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电影院的冷空气太足,江寒站在4号影厅门口,看着一个个人头从里面出来,他觉得手脚都凉得厉害。
alpha落后两步,扔完垃圾后便紧跟上来,手臂挨着他。
这几天钟守拉着江寒做了很多事。逛街,江边散步,看电影,在桌上点几根蜡烛美名其曰烛光晚餐。
‘24小时’快要见底。
“还剩最后一个小时。想好要做什么了么?”江寒站定在电影院大门口外的檐下,拿出刚刚按停的计时器,在钟守眼前晃了晃,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弯起。
他想,这个24小时应该在他出任务前清零。这样就不会让他觉得自己还欠着某人什么,心里不舒坦。他还没和钟守透露他需要离开一些时间出任务的事。
钟守只是看了眼他的手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你感觉怎样。”
“什么感觉怎么样?”江寒侧头,疑惑反问道。
“这几天,和我待在一起,感觉怎么样。”钟守很认真,像在对试卷的答案。
江寒愣了愣,握着手机的手收回,垂在腿侧,“挺好的啊。”
没什么不好,甚至听话过头。让往左不会往右,让亲脸就不会亲嘴那种。简直就是条训练有素的狗。只要自己说‘不’,alpha就算憋得快要爆炸,也会克制住不做一些过于亲密行为。
但江寒不明白这么问的意义在哪。这事儿还得发表用后感?
钟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出现细微裂痕,他克制alpha本性,也克制自己的冲动,兢兢业业23小时,只换来‘挺好的’三个字。
他想再问,哪里好,好在哪里,具体感受呢?对他的,对他这个人,如果作为真伴侣,感觉如何?
但是看着江寒眼底透出一抹茫然时,又问不出。
江寒整理了下思绪,也不知道接上没,就说:“你很好。你不用觉得自己不好。你这人站在A堆里,就算摆出那副死装的样子,还是会有很多人喜欢你。”
他想,alpha这么问,或许是因为小时候的成长环境太单一让他在某些方面和自己一样会自卑。所以他继续说着钟守的好,他自己认为的那些。
“真的。最开始你那么看不惯我,但我找你要退烧药,你会给我,换个人的话可不一定,说不准还会嘲讽一番然后把我轰走。”
“……”钟守没有半点被夸的开心,好人卡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他不需要这个。
江寒还在细数他的好。说得多了后面就有点卡壳,被钟守一记眼刀,彻底切断。
“回去。”alpha脸上宛如带了层冰面具,转身就走。
江寒抬脚跟上,一边犯嘀咕:“又怎么了……”
钟守拉开车门时,整个人停了动作,看样子是想要说什么的,但提起一口气后,看着江寒好一会儿,又什么都没说得出来。最后坐进驾驶座,哐当一声大力关上车门。
江寒见状也准备上车,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两下,拉车门的手便停下。
是赵局派来跟着他的人发来的消息,和上面好几条消息的内容一模一样,都是‘未发现可疑人物’。
这截老鼠尾巴溜走了。
江寒神色凝重地上了车,两人都没再开口说话。揣着各自的心事回去了。
到了楼下,前车灯照出个人影来。那人靠着车门,身影纤瘦。
江寒立刻去看钟守,见其面色阴沉,眸子里要喷火,仿佛下一秒就要化身史前暴龙。
alpha匆匆扔下一句:“你先上楼。”后便下车朝那人走去。
江寒没动,他观察着钟守和那个omega,怕两人之间发生什么肢体冲突。不料两人没说几句,omega就朝着这边走过来。
脚步之快,让钟守都反应慢了一步。
omega敲了敲车窗。
这让江寒明白,冲自己来的。车窗降下来时,发出一点嗡嗡声,这在关系怪异的三人间动静不小,简直可以说是一种即将见鬼的背景音。
江寒鼻尖动了动,嗅到了一堆很复杂的味道。
omega声音清脆,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你好啊,江警官。”
江寒抬起眼,与这个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攻击力的omega对视。在接触到对方视线中的敌意后,明白了什么。
他视线向下移,看见了隐在omega衣领之下的红痕,和那堆复杂味道融合,像从A堆里爬出来的精怪,专吸人信息素,将人榨干了血肉后生吞。
这种类似土里腐烂了什么东西的味道,让江寒想到了那日在六号楼里看见的,猩红着眼睛神智不清的Alpha。
除此之外,还有点儿没散干净的除味剂的味道。显然眼前这个omega来之前特意处理了,但江寒的不仅有刑警的敏锐,还有普通beta对信息素确实的敏感度。
江寒下了车,先是看了眼紧跟过来眉目阴沉的钟守,随即晒笑一声道:“看来钟守和你提起过我。”
钟望面带笑意,却没什么温度:“不,他从没向我提起过什么人。因为他知道,被我晓得可不是什么——”
钟守压着嗓子,打断他:“钟望。”
omega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副笑,不过比看着江寒时多了点别的情绪:“你现在都能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了,看来你真的交了个好朋友。”
空气中静了几秒。
江寒笑出声,他倚着车门:“谢谢你的认可。不过他学得不算快,他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和你好好说话,就不算他学有所成。”
钟望伪装的兔子可爱温顺脸一瞬间有了崩坏,连机机械似的微笑唇都抽了抽,回头看向江寒,“你说什么?”
江寒身上没半点警察的样子,这话赵局也说过,但也就是这样的人才能迷惑敌人或犯罪分子。有一点不好,就是说起话来有时候和二流子没什么两样,让人气得牙痒。
“你耳聋?这么近的距离说话你还得问第二遍。”
钟守从小被人捧着长大,还是头一回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一时间只能瞪着眼睛看着这个刑警beta口出恶言。又不能再问一遍‘你说什么’,哽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声冷哼。
“原来你这段时间突然长出反骨,闹得老宅鸡犬不宁让我没空管你,都是因为他……”omega维持不下去的笑容挂在脸上诡异得很。
钟守皱眉看着江寒,示意让他先回家。不过江寒只是对他眨了眨眼,然后开口道:“你先上去吧,我和你哥哥还挺投缘,再聊两句。”
“不行。”钟守想都没想拒绝了。
“啧……跟你商量了?”江寒斜了眼他,暗道这家伙没点眼力见儿。
钟守不想让他和钟望单独相处,这俩人什么属性他都清楚,撞在一起绝对会产生非常不好的化学反应。可江寒显然是打定了主意的,他不想和江寒再生什么龃龉,这几天关系氛围融洽,眼看已经向着自己的预期发展。
钟望看着他们眉来眼去。这两人之间说不出的氛围让他觉得刺眼,好像任何人都插不进,他们心意相通,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能会意对方。
私有物被抢走,这在钟望被溺爱到扭曲的世界观里,是绝不能发生的事情。钟守这条听话的狗他养了十几年,不过是放出来几个月,就被一个beta抢了。
所有抢他东西的人都该消失。
钟望想到这儿,顷刻间又恢复了那副伪善面孔,向江寒近了一步,差一丝就要贴上去,看起来就像要踮起脚尖亲上去。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钟守从后猛地抬手把他往后一拉,神色难看道:“你干什么!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什么?他可不是你玩儿的那些alpha。”
江寒闻言偏头看了眼钟守。玩儿的那些alpha?哪些?这问题在嘴边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显然现在不是问这个的好时候。
他不动声色地朝右边移,和这个omega之间拉开了一些距离。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我不走。”钟守没错过江寒面上闪过的嫌恶,拽着钟望的手也松开,虚垂在腿侧,像沾到了脏东西那样不敢握紧。
虽然一万个不情愿,但钟守还是照做了,上楼后便立刻打开窗户,盯着楼下的两人。
站在高处才听觉风声,老房子的烟火味闻得也更远。底下两颗人头距离不远不近,这个角度看,瞧不见钟望的脸,却能窥得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beta半点神色。
听不见底下人说了什么,聊及哪些。
钟守思绪很快就飞远了,飞到刚刚的电影院里。
*
其实看电影是钟守一时兴起,他总觉得这件事太普通,在所有情侣关系中,看电影是一件最最不值得花费本就不多的时间去做的一件。
直到他看见了购票软件上的一条长长的匿名影评。这人自称是一个暗恋者。
影评是这样说的:我永远都会记得这部电影。或许会淡忘一些情节,也可能时间再久一点,连电影名也会忘记。但我忘不了,在主角说出‘人生中总会出现一两个人,是你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人’时,我旁边坐着的他。在未来的某天,当我再听见这句电影台词时,我眼前一定会浮现他的脸,记起他贴近时我闻到的信息素。电影很好看,但我忙于用这偷来的独处时间频频看他,错过了一些片段。观众席发出笑声和一点点哭声时,我还是在看他。他也同样在为电影里的人物开心或难过。我私心将这些情绪占为己有,幻想这都是因我而起。对,我也有一个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人。
钟守看完就牙酸。这段文字一看就是个还在上学的学生写的,幼稚又太把自己自己当回事儿。
但他不受控地想,如果江寒和他一起去看电影,是否也会让江寒对这个环境产生独特的记忆片段,导致以后听见了同样的电影台词,看见了同样的电影片段,都会想起他。就像无数个记忆片段的引子,拉了哪个,出来哪个。
本来觉得电影没什么好看的钟守改了主意,当即就买了电影票。
期间钟守特以冷空气太足为由,把自己爹外套盖在他身上。在听到影评里写到的那句‘人生中总会出现一两个人,是你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人’时,立即侧眸看向他。
那个时刻,江寒的眼睛被映出光亮,微微瞪大的眼睛盯着电影大屏幕,但钟守感觉到,他的视线偏了,余光正看着自己。
后半段,钟守便察觉到江寒整个人坐立难安。屁股上跟长了钉子似的刺挠,一会儿翘这条腿,一会儿翘那条腿。
钟守知道,这招有用。正准备释放一些信息素时,江寒凑过来。
他压低了声音说:“你能不能收一收信息素,这里是公众场合,会严重影响别人的。”
钟守也凑近,压着声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量道:“我还没放,怎么收。”
这倒是让他发现了,江寒好像对他的信息素尤为敏|感,哪怕只是一丁点,可以忽略不计的,他也能闻到,不知对别人是否也是这样。
江寒闻言转头看他一眼,怀疑道:“我都觉得呛鼻子了,你还说你没放?”
天地良心,钟守是想释放信息素来着,但没来得及在江寒说话前。
江寒往四周看了一圈,周围的其他观众并没有说什么,好像确实没闻到影响他们的A信息素。
底下一颗脑袋突然转动一下,露出完整的脸来,并且朝7楼瞪了一眼。
捕捉到他动作的钟望也跟着抬头向上看,冷哼一声道:“江警官应该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有时候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付出的代价远要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代价?什么代价。江寒能够付出的代价能有什么?他没爹没娘,只有江阳一个哥哥,远在A市,想要动他,钟家的手还伸不到那么远。只他自己,一条命,或许还没多少日子能活。这些话吓不到他。
江寒收回视线,落在面前这个omega脸上,丝毫没有因为这样警告的话语而露怯:“你言重了。他是个独立个体的人,就算你再如何把他当条狗,他也是个人。你或者我,都没有干涉他做什么说什么的权利。”
钟望自说自话,他似乎认为自己精准捏住了江寒的命门,笃定他会为此妥协认输:“是人还是狗,是我说了算。你,江警官,只需要当好你警察的身份,也该珍惜这样的身份,说不定哪天就结束了。”
说完,钟望便转身朝前头那辆车走去,不再多说。来这里一趟,好像只是为了来放放狠话,让江寒离钟守远一点,不该拿的东西不要拿。
莫名其妙。
江寒皱眉看着锃亮轿车在路灯底下反射出来的光,刚要发散开思维来思考这人来这儿的真实目的,口袋里的手机先震了起来。
是林乐正打来的。他接起。对面声音肃穆,说了一连串,江寒的神色也随之变化,最后眸子里闪过类似猎人盯准猎物时,迸射出杀意。
江寒挂了电话后,再次抬头看向7楼,alpha还站在那个位置,垂头看着他。距离有些远,但依稀能够窥到那张脸上的疑惑,好似在问他为什么还站在楼下,怎么不上去。
他用口型说:马上上来。
alpha看见了,这才缩回去,身影消失在窗边。大抵是去了门口,等着江寒去敲门。
……
林乐正给的时间不多,江寒在电梯里准备措辞。可直到电梯叮一声,开门,他都没想好。
702的门已经打开了,甚至不需要江寒来敲,好像这扇门外面只要站着的人是他,就会永远敞开。
钟守站在门口,眉头紧拧,见他这幅神色以为刚刚在底下被某个疯兔子给气的。
江寒也嗫喏着。两人同时开口。
“他和你说什么了?”
“我得离开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