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床榻边人来人往,声音都是熟悉的,夙夜也懒得睁开眼睛,任由有人把苦得要死的汤药往他口中灌,也任由有人细心地给他擦身子换衣服。
夙夜以前对病来如山倒并没有实质性的概念,可也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体竟然会突然垮了下来,哪怕知道这具身体一直都在超负荷运转,可他总想着,他应该也能活到一千岁吧。
以前没想活,说生说死说得随意坦然,可真的觉得自己大限将至的时候,竟然生出了格外不舍,也生出了几分眷恋,更生出了几分不甘。
也是真的舍不得清明和离海,清明性情软弱,身边又没个体己人,受了委屈也不会说,神仙寿命又长,他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还有离海,他还那么小,无依无靠的,虽说御合待他不薄,而今看他那个性子也丝毫没有被御合压着,反而过得好像还挺自在,可这谁有说得准,离海毕竟是精怪修炼成神仙,没了御合的庇护,只怕在这天宫举步维艰。
归墟若是记在御合名下,快的话,三年五载,他应该就可以看到归墟恢复生机了,夙夜以为自己可以等到那一天的。
他真的很想再看一看归墟的春日是如何葳蕤蓊郁,灵潭的水飞泻而下又潺潺流淌,合欢开得灿烂时绒绒一团花香四溢。
太累太困了,其实也没有活多久,也没有干出什么惊天伟业的大事,光是活到今日,就让夙夜觉得身衰力竭,现在就连睁眼皮子,都觉得很是费劲。
耳畔时不时有离海的哭声,这孩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么大了还总是哭哭啼啼的,以后要怎么独当一面?
又有清明哄离海的声音,清明反复说,你阿夜哥哥不会有事的,我们都不会让他有事的。
好像一连几日都没有听到御合的声音闻到他的气味了,他去了哪里?之前寸步不离巴不得把夙夜挂在自己的腰间,可眼下他又去了哪里呢?
他发现自己现在舍不得死,还有一个原因是,他舍不得御合了。
这个看上去冷静持重终日一副胜券在握的太子殿下,其实心里也有很多苦说不得,也因为自幼时就缺少父母关怀,又身居高位总是防着很多,于是心就如深渊寒冰,好像怎么都热不起来。
可这人又实在就想是冰下火,夙夜时至今日也想不明白,怎么就让他这般大火燎原,御合的一口一句喜欢,说得直白不吝啬,对他的照顾更是细心入微,更是对他百般迁就纵容。
自己那半颗不正经又漂浮不定的心,就这样被他捂暖捂热捂得甘心被他留在身边了。
看到御合,夙夜总是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父君,在归墟的那个雪夜,御合抱着自己去灵潭的时候,夙夜都差点忍不住开口喊一声“爹爹”,他怕御合笑话自己。
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什么人,当初牧沁这般好,他也没有产生过非分之想,到了现在,一想起自己爱上一个男人,他都觉得荒唐。
牧沁照顾自己自然也是无微不至,可总是觉得差了些什么,夙夜躺在榻上终日回想过往点点滴滴的时候,就分清了牧沁和御合的区别,面对牧沁,他总觉得自己会伤害她,可面对御合,他觉得自己不论身份地位还是法术修为,他都伤害不了御合,更何况男男私下相授不被认可,说不定哪一日御合玩腻了大家一拍两散谁也不惦记谁也不是没有可能,但牧沁不行,夙夜总要承担更多的责任才能保证她不受到自己和外界的伤害。
时至今日,北海心结未解,夙夜总觉得有些遗憾,他想着,要不要临到头了去北海好好给他们道个歉呢?
可又转念一想,罢了,人死灯灭,年深月久,爱意恨意都会烟消云散。
也不知道过了几日,御合回来了,问了一句:“还没有醒吗?”离海哽咽地“嗯”了一声,御合便道:“下去休息吧。”
殿内安静了下来,浸过温水的手帕擦拭过自己的脖颈、胸口、胯骨,最后自己的一双脚被御合放在了他的腿上,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就连脚趾缝都没有放过,夙夜被弄得有些痒,忍不住笑出了声。
擦拭的手就停了下来。
夙夜还未来得及睁开眼睛,就被一双有力的臂弯抱住了,抱得夙夜有些呼吸不过来,他的脸埋在御合的怀里,嗅着御合身上的味道,带着风尘仆仆,一抬眸就看到御合白皙的下巴冒出了不少青色的胡渣,像是奔波了数日。
他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再不松开又要昏过去了。”
御合这才松开了他,这一对视,夙夜才发现御合红了眼眶,夙夜摸着他的胡渣,“你留胡子不好看,显老,也显凶,还扎人,抱我的时候扎死人了。”
御合黑目沉沉,“以后不会了。”
夙夜看着他衣摆上的泥污,“这几日你去了哪里?我虽睁不开眼睛,可听得见你们说话,你好几日没来,我很想你。”
这一句“我很想你”说完,御合就把夙夜抱在了自己的腿上,他双手兜着夙夜的屁股,两人面对着面,夙夜的脸色苍白没有血色,身子又清减不少,御合附在他的耳边,“阿夜,我爱你。”
夙夜倏忽就睁大了眼睛,脑子一片空白。
以前看话本的时候,看到这样赤裸裸的表白,他总是不屑一顾,本来看那些世俗话本他也不是看惊天泣地的故事情节,年少血气方刚得不到纾解,看得更多的也是清明口中说得非礼勿视的片段,特别是每每看到男子这番动人表白下一刻就把人哄到榻上后,夙夜更是嗤之以鼻,他觉得很多情话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哄人上榻。
“我喜欢你”和“我爱你”属实差别很大,御合哪怕说一百遍“我喜欢你”,夙夜也只觉得他对能上他榻的床伴都能说这句话,可这句“我爱你”,夙夜觉得就像是兜头淋下的大雨,晴空的惊雷,都让夙夜猝不及防。
夙夜趴在御合的肩头,强忍着眼泪,“去沐浴,身上好臭。”
御合“嗯”了一声。
夙夜抱着他不放手,御合嗅着他的发,“怎么了?”
“一起,我好想你。”
御合兜着他的屁股把他抱了起来,放在澡池旁的凭几上靠着,自己脱光衣服后又给夙夜脱干净,抱着夙夜下水后,夙夜坐在他的腿上,嘟起了嘴,“我嘴巴好苦,这些日子天天喝药,你们不能觉得我昏迷了就不怕苦。”
像是委屈极了的孩子,御合心疼地看着他,“我会跟他们交代。”
夙夜凑上前吻了吻御合的唇,“我现在要吃糖。”
御合道:“我去给你拿。”
夙夜按着他的胸口,他想要学着御合亲吻自己的样子亲吻他,奈何那些事本来也是御合连哄带强教的,时至今日他还是生涩得不行,吻着御合的唇吮吸起来。
汤药喝多了,夙夜的唇齿间都是一股清苦味道,御合含着他的舌,一点一点卷着他口中清苦的津液,像是要把他口中的清苦味道都去了。
要是往日这样的亲吻,御合早就有了反应,现在夙夜坐在他的腿上,御合半分没有情动,也只是像在安抚夙夜,“还苦吗?”
夙夜摇摇头,笑了起来,“你说春天来的时候,归墟还会开花吗?”
两人像是心照不宣,都没有提及夙夜的身体如何,相互依偎在一起的时候,夙夜都能感觉到御合对自己的小心翼翼。
“会,到时候我带你去看。”御合长长叹了一口气,“到时候你想住在归墟,你就住在那里,每日我去看你。”
他的鼻梁顶着夙夜的额头,夙夜道:“来回奔波,你也不嫌累。”
御合捏着他的下颌,“看到你就不累了。”
把夙夜从水中捞起来后,御合给他擦干了身子,披了一件薄软的寝衣,又仔细地把他放在榻上,夙夜侧身躺着,御合紧贴在他的身后,在被窝里紧紧握住了夙夜的手,夙夜道:“离海老是在我榻边哭,很吵,他一个男孩子怎么那么爱哭?”
御合道:“我让他少哭。”
夙夜又道:“清明碎碎念太多了,听着很烦。”
“我让他少说两句。”
夙夜心满意足地笑了,“你不能好几日不来,我害怕看不到你听不到你的声音,万一我突然坐化了……”
“阿夜!”黯淡的室内光线下,御合的声音森冷可怕,握着夙夜的手都不觉用力起来,这句话就像一把刀子突然扎进了自己的心口,御合哽声道:“不要说这样的话。”
这几日躺着的时候,夙夜也在想怎么把这件事轻松地说出口,毕竟他很早之前就做好了准备,也毕竟他预设了很多种情形,却偏偏没有假设到现在这种。
夙夜翻过身跨坐在御合的身上,乌发散乱,身形单薄,他压着御合的胸膛,迫近了自己的脸,“唉,其实当时,我就是想勾引你一下,搞臭你的名声,气一气成衍的。”
御合说:“我知道。”
夙夜捏他鼻子的手停住了,他有些摸不透身下之人的心思,“你知道你还对我死缠烂打。”
“我说了,我喜欢你。”御合搂着他的腰,“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很喜欢。”
夙夜怔住了,他看着御合的眼睛,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双眼睛再看自己的时候,根本藏不住温柔和爱意,甚至当着旁人的面,御合也从不掩饰对自己的呵护和喜欢,夙夜无语道:“欸,我也没想过你那么纯情。”
“其实,我没想过喜欢别人,我也不敢喜欢别人,反正也活不久的,喜欢了也没用,”御合没有穿衣服,夙夜摸着御合块垒分明的腹肌,“很早很早以前,我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现在,你跟我说你爱我,我就不想死了……”
眼泪一颗一颗滴在御合的腰腹上,御合只觉得滚烫灼人,“阿夜,不要说什么死不死的话,我不会让你死的。”他坐起了身子,抬手给夙夜擦去了眼泪,“你听话好好休息,我不会让你死的,记住了吗?”
夙夜抽泣了下,“其实我觉得我也活够了,真的,跟在你身边你对我挺好的,我知足了,要是早知道我这么招你喜欢,我就早点来偷摸见你,让你早点喜欢我,然后把我带进这里,这样成衍也不会强迫我去做那些事……但是也说不准,那个时候我觉得活一日是一日,也没想着报复神界报复成衍,应该也不会勾引你,说不定你也不会喜欢我,欸,你说这是什么,因缘际会还是阴差阳错?”
他抽抽嗒嗒地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御合耐心地听着,夙夜又接着道:“后来跟你回来吧,其实我也没怕你缠我多久,我自己的身体我也清楚,说不定不等你玩腻我我就死了……”
“啪”的一声,夙夜的屁股就挨了一巴掌,不重,但颇有训诫的意味,御合沉着脸,“不许再说那个字。”
夙夜一脸茫然,“哪个?”
御合把他按趴在自己的身上,将他的脸按在了锦被里,掀起他的寝衣露出两瓣饱满白皙的臀,又是一巴掌打在了上面,顾念着他身体不适,御合下手的力道轻了许多,可心中郁结难忍,又听着他毫无顾忌的话越发生气暴戾,臀肉轻颤,夙夜蹬着腿,“你干什么?”
要不是夙夜刚醒过来,御合肯定会把他压在身下狠狠地收拾一番,让他这张说不出来什么好话的嘴除了求饶再也说不出来任何话。
御合一连又落了几个巴掌,自夙夜昏迷后,他这些时日又是忙着处理神界事务,又是各种寻重筑根本的法子,但凡古籍上提到有可能的法子,御合都四处去寻觅所需法物,终日来回奔波,片刻都不曾停歇,就连胡子都来不及刮。
一时再也想不到有何种法子给夙夜重筑根本,他的心时刻悬着,紧张着,他甚至不去设想夙夜要是死了怎么办,他只是反复告诉自己,自己是神界太子,未来六界的主宰,要一个神君活着不是一件难事。
当下听到夙夜这般口无遮拦地把“死”挂在嘴边,御合恼了,一张脸铁青,长眉下阴鸷的双目也冷了起来,一直到夙夜咬着被子哭得哼哼唧唧,“我不说了,我再也不说了,我不想死……”
御合这才收了手,他把夙夜又抱了起来,夙夜的屁股火辣辣的疼,根本坐不得,他双膝跪在榻上不让自己的屁股落地,“我都这样了,你还打我!”
御合捏着他的下颌,“以后不许。”
夙夜的身板清减不少,从肩膀到腰腹,线条明显琉璃,夜明珠的光泽落在他身上,透着细腻的白皙,心口处的那道伤疤却像是刀子扎着御合的心,如果当时夙夜的母君和父君没有龃龉,如果幼时看到归墟事务他能多坚持一些,夙夜现在是不是应当是健康青春的?
夙夜的屁股疼得难受,他哼哼唧唧地往御合怀里钻,又去吻御合的唇,“我害怕……”
“怕什么?”
“怕我死了,你孤单。”夙夜贴着他的唇,“说不定你到时候就把我忘了,你身边想勾引你的人那么多……”
御合揉着他发烫的臀,他觉得不能打这里了,再打就打坏了,“你想我忘记你?”
“不想。”夙夜咬着唇,“可我又怕你一直想着我,忘记了也挺好的。”
末了,他又加一句:“可你要是真的忘了,我觉得我真的会难过的,就是这样说着你把我忘记了,我都觉得自己难过得要死掉了。”
御合没有说话,夙夜又自言自语起来,“可我都死了,应该也不知道了……啊!”
宽厚的手掌落在他的臀部,御合把他搂着躺了下来,“等你好了再收拾你。”他紧紧地把夙夜搂在怀中,眼眶就湿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点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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