛野的哭声而发出的呓语,御合拍着他的肩膀,“你先出去吧,等他醒了再说。”

辛野退出去后合上房门,御合褪去夙夜的寝衣后就抱着他下了澡池,他悉心地梳洗着夙夜的头发,许是扶桑果的滋养,他的头发好像变黑了很多,扶桑果在他的体内跳动得越发蓬勃有力,就连心口处的伤疤都消退了。

御合忍不住把额头抵在夙夜的背上,“阿夜,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等你醒了,我再也不强迫你留在天宫了,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你不想做的事,我都不会再强迫你了。”

温热的水包裹着他们的身体,御合搂着夙夜的腰腹,这几日汤药不停,竟然给他养出了一些肉,脸颊都显得饱满了一些,御合哀求道:“你快醒来好不好?”

“那我要是不想你亲我呢?”被圈在怀里的人突然发出了声音,御合以为自己听错了,怀中的人又道:“你每次都像狗啃包子一样。”

御合依然低垂着头,哽声道:“我是狗,你是什么?”

夙夜冷哼了一声,虚虚道:“那我接着睡。”

御合连忙哄他,“好,以后只让你亲我。”他抬起头将夙夜转了个身,含着泪神色激动地看着夙夜,从他的眼睛到他的唇,“阿夜……”

说罢,就要将自己的唇凑上去,夙夜抬手就挡在了他的唇上,“刚刚说的话算不算数?”

御合“嗯”了一声,夙夜松开了手,“我以前跟你说过什么?”

御合:“???”

他坐在御合的怀里开始挣扎起来,一连睡了许久,力气都恢复不少,“我说,你要是跟我在一起了,就不能再跟别人一起了,你还把宋煜庭给带回来了。”

不说这个事还好,一说起来,御合握着他的手都不觉用力了一些,见夙夜气色好了些,之前昏迷不醒时说的话就全部抛掷脑后,他将夙夜抵在池壁上,狠狠地咬了他脖子一口,“是谁将元神附身在宋煜庭身上?又是谁什么都不说准备独自赴死?”

夙夜疼得叫起来,御合也没有松口,又不敢太用力,“阿夜,你对你自己狠,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为了我,唯独我不知道,你可当真对我狠心!”

夙夜自知理亏,“阿合,别咬……好疼……”

御合抬起头,看着他肩膀上冒着血丝的牙印,“等过几日,再养一养,我再收拾你。”

换了干净的衣服,又给他绑了头发,夙夜看上去精神好了很多。

辛野是端茶准备送到在合欢树下下棋的清明和冥王时发现合欢树抽了新芽,看到几片嫩绿的新芽冒了尖,辛野欣喜地喊了一声“师叔”,浮聂一边下棋一边想着清明,被他突然喊一声,吓得棋子都掉在了棋盘上,“喊什么喊,嗓门大了不起?”

自从辛野刺了夙夜一剑后,浮聂对他就没一个好态度,在归墟这几日,不是让他端茶就是倒水,动不动就摆出一副“我是你师父的救命恩人”的架子。

清明看着他,“怎么了?”

辛野指着合欢树上的嫩芽,“师叔,合欢树发芽了。”

清明这才注意到本将枯死的合欢树竟然抽了嫩芽,而且还不少,他环顾了四周,发现生机萌发,四周皆有复生之感,他顿时红了眼眶,“阿夜,是阿夜的身体好了。”

说话间,夙夜寝殿的门推开了,三人皆看到御合冷着一张脸走出来,怀里抱着一脸心虚的夙夜。

“阿夜!”

“师父!”

三人异口同声,全部走下方台上前,完全不顾御合的脸色,上前又是摸又是怕,御合把夙夜放在方台上,“我先回天宫一趟,晚些再赶回来,你好好的,乖乖喝药。”

夙夜“嗯”了一声。

短暂的欣喜过后,便是愧疚满脸,清明扶着夙夜坐在廊下,今日日光很好,风轻云淡,适合晒晒太阳,辛野远远坐在一旁不敢靠近,浮聂倒是没皮没脸的捏着夙夜的手一通好摸,他把夙夜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处,“你真的快要吓死我了。”

穿着僧袍的浮聂总显得格外不协调,他的一头乌黑卷发都已经剃光了,一低头,夙夜就看到了他光洁的头顶上的比丘戒疤,他忍不住伸出手摸着那十二道戒疤,“是为了救我吗?”

浮聂忍不住将头再低一些靠在了夙夜的肩膀上,“我求到舍利的时候,普兰神女对我说,得了舍利就要皈依佛门,这番救了你后,就要前往普华神山,跟着她一起渡化世人,我好像总是晚一步,普兰神女渡化我成佛,我甚至自私地想着,用舍利续你须臾寿命,我们能在一起多久就在一起多久,可他们给你寻来了扶桑果。我对普兰神女说,我放不下,她说佛只渡有缘人。”

浮聂抬起头红着眼眶,本来一张招人的脸不知道为何变得我佛慈悲起来,“阿夜,我虽然不懂成全,可我懂爱,晚一步就是晚一步,强求不来的。”

夙夜哑口无言,他怔怔地看着浮聂,又想要说“对不起”的时候,浮聂捂住了他的嘴,“是我喜欢你,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用觉得你对不起我,这一切本就是我心甘情愿做的。”

他的手掌附在夙夜的唇边,浮聂将自己的唇贴在了手背上,“我会在普华神山一直为你祈福,至始至终我是个自私的人,哪怕成佛,想要渡化的只有你一个。”

求舍利,要跪九千级台阶,普华苦寒,身为冥王都招架不住,可他却苦得心甘情愿,普兰神女渡化他成佛的时候,浮聂反复说:“我成佛,想要渡化的,也只有一个,他是一个神,是我见过最好的神。”

两人隔着手掌像是接了一个吻,浮聂坐直了身子,捏了下夙夜的脸颊,“发呆什么?我剃了光头是不是依然很俊?你说像不像你看的世俗话本里面的风流俏和尚?”

夙夜笑骂了他一句,可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出来,“浮聂,谢谢你。”

如果没有早一步爱上御合,夙夜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不会爱上浮聂,可爱上御合后,他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了。

浮聂也笑了。

他离开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夙夜看着他的背影,只需稍微想象,就可以看到他穿着僧袍行走在普华神山的茫茫大雪中。

如果醒来是为了分别,夙夜宁可自己不醒来。

等浮聂走了后,夙夜看着清明和辛野,两人什么都没有说,可夙夜心底开始泛出了酸涩。

扶桑果有扶桑神女残留的神识,一些记忆连同进入了夙夜的体内,他坐在廊下兴致阑珊地晒着日光,凡间的春季来了,有蜂蝶在廊下流连飞舞,夙夜看着廊下的草地,枯黄之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清明坐在他的身侧,想说话不知道从何说起,同样如此的,还有辛野。

三人沉默而又尴尬地坐了片刻,夙夜侧目看了一眼一直跪在一旁的辛野,刚醒过来其实也没有什么精神,只是看辛野这个样子,是打算一直跪下去。

“阿野。”夙夜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刚喊了一声,辛野就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这一下,夙夜感觉到廊下的地板为之一震,吓得他连忙挪动屁股向前,“你这是准备在我面前磕头自尽?”

他双手托起辛野的手臂,就见辛野的额头渗出了鲜血,流了满脸,夙夜:“……”

清明在一旁叹了一口气,他上前掏出帕子擦着辛野的脸,心口处的结界被打开后,这点皮肉伤很快就愈合了,辛野的眼眶也不知道是疼红的还是如何,他祭出灵越的时候,夙夜知道他不是为了再刺自己一剑,但还是忍不住捂着胸口身子朝后缩了下。

辛野双手托着灵越,“是阿野欺师灭祖有悖人伦,师父,你刺阿野一剑。”

说罢就要解开自己的衣服,夙夜按住他的手,曲起手指弹了下他的脑门,“我知道你刺我那一剑,是气我骗了苍梧国人,苍梧国灭,你身为苍梧太子不可能不恨,其实时至今日想起苍梧百姓,我骗他们大兴土木修筑太子神庙为太子祈福,耗尽了苍梧的最后一点国运,导致苍梧的灭国提前了几年,这本就是我的过错,你刺我一剑是理所应当。”

辛野又要将头磕下去,夙夜伸出手掌托着他的脑门,“其实,我也想过要不要亲口告诉你真相,但是我太懦弱了,我怕你原谅不了我,又舍不得杀我,可当你真的刺我一剑的时候,我又觉得释怀了很多。”他抚摸着辛野发顶上的皮冠,“我让你吃的果子,你还记得吗?”

“酸涩可口,是苍梧的吃法。”辛野的头抵在夙夜的手掌心,“当时师父是想告诉我的。”

夙夜点点头,“我当时想要告诉你的身份,但是我真的太害怕了,害怕到这件事就连你师叔都不曾知晓。”

夙夜的手掌摊开,上面出现一卷命格谱,“其实你的修为应该会比现在还要精进许多,但是我不会修命格谱,所以你的命格谱停在了你十岁那年,后来又因为我的元神要长期附在宋煜庭的身上,真身得不到滋养,所以迟迟没能把灵越给你,你心口处的结界,我更是不敢打开,这才耽误了你的修为灵蕴。”

辛野从他的手中接过命格谱,展开看了看,上面记载着他的生命,寥寥数语,他作为凡间帝王之子,因还年幼,不曾有过丰功伟绩,又加上他的父皇暴虐无道,苍梧国破的时候,他的父皇失了心智,在后宫大肆屠戮,辛野来不及逃走,同样死在了自己父皇的刀下。

夙夜赶到的时候,辛野已经没了气息,他先是赶去冥界将辛野的魂魄带了回来,又是剖了心强行将他渡化成神,不是夙夜的话,辛野已经死在了那场杀戮中。

东临敌军进城的时候,都不曾屠戮多少百姓,可他的父皇却在后宫大肆虐杀。

苍梧国灭是必然的,不过或早或晚,夙夜作为国师鼓动百姓修筑太子神庙为苍梧祈福,实则是为了积攒凡人的灵蕴让御合的神识得以重聚,御合托身东临皇族,耗尽苍梧国运,东临进城秋毫不犯也算是还了这份恩情。

辛野怎么会不明白,早点让东临灭国,对苍梧百姓来说其实也算是一件好事,可是,当时他和父皇都极其看重依仗的国师,竟然骗了所有人。

“你将太子的半颗心剖给我,我还有什么不满足。”辛野哑着嗓子强忍着眼泪,“神界太子的半颗心足以让我享有同他一般的寿命和灵蕴,你将你所有能给我的都给了我,如果你死了,师叔不会原谅我,太子不会原谅我,就连冥王都不会放过我!我恨你骗了我们,可现在,我愧疚得只想让你刺我一剑,是为了让自己心安吧,我原来也是一个这般懦弱的人,我总想着,你刺我一剑,这样我们就算扯平了,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受着你给我的一切,告诉自己这些都是你该给我的……”

清明在一旁忍不住垂泪,此时辛野的感受他同样深刻,之前自己竟然在夙夜面前那般心安理得地受着他对自己的好。

夙夜坐在原地没有动,动了动唇也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是说“对不起”还是说“没关系”,好像不管说哪句都不太妥帖。

清明扶着辛野的肩膀,“阿野,先下去洗把脸冷静下,让我陪你师父坐会。”

辛野有些痛苦地靠在清明的怀里压抑着哭声,直到哭够了,他才缓缓起身回了自己的寝殿。

廊下只剩下夙夜和清明后,清明直勾勾地看着夙夜,夙夜知道他想说什么,许是想要轻松些,夙夜一开口又没个正形,“怎么?你也要给我磕个头?我不收弟子的,你磕了也没用。”

清明忍着想要骂他的冲动,“阿夜。”

夙夜连忙伸出手制止他,“我刚醒过来,欸,看你们又是哭又是笑的,好累,有什么话不能留着以后说,一个接着一个来跟我说,听着好累。”

清明膝行向前,“我要说。”

他怕他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夙夜一个头两个大,他身子一歪就将头枕在了清明的腿上,闭上眼睛后,夙夜低声说:“清明,扶桑果有你母亲的记忆,你不用多说什么,我知道,上一辈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事,我只知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是我的师弟,也是我曾经现在以后都非常在意的人。”

清明睁大了眼睛,接着就皱起了眉头。

“那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重要了。”重新活过来后,很多事于夙夜而言就失去了意义,但有些事,他一定要弄得清楚,“我会去昆仑找大司命问清楚,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颗大颗的泪落在夙夜的脸上,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清明,清明苦涩地笑了起来,“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你,你明明就是一个敢爱敢恨的人,可是你在意的人如何伤你你都坦然受着,你从来不想你自己。”

很多时候,夙夜是不爱哭的,特别是面对清明和辛野的时候,他更不爱哭,听了清明的话,夙夜伸出手去擦他的眼泪,“清明,不要哭了,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我一直都知道,你在天星宫过得很不自在,可只有在那里,你才能找到更多的法子救我,当时你自己都打算剖心给我,我不过就是陪过你一阵子,哪里值得你这般待我,你又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的手指湿了很多,夙夜看着清明的脸,这张脸跟成衍长得太不像了,但仔细看还是有些相似的,他不明白,成衍为何可以冷酷至此,不认自己的孩子,又逼着自己做了那么多不愿意做的事,母君已经仙逝,他无论做什么都救不回母君。

可仔细想了想,还是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清明,昆仑你去过吗?”

清明摇摇头,“不曾,叔……大司命他不许任何人靠近,就像洛水一样,想必他已经知道我去了洛水,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夙夜嗅着清明身上的檀香味,忽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宋煜庭的尸体。”

清明含着泪笑了起来,“你昏睡的时候,阿野已经寻了山脚下一处僻静的地方埋下了,殿下说,还是不留在归墟了。”

“也不知道御合会怎么处理宋煜庭。”夙夜躺了片刻,困意就袭来了,还是精神不太好,撑不住多久,他忍不住连声打了好几个哈欠,枕着清明的腿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应该没有几章了,明天和家里人错峰出行旅游了,然后等国庆期间回来更,新文《危险人物》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神君每天都在口是心非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07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