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吞噬？
月色降临。
受惊的马匹吁吁地吃着草,尾巴一甩一甩，黑珍珠一样的眼睛时不时看向身侧，那里站着个漂亮的少年,正拿着梳子替它打理鬃毛。
萨里手指穿过毛发,他换了一身衣服，如同月光一样的绸缎在他身上反射出浅浅的耀光，不像粗糙的冒险者，更像娇生惯养的小殿下。
所幸,在场的人也不需要他做那些粗活。
伍尔夫坐在篝火边上监工,精灵说帮忙维修马车就马上动手了,但他们的审美明显与人类有所出入，眼睁睁看着马车变成南瓜车的勇者坐不住了，冷着张脸命令他们好好做。
罗利遗憾地放下手中的铃兰花,跟同伴们拆了重新做成方方正正的模样,他不死心地往各个角落挂上风铃碎,晃动时不会发出声音，却会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萨里肯定会喜欢的。”他据理力争。
伍尔夫终于放下自己的拳头。
这一来二去,就到了晚上，看着精神奕奕的萨里，伍尔夫叹了一口气把毯子往他身上披,把香喷喷的小法师裹成毛巾卷：“去玩吧,我们明天中午再出发。”
萨里白天睡多了待会肯定得玩累了才能睡着,睡得迟自然醒得也迟,如果是伍尔夫一个人，他不在乎那点困意，用冷水洗洗脸就能继续赶路，但如果是萨里的话……
谁忍心让自己心上人可怜兮兮地吃苦呢。
勇者坐回位置上,掏出地图重新规划路线，琢磨怎么让萨里过得舒服点。
精灵确实是群与世隔绝的生物，丝毫不记仇，也不记打，有好事的精灵坐到伍尔夫身边开始摸鱼：“伍尔夫大人，你可以跟我们说说外面吗？”
“不可以。”伍尔夫拒绝。
“那说说萨里大人呢？”他一噎，顶着伍尔夫吃人的眼神，一脸憧憬地说，“萨里大人一定很喜欢你吧，他刚才还跟我夸你了呢！”
勇者来了精神，他放下手中的地图追问道：“真的吗？”
“是啊是呀，他说你很强壮，很有安全感，能保护好其他人。”
虽然萨里说的是“我的伙伴？他很凶的，能一拳把坏人打成小饼干。”但一点不影响这位精灵把他美化成萨里对伍尔夫的赞美。
毕竟，拖延时间总是要说点别人爱听的。
伍尔夫抿唇，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他低咳一声，腰板都挺直了。
精灵见他不接话，但眼神期待的样子，背后一紧，硬着头皮继续夸，什么萨里大人喜欢牵你的手、什么萨里大人只对你笑、什么你们两个看着就很般配……
伍尔夫的表情逐渐冷淡下来，他的剑抵在噤声的精灵喉间：“你有什么目的？”
“没、没有……”他汗流浃背，眼神打飘。
伍尔夫站起身，一眼扫过去，啧。
少了那个变态精灵。
他警告地看着那个多事的精灵一眼，抬手将他砸进地下：“要是让我再看到你造萨里的谣，头都给你拧下来。”
伍尔夫抬脚便走，被栽到地里的精灵欲哭无泪。
杰西卡，哥哥为你牺牲了这么多，你一定不要掉链子啊！
-
萨里被引到湖边，那位精灵在他转身时消失不见了。
不大的湖面映着满月，萨里看着那满身辉光的明月，舒适地眯起眼，解下外袍，裸·露手臂晒月亮。
一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萨里诶了一声，意外没有受到惊吓。
那股气息……太过自然平和了。
仿佛只是树林中的蝴蝶落下，在这漆黑的夜晚里，微弱的触感象征着的生命，令人安心。
“萨里……”
一道熟悉、咬字却略显生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喜欢明月吗？”
“杰西卡？”萨里回过身，有些诧异，因为面前这人，与白天所见时有非常大的变化。
便于战斗的衣服换成了鎏金边的长袍，引发束在耳后，碧绿的眼眸沉静，如同荷叶边露水的清冽。
跳脱的精灵，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变成了高冷的精灵王。
“你现在的样子，好像要登基的储君啊。”萨里调笑道，却不想，杰西卡点了头。
他向萨里伸出手：“我是精灵族的王子，即将继任的精灵王。”
萨里一副见了鬼的模样，脸上那点淡定荡然无存，他噔噔噔后退三步，掏出匕首警惕极了：“无论你是谁，都给我从杰西卡身上下来！”
杰西卡，那个战斗力不如一只鹅、脑子不如一只鸡的笨蛋精灵，是下一任精灵王？
开什么玩笑。
萨里觉得自己刚才真是太掉以轻心了，居然因为环境舒适就放松警惕，只带了一把匕首出来，还让这家伙近了身！
他就该把伍尔夫焊死在他手边！！
杰西卡露出苦恼的表情，很快又变成欣慰：“您看出来了吗，真是令我欢喜。”
月光下的他沉静优雅，彬彬有礼地道歉：
“吓到您并非我的本意，但实在是……时间不多了。”
萨里被这咬文嚼字的腔调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威胁地挥了挥刀子：“说人话。”
“我与他并非一体，现在是属于我的想法。”精灵王子说，“我希望您先明白这件事。”
“我和他是双生的兄弟，白天他清醒，晚上属于我，但之前负伤后，我已经很久没有醒来了，但今天，我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触动。”
“我与他感官相痛，却谁也控制不了谁，唯独今天，我见到了您——”
“我听到了神灵对我的呼唤！”
“我醒过来了，向您表达谢意，请让我报答您吧！”
比起杰西卡的跳脱，他从咬字到行事都有不紧不慢的味道，好像什么事都不会引起他的波澜，就连最后激动的语气，也仅仅是克制地握了握拳。
萨里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何，突然不爽起来。
被宠地娇生惯养的猫，向来是喜欢顺应自己内心的，桌上的毛线球乱了，惹他心烦，那就将它踢到下面，看它毫无还手之力的模样。
他冷不丁上前一步，对上精灵王子亮起来的眼神，轻声说：“你想怎么报答呢？”
“首先，请让我向您献上宝石。”
精灵王子递出的盒子里是一块鸽子蛋大小，无比璀璨的紫色宝石。
正巧，跟萨里的灵力颜色一致。
萨里扯了扯嘴角，意味深长地说：“你有心了。”
精灵王子露出笑容，拱手递上。
萨里接过他手里的石头，微微发着亮光，精灵的眼神更加热切了。
……没有危险？只是一块灵力很充裕、切割很漂亮的石头。萨里没有放松警惕，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他手心与宝石之间有一层薄如蝉翼的灵力隔开。
经历过几次洗澡被偷袭、睡觉被偷袭之后，小法师的警惕心厚得能当城墙。
月至中天，湖水反射的月光更加明亮，萨里眨了眨眼睛，眼神努力看清刚刚晃自己眼睛的东西——是精灵王子衣服上的暗纹。
萨里神情自然地移开眼神，心头猛跳，那上面的花纹，与魔镜上的相似。
精灵王子牵住他收到一半的手掌，单膝跪下来，轻吻上他的手背。
一个克制到极点、又冒犯到极点的吻手礼。
他说：
“然后，请您嫁给我吧。”
精灵碧绿色的眼睛死死盯住萨里，而后，凝成旋转的漩涡。
……
不是，怎么有精灵试图催眠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亡灵啊。
他都没有脑子的好嘛。
萨里挥了挥隐隐作痛的手，被抽歪了脸的精灵王子脸色难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会——”
“都说了，无论你是谁，给我从他身上下来。”萨里说，精灵王子终于维持不住那副脸面，露出萨里期待已久的抓狂神色。
“凭什么！我才是王子，你为什么会更喜欢他！！”
其实两个都不喜欢，萨里抱着胸口，冷笑。
没有别人在身边，萨里性格嚣张得没边了，他继续刺激他：“因为你是个死装货、废物、丑八怪。”
“闭嘴！”
现在丝毫没有精灵王子模样的人吼道，他抓着自己的脸，神色阴狠：“我与杰西卡是一体双生，他只是普通的精灵，我是正统的储君……你懂吗，我要学习怎么治理精灵族，他却只需要像小狗一样，每天乐呵呵地玩耍，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他也像魔镜一样，轻而易举被来自萨里的恶意激怒。
萨里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决定继续实验下去。
杰西卡被下巴上的刺痛激醒，萨里的脸近在咫尺，脑子里一直叫嚣的声音沉寂下去，他觉得自己的脸有点麻、有点痛、还有点发烫。
这太丢人了吧怎么紧张到把刚才的事全忘了，他不会脑子没转过弯对萨里说冒犯的话了吧，啊啊萨里怎么捏着他下巴，对对想起来了，话本里说这样就是要亲///v///来吧他准备好了！
萨里眼睁睁看着刚才还一副苦大仇深模样的精灵，眼神变得比路边的鸭子都清澈，还撅起了嘴巴？！
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但已经闭上眼等待亲亲的傻精灵又吃了一个大比兜。
“醒了？”
“诶——好痛，不要打我嘛。”杰西卡捂着脸抱怨道。
这一眼就能确认他就是真正的杰西卡了，萨里直起腰，勾了勾手指，精灵像小狗一样把头放到他的手掌上。
行吧，可能这一代的精灵就是喜欢跪着说话。萨里摸了摸杰西卡的狗头：“解释一下？”
杰西卡惊诧：“我刚刚被顶替了？！可恶啊！”
见萨里一脸不耐烦，他忙不迭说：“母亲说我只要找到命定之人，就能帮我解决掉这个大麻烦。”
他交代的东西跟萨里猜想的差不多，那位“精灵王子”确实与他一体双魂，但他才是后来者，杰西卡幼时突然发现自己脑海里有声音，就立马告诉了当时的精灵王。
他是精灵一族决定的储君，精灵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杰西卡过上了白天上课晚上治病的充实生活。
那个意识说的什么白天出来晚上换班，都是骗萨里的，只要趁他松懈，就能夺走他身体的控制权，杰西卡苦不堪言，精灵族一旦确认储君，不会轻易换掉，更别说这种因为外物影响的。
谁也别拦着他们救储君！
精灵族不出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个。
直到前几年，那个意识被彻底压下去，杰西卡才能出来活动一二。
身体里两个意识一直在争夺主权，导致杰西卡除了重要场合，其他时间一点都不委屈自己，想哭就哭想笑就笑，长成了现在这样又菜又单纯的样子。
他还给萨里演示了一下他正经时候的模样——跟刚才的“精灵王子”有几分相似，却更加亲和自然。
看着一点都不膈应了。
萨里算了算时间，杰西卡身体出现其他意识的时间，竟然跟只比魔镜早一年，加上杰西卡衣服上的花纹，萨里有了个猜测。
杰西卡、伍尔夫、尼克斯，他们三个竟然都在不同层面上受到了魔镜的影响。
萨里曾攻击过魔镜碎片，令他诧异的是，刚刚那个“存在”，也跟魔镜一样脆弱，萨里轻而易举就将他的意识夺走了，这不是简单的杀掉或者封印带走，更像是……吞噬。
意识与意识之间的吞噬是最难的，除非有一方发自内心地愿意被吃掉，不然萨里魂力再强大，也要费一番功夫。
可刚刚那抹意识，简直入口即化，迫不及待就转化成灵力待在他的体内，温顺极了。
“那你来找我……？”萨里把思绪放到一边，准备先把这个也算是受害者的傻瓜精灵安排了。
萨里的理解中，杰西卡找他是为了解决这个意识，现在解决完了，好像也没啥事了。
他完全没记住杰西卡刚刚说的命定之人的事。
一说到这个杰西卡就来精神了，第一次心动的毛头小子眼神亮晶晶地看着萨里：：“那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
他今天特意打扮得人模人样的，不就是为了让萨里对他更加有好感嘛。
杰西卡，冲了！
他超大声地说
“萨里请和我结婚吧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萨里深吸一口气，“艾利真是打你打得少了。”
他转身就想跑，杰西卡竟然膝行去抱萨里的大腿，精灵眼神慌乱、动作敏捷，像极了怕被丢下的大型毛绒动物，死死挂在萨里身上。
丝毫不要面子的精灵族储君撒娇哀求，声音呜呜的：“结一下嘛结一下嘛，我偷妈咪的拳头大灵核宝石给你当戒指好不好。”
萨里跟打地鼠一样锤他：“放开啊你个笨蛋！笨蛋！笨蛋！”
刚刚摸过来准备围观杰西卡浪漫表白的精灵头齐齐一缩。
“兄弟，你要是被打死了别说有我们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