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六月,夏日炎炎，新海的气温逐渐转入一年中最热的时期。
零稀下了两日的雨，却没能洗去夏日的燥热,日常装从两件套换成单件，长袖换成短袖,出行这日又恰好是艳阳天。
燕南星来得稍稍晚些，手机上是催促了两次的未接来电，停车入园，铃声再度响起,他这才抽出空接通：“喂。”
“我跟爷爷快祭拜完了，你还没到吗？”
燕空青的声音比之平日要愉悦不少：“奈奈以前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燕南星低头,在墓园入门口做着登记，一边轻笑：“已经到了。”
六月初七，今天天气很好，是山奈最喜欢的晴天。
生日碰上晴天，怎么看都是好日子。
燕山奈的墓碑坐落在墓园南面中心，位置很好找,经常能晒到阳光,这种非年非节的日子中很少有人出行,稍微打眼一看，就只有燕家人的踪影。
一步步走过去,遥遥隔着一段距离，就看见燕老爷子专心致志擦拭着墓碑，多少年过去了,依旧澄亮如新，看得出养护得很用心。
听见脚步声，他收了帕子,在燕空青的搀扶下转过身：“什么日子，还会迟到了，不像样。”
自从上次大病一场，燕老爷子算是彻底服了老，半个多月过去却似乎一直没能恢复实在，而随着苍老面相一同出现的，是逐渐孱弱的身体。
就好像身上的担子一下子落下来了，人也看开了许多，没再去继续逞强。
而他跟孙子之间的关系，倒是莫名拉近了不少，燕南星配合着稍稍躬身，嬉笑道：“爷爷，您这是强人所难，你们来早了还要怪我迟到呢？”
燕老爷子哼声，再次转回头，看着照片上的小姑娘，长叹一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我们家小丫头也满二十三了。”
“再过一年就是本命年了。”
老人家对这种纪念性意义总是执念很深，两位小辈都没出声打断他的沉思，一边站着一人，默默陪他默哀。
墓碑前的供台上，照旧摆放着鲜艳的山茶花，颜色粉嫩，只是如何看都不太像这个季节会盛开的花朵，燕南星微怔，勾了下头，转去求证：“这是家里那树花吗？”
“不是，哪有这么长盛，下次花期要等到九月份。”燕空青抬头看他，“外地进来的，粉色山茶花不太好保存。”
“倒是你，什么时候把头发给剪了？”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燕老爷子，因为燕南星的打扮总是出乎意料，沉浸在情绪中的老人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变化，此时转过头，才发现燕南星披着的头发只是堪堪过肩，发鬓撩在耳后，优越的脸型完完整整袒露出来。
燕老爷子眉头一皱：“这么大事也不说一声，怕不是下次扎人堆里直接认不出来了。”
“我这张脸，就是扎人堆也很难不引起注意吧？”燕南星很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里，毫不谦虚地自夸，“反倒是爷爷您该想想是不是需要去看下眼科医生哦~”
燕老爷子：……这东西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罢了罢了，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他叹了口气，抬手招了找，“我累了，回去歇着了，呈知，陪我出去走走。”
燕空青应了声，搀着燕老爷子一步一步朝外走去。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但其实他们都清楚，不过是给个借口，让燕南星能单独留下，跟妹妹说说话。
只是今日，燕南星难得没有上来就聊天，他先是拿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另一束山茶花，这是他们家每个人都有的默契，剩下的则是一只穿着漂亮小裙子的玩具熊。
放下东西后，他在原地稍稍站了会，不消多时，果然见到有人逐步靠近。
是南斐。
燕南星微微侧头，轻笑：“来得到是巧，刚好跟我爷爷他们错开呢。”
“你当初约我的时候也没说你家里也在。”南斐有些无奈，其实他早就到了，但是发现入园登记前面有其他燕家人的名字，谨慎起见，没敢早点过来。
燕南星倒是对此不以为然：“就算真的看见了也没事啊，你跟我关系好不是人尽皆知吗，来探望也是很正常的事。”
南斐木着脸：“前提是你根本没说今天是你妹妹生日。”
“啊，我没说吗？”燕南星故作讶异，目光一转就落到了南斐手上，“可是你连生日礼物都准备好了呢！”
两人同时看向了那只精致的小盒子，只有相册大小，厚度看起来也放不了多少东西，看来确实是一份小礼物。
南斐抿着唇，微微不好意思：“毕竟是第一次见面，总要带点合适的礼物。”
“幸好带了礼物。”
一边说着，南斐上前几步，走到跟燕南星并肩的位置上，一副郑重的模样将礼盒放下。
随着他的动作，燕南星也开始慢慢说道：“奈奈，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哥哥我的男朋友，他叫南斐。”
“他是你最喜欢的楼老师家的儿子哦，哥哥厉不厉害？”
伴着话音，南斐慢条斯理拆开了礼物盒，里面方方正正摆着两张影碟，上面是楼璟女士的签名。
影碟是多年前的款式，早已经停贩，但保存得非常完好，签名的墨迹很完整，由此可知，是楼女士新签上去的。
连燕南星也觉得这礼物有些过分惊喜了：“会不会太贵重了？”
“她二十三岁，还是个小姑娘呢，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想要的就是偶像的周边。”南斐轻声给出了燕南星拒绝不了的回复，“而且，我这个身份，能给这样的礼物不是应该的嘛。”
南斐的话说得燕南星哑然，忽觉鼻头一阵酸涩，他匆忙眨了下眼，转过头吸吸鼻子，才维持住情绪。
而一旁的南斐拿出影碟，絮絮叨叨给山奈介绍，说完之后，又从盒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嗯，这个，这个是楼老师特意送给你的，我跟她介绍了你，她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小粉丝很开心，所以给你写了一封感谢信。”南斐拿出那封包装精美的信封，用燕南星的花束严严实实压住，“不过呢，在这之前我们也没见过面，我都是听你哥哥描述后转述的，希望这份礼物你能喜欢。”
燕南星扭开头，对面前的场面有些看不下去。
不过这段对话得很快，南斐到底不太擅长跟女孩子沟通，短短几句之后，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起身，退开两步，从新走到了跟燕南星并齐的位置，伸手钩住了他的小拇指。
“你站着干嘛，帮我解解围啊。”
结果对方没反应，侧头看过去，燕南星另一只手居然在掩面，一边发出长长的嘶声。
南斐：“……你不会哭了吧？”
“没……”但其实也差不多了，燕南星勉强调整完，又觉得自己坚持不了多久，“南斐啊南斐，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的人……”
偏偏还真让他搞到手了。
意识到男朋友这明显是感动了，南斐勾起唇角，牵在一块的手拉近距离：“这是在妹妹面前给我说好话吗？”
被这么提醒一下，燕南星的理智稍稍回来，一转头，直接对上山奈灿烂的微笑，好多反击的手段就这么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能说出口，这里还有小孩子在呢。
……那就让南斐占一次便宜好了。
别的不说，眼下这些，必须得好好道谢。
“谢谢你，也谢谢楼老师，我觉得这应该是这么多年里山奈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燕南星也跟着笑了起来：“以后奈奈最喜欢的哥哥要换人咯。”
本身是自我调侃，没想到一向很谦虚的南斐居然没给他台阶下，反而当着姑娘面损人：“确实，毕竟没有哪个好哥哥想着把剪下来的头发送给妹妹的。”
燕南星：“……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你怎么这个时候揭我短。”
当时那一把长发切割下来，燕南星有想过，既然是因为跟过去做分离，要不要当着山奈的面走一趟形式。
最后这个烂主意被扼杀在南斐一言难尽的目光和墓园禁止明火的规定中。
南斐对这件事耿耿于怀，虽然说彻底放下过去阴影是一件怎么看都很好的喜事，但他反倒成了放不下的那个人，隔三差五就对着燕南星的新发型叹气。
尤其是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南斐的反应都不一样了，直到某一天早晨，燕南星醒得要早些，迷迷糊糊的南斐下意识翻身抬手，这是没剪短之前南斐压着他头发被提醒后的惯性动作。
于是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无意中给人养成了奇怪的性癖。
新视频的反响特别好，燕南星短发亚比辣妹造型狠狠圈了一波以前不吃他颜的粉丝，发出即爆，单彤更是直接拍案决定让燕南星保持短发造型制造新商机。
但他还是毅然决然决定重新把头发养起来。
不过这次的意义大有不同了。
两人在墓前呆了久了些，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等到燕南星再次收到燕空青的电话，说自己先回去，让他照顾点爷爷，才恍觉过去了好久。
于是二人往外走去，南斐顺口问道：“你有想过跟你爷爷出柜吗？”
燕南星表情微敛：“我爷爷一直都知道我的性取向。”
南斐：“你也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燕南星没说话了。
其实在开口之前，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燕南星表面看着胆大妄为，但他真正在意的人和事，都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护，不敢随意去打破平衡。
从这方面来说，南斐比他要勇敢得多。
这样回避也不是回事，燕南星叹着气：“我爷爷年纪很大了，贸然告诉他，我怕吓着他。”
“说点大逆不道的，他这一把年纪的，不一定能熬到什么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增加心理压力了。”
“既然已经知道你的性取向，那为什么会吓到？”南斐追问，“我很拿不出手吗？我觉得燕爷爷还是很喜欢我的。”
“就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我才不敢说。”不希望南斐误会，于是燕南星摊开了详细解释，“南斐，你外公，楼老先生，跟我爷爷是多年的旧友，这个多年的意义不仅仅在于时间，他们的情分是沉淀了很多年的，不一定还有活人能比得上。”
“正因为太珍视了，反而不敢轻易让他知道，其实我爷爷打从一开始就不让我……带坏你。”燕南星敛下视线，“说到底，其实我还是对自己不自信。”
“我不想我们俩之间的事，影响到上一辈的情分。”
燕南星停下脚步，尝试用明显的例子来让南斐理解：“你换位想一下，如果你外公，知道了我这种外面风评差到没边的纨绔，拐走了自己非常得意骄傲的外孙，他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我爷爷？”
南斐轻轻皱眉，共情不了：“可是我外公已经知道了。”
燕南星：……？！
燕南星瞪直了眼：“不是，他老人家什么时候知道的？！”
南斐难道不是只跟父母说了吗？
完了完了，他这会不会在楼老眼里名声毁于一旦了吧！
隐瞒不报，确实是南斐的问题，他稍稍心虚了一下，但一联想到其中原因，又有了底气：“上个月演唱会发绯闻闹得那么大，虽然顺利解决了，但是我外公一定要我给个解释。”
“你也知道，我跟扶连音是发小，两家共友很多，我外公清正一辈子，不能接受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一个圈内，也不能给扶连音招些不好的名声。”
还真是合理到让人毫无对策呢。
燕南星闭了闭眼：“那你外公知道之后……是什么反应？”
“我外公……一开始不能理解。”
这话没得说，燕南星的顾虑不是毫无原因的，长辈，尤其是上了年纪的长辈，思维固式了一辈子，哪怕新时代开明，也很难开明到这种程度，总是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我回家跟外公吵了一架，他对你没有意见，只是单纯无法理解为什么我会喜欢上男人。”南斐停顿了下，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不是歧视同性恋，他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识过，只是根本没想到这种事会出现在我身上。”
燕南星好奇：“是那种别人家管不着但是自家不能发生的情况吗？”
“不是。”南斐顿了顿，偏开脸继续道，“因为我一直到二十三岁之前都还在提要娶个跟我妈一样的大美女。”
燕南星：“噗。”
南斐微恼：“不许笑。”
“没笑。”不得不说，这个原因让燕南星极大度地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要是极力反对那种，我可能真的只有以死谢罪了。”
“这也是很严重的情况好不好。”南斐还是略微有点崩溃的，“刚知道的那段时间，我外公去找了你的资料，发现你除了性别之外，跟我之前描述的理想型样样都对得上……然后就觉得是我先拐的你。”
这走向，还真是完全意料之外呢。
南斐：“我到底要怎么解释我根本没有把你当成女孩子才有人信。”
甚至两人cp很火的一类同人文，就是大直男南斐是因为脸才逐步温水煮青蛙接受燕南星的。
这简直就是造谣。
燕南星听了想笑，但是出于维护恋人的脸面，强行忍住了：“怎么听起来，还有你外公觉得我是直男的事？”
“对。”越说南斐越气愤，“因为你们家传了很多代，我外公觉得你是肯定要结婚生子回归家庭的，不管我们感情如何，都不适合走下去。”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南斐挑眼去看燕南星，带着略微的不安，伸出手试探。
燕南星稳稳牵住了他的手，摩挲手背，逐渐安抚下对方躁动的心情：“我们家在乎的继承人，是能支撑燕氏传下去，而不是血缘遗传，这当然是我的任务，但跟婚姻没有联系。”
“南斐，在我确定我爱你的那一刻起，我未来的结婚对象只会是你。”
燕南星少有说话如此真挚的时刻，但每一句都掷地有声，亦是表明的他的决心。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自己首先就想开了。
对啊，既然已经确定自己的未来只会是面前这个人，那有什么样的磨难，又如何呢。
没有什么会打倒他。
没有什么会打倒他们。
“你说得对，这点上你比我要聪明多了。”燕南星轻笑一声，手转了个弯，与南斐十指相扣，“管他呢，我只想跟你在一起，老爷子爱咋想咋想，让他愁去吧！”
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才落地不多久，就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了沉重的咳嗽声。
一抬头，看见了燕老爷子站在燕南星的车旁，目光凝重地停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这才发现，他们居然已经走出来了。
才谈论出柜的话题，但是这场面来得有些猝不及防，饶是二人中的哪一个都没有做好坦白的心理准备，南斐愣住了，一时之间大脑空白，但燕南星不能任由场面这么发展下去。
他先出声打破冷场：“爷爷，怎么不在车上等？”
“去车上等，还能看见这样的好戏？”燕老爷子冷哼一声，视线略过两人，最后盯着燕南星，“有客人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这话倒是像在粉饰太平。
简直是老爷子难能有眼力见的一回。
但深思熟虑过后的燕南星，不打算陪着装下去。
“不是客人。”燕南星牵着南斐的，走上前一步，大大方方把人带到了老爷子面前，“南斐是我的家人。”
“既然您看见了，我也不继续瞒着，我跟南斐在谈恋爱，以后是要结婚的，反正您也认识，他有多优秀不用我特别说明，不管满不满意，我都不会放手的。”
一顿话说得坚定又认真，一旁本来还有些犹豫的南斐，也站在了他身旁，表情如出一辙。
哪怕老爷子想装作看不见听不见，也不能把后辈们这份决心落在地上，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我都这个岁数了，一定要接受这种场面吗？”
“爷爷您别这么说，您要长命百岁呢。”这次是南斐开了口，“其实南星能有一段稳定的关系，您也是很开心的吧？”
燕老爷子转过身看他一眼，哼笑道：“你这孩子，也不光是踏实能干，还是有点机灵的。”
“刚在下边，见着我了吧？短短这么一会就把南星说服了，这是你的本事，我无话可说。”
两人这对话跟打哑谜一般，燕南星居然成了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他左看右看，面露一丝茫然：“你们什么时候见过了？”
南斐委婉解释：“因为我们在里边待了太久，所以燕爷爷回来看看，我当时恰好跟他对视一眼，所以……觉得瞒不下去了。”
难怪，难怪南斐毫无征兆就问了那么一句话。
原来是知道要暴露了，索性给他提前做下心理建设。
燕南星忽然有种被安排好的无力感，场面是如此戏剧性，不过好在，结果是完美的。
他叹了一口气，抬起两人一直就没有松开的手，抬头直面燕老爷子：“爷爷，你给个准话，这个对象您老满意不满意？”
“满不满意的，我说了不是不算吗？”一想到刚什么都没说，就被这小子秀了一脸，老爷子气得开始摆谱，“那我现在不满意，你跟着他走，别在我面前碍眼！”
嘴上气冲冲嫌弃，一边推攘，一边不知道塞了个什么东西到南斐的手上。
翻过手一看，是一只通体纯白光亮的玉脂手镯。
燕老爷子没正眼看，语气还是在阴阳怪气：“南星奶奶留下的陪嫁，说是要传给媳妇，后来我代为保管了，不过老婆子走得早，我看是等不到那天了，你俩爱咋处理咋处理。”
南斐扭头看燕南星，目光有些犹豫。
“留下吧。”这件事，燕南星也是第一回知道，他笑了笑，回过头喜气洋洋开口，“谢谢爷爷，之后办酒了再找您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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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着写着突然想到要不要加个结婚番外[狗头]以及想写他们养孩子（领养）有人想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