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润月年宋迦留笔，愿我所珍视的人幸福健康
【润月年10月10】
天气：雪
——听哥哥说，宣洲的冬总是极冷的。
我不知晓究竟有多冷，只能隔着医院的玻璃窗、看到每逢春就疯长枝桠的梧桐树生冰。
冰锥子会随着雀鸟的暂栖垂落。
天气好好的情况下，偶有和斜阳相映衬的时候。
我最常做的，就是坐在窗边。
目光没有聚焦的点，只是一如既往的注视。没有目的、没有目标。
病痛貌似将我折磨的涣散。
我的肉体走向死亡，灵魂也跟着溃烂。
我想。
或许在某个早晨，我也会像楼下花坛边的野菊花一样腐烂于浸骨的冰霜之下。
仿佛从出生那一刻，就该看到自身该走向的终局。
【润月年10月12】
天气：雪
——这雪意浓稠，一下起来就没有停歇的兆头。
医院很无聊，连能听八卦的邻床都没有。
我只能拿着秦路生给我带的书落座在窗边。
不要误会，书是我拿来垫残缺椅子角的。
秦路生这人，我都不兴得说，让他替我买本书打发时间,他买睡前故事和周刊读物。
两本书花了八十多。
还是他自己掏的腰包。
我给他转账，他没收，说钱留给病秧子买糖吃。
我真的谢谢他哦。
我要看的是《哈姆雷特》或者其他文学巨著。
我要涵养、要文绉绉。
要装作自己是一个病入膏肓即将给世界留下不菲文学遗产的大名人。
睡前故事不哄小孩儿吗。
我不爱。
让秦路生别买了。
他只是笑，把剥皮去籽的葡萄端到我面前，拿过那本睡前读物，认真的读了起来。
我问他是在教我认字吗。
他说不是。
是在哄我睡觉。
…或许这四十块一本的书花的物有所值？
不确定。
秦路生的声音当真酥人得紧。
【润月年10月18】
天气：雨夹雪
今天和秦路生斗嘴了。
我问他如果拥有超能力的话会选择什么。
他说痛苦转移和起死回生。
我猜测他有个修仙梦，劝他相信科学一点。
他反问我不是说“如果”吗，我没法否认。
我又问他如果从耳朵放屁和脚趾喷火选一项的话会怎么选。
他说选脚趾喷火，这样抽烟就不怕没有打火机了。
我觉得他恶心且神经病。
秦路生真是傻的。
他求我不要把这种让人听了想死的问题问给别人听。
我调侃他对我有占有欲。
他没否认。
我骂他恶心、对一个要死的病秧子有非分之想。
他依旧没否认。
我笑他木头。
他看着我沉默很久。
说我不会死。
他总是这样，用那双我看了之后会感到宁静的眼神看我。
我讨厌他。
【10月24】
天气：阴转晴
——天气好好食饭饱饱。
秦路生给我做了虎皮鸡爪。
不辣版本。
他说我娇气，所以鸡爪剃了骨。
我告诉他我还没脆弱到会被鸡爪欺负的地步。
他说下次给我抓只鸡带过来，让我和养的土鸡PK一场。
打赢了请我吃清炖鸡，打输了就哄我不哭。
老男人。
总把我当小屁孩一样。
我不喜欢。
我讨厌他。
【10月28】
天气：晴天哦
——拜托护士瞒着哥哥，和秦路生去公园玩耍了。
凛冬里难得的晴天。
人多得紧。
尽数都是垂暮之年的老人、也有很多看着就很幸福美满的家庭。
外面的世界很新鲜。
骄阳、垂柳、碧湖、草地、小桌、帐篷以及喂到嘴边的烤肠。
秦路生买来的。
我咬了一口，觉得太油腻就作罢。
秦路生把剩下的吃了，竹签儿给路过的狗闻了闻后就扔进了垃圾桶。
我作为证人将替狗保留起诉的权利…
扭头吓唬他，吃我剩下的东西会变得不幸。
秦路生满脸无所谓，语重心长的告诉我，他查询过了，我这病不属于传染性疾病。
别说吃我剩下的东西，就算吃我嘴子他也不会有事。
他说他改天把体内的抗体匀我点，到时候带我上工地搬砖吃社会的险恶饭。
…这人就不能盼着点我好…
我烦他，蹲在湖边看锦鲤。
目睹某个走路玩手机的先生掉进水里。
溅起的水花湿了我半身。
…好大的水花啊，我要许愿——所爱皆有所爱，幸安。
说笑的。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撸起袖子准备跳进水里捞这个旱鸭子时，秦路生比我先一步跳进了水里。
我捏了把汗，看着他把比自己体型重很多的先生捞了起来。
大家都在为他喝彩。
我鼓掌。
秦路生是英雄呢。
他上岸后推脱了对方的金钱报酬，牙齿打着颤的来到了我面前。
我以为他要问我他刚才帅不帅。
结果他捡起跳水之前脱下的外套拢在了我湿润的衣服外面。
路过的小孩问我为什么我的头发和眉毛都是白的。他说电视里只有妖怪才会这样。
我告诉他，这是病。
不听妈妈的话让妈妈伤心的坏孩子就会得这种变成妖怪的病。
小孩说他一定听妈妈话。
秦路生让小孩承诺回家后吃妈妈做的晚饭，要记得夸赞妈妈的厨艺和妈妈的美丽。
临走前他让小孩哥和我道完歉才肯放人离开。
我笑他太夸张了。
毕竟这种程度的用词对我来说不痛不痒，早在小时候就听腻了。
秦路生看着我的眼睛，说“不夸张”。
他说：宋迦是太阳下的月亮。
这家伙，那张嘴总能逗我开心。
秦路生这人呐——
不应该至今还是光棍啊。
【11月1】
——枝桠上的雪下了又下。
瑞雪兆丰年。
这样一想，这烦闷的雪天倒也不是那样无聊透顶。
这倒让我想起了和秦路生初见的那个雪天。
他浸着满身风霜，胡子拉碴的推门而入。
自我介绍也很古板。
因为哥哥说我的身体不能被信息素影响，所以beta最为合适。
可我不需要护工。
以往的护工最开始对我极好，时间久了会把擦拭我呕吐物的纸巾扔进我碗里，还会和朋友拍视频讥笑我成人尿不湿的臭味。
我觉得秦路生也会是那样的人。
拿着哥哥开的高额工资，却一次又一次的让我领悟我的无用以及废物。
可后来经过观察，我否认了秦路生是个坏人想法。
当然，他也算不上好。
老男人经常在我不吃饭的念经，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弹我内k边边…
我讨厌他。
…
【11月3日】
我坐在窗边。
秦路生在替我秒素描。
他外表像个糙汉。但意外细心体贴。
我看过他二十出头的照片。
长发、精瘦、神采奕奕。
是个十里八乡的香饽饽，同样也是一位骄子艺术家。
我问他怎么放弃吃艺术这碗饭了。
他只说他在二十一岁生日那年失去了所有。包括家人。
我宽慰他，做鬼脸给他看。
他说丑的。
我只能说放屁。
我也就现在丑点儿，没掉头发那会儿我帅的没边。
秦路生压了压我的帽檐。
他说他这一生都在失去。他讨厌离别带给他的悲痛。
我不能共情他。因为每一天于我来说只有不休的药物，我活着的每一秒于我而言都是在得到。
秦路生说他明天会去寺庙祈福。
我问他是不是求姻缘，让月老断了他的光棍命。
他否认，说为我祈福，佑我健康、长命百岁。
怎么可能。
神有用的话我的头发就不会掉光光啦。
秦路生真是傻的。
【11月2】
天气：雪
今天吐了好多。
满床都是我的呕吐物。
好恶心。
我和呕吐物都是。
我越发讨厌这具身体。
秦路生总是很耐心的替我收拾烂摊子。
他将我抱到轮椅上，沉默着换好了全新的被套。
我很羞窘。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难闻的气味。
我知道，秦路生也会觉得恶心……
可真的很抱歉…我总是在添麻烦。
他要抱我去洗澡，伸手想脱下我胸前满是秽物的病号服。
我发脾气推开了他。
我很恶心。
秦路生不要碰我。
会脏的。
我把他赶出了病房，自己推着轮椅进了浴室。
我从没想过自己无能到连站起来放水、爬进浴缸都做不到。
身体失去重心时，额头磕在花洒开关上，流了好多血。
我的身体好像枯萎了。
我有点害怕。
…
【11月3凌晨】
天气：依旧雪
——医生替我包扎伤口时，秦路生面无表情的在一边看着。
期间他出了病房，等伤口包扎好后他才回来。
一进屋我就闻到了好大一股子烟雾。
他又去抽烟了。
我们谁也没开口。气氛就这样死寂着。
死寂到令人窒息……
好像覆盖在我骨骼上的皮肉要死掉了一样。
我也正在坏掉。
…
【11月5】
天气：雪。
今天秦路生愿意和我说话了。
说实话我并不知晓他在气什么。
或许是生气我把他赶出了病房？
不确定。我不想追问，我的脑子已经没有那么多精力关心这些事了。
秦路生或许是看出我很累，挽起袖子给我按摩着四肢。
这具身体呐，一旦躺久了，就会僵硬得紧。
四肢好像会比我这个人先死掉一样…
按摩很舒服，可我好困。额头上的伤口好疼。
秦路生，哄我睡觉吧。
…
【11月13】
天气：晴天哦
——经过长达几天的昏睡，我的精神好上了些许。
秦路生推着轮椅，带我上了天台。
视野广阔不少，可以看到赛博般建筑外的雾山。
整个城市在冬季冷色的加持下更显冷寂。
连傲霜的松竹都孤孤凄凄了不少。
我将轮椅推到天台边沿，看着雾蒙蒙的远山和冒着白的山尖尖。
我问秦路生：是雪覆了山还是山试图藏匿雪。
秦路生一本正经的引用名著的恋爱观点，长篇大文的发表演讲后得出结论：是山被雪强制爱了。
他说雪有妈生没妈养……发起了对于雪的网曝。
我判他抄袭，秦路生说：“抱歉教授，我会重修。”
他总是随地大小演情景剧。
我留有体面的笑。
可是秦路生，你知道吗，我和雪一样…
凛风搜刮破败的灵魂。也同样直击破破烂烂的我。
晨阳镀夏，朝露逢霞、啊…突然好期盼夏天。
冬季果然不适合我。
【11月15】
天气：雨夹雪
病房里好安静啊。
我告诉秦路生我要长蘑菇了。
他打湿的手甩了水在我脸上、身上，颈窝上。
凉意侵袭，我朝他扔了枕头。
他不恼，咯咯笑着栽倒在床上。
我看着仰倒在我身上的他，捧住了他的脸。
秦路生长得很帅气，即使这个视角五官依旧抗打。
我现在的模样太丑了，所以很羡慕他。
他就那样静静的被我捧着脸，目光同样落在我的脸上。
只是他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搞不懂了。
我身上能有什么所图的呢。
一个快要死掉的人而已。
别对我有多期待啊，秦路生。
【11月21日】
天气：阴
枝桠上的积雪变厚了。
凛冽的风似乎要穿透玻璃裹挟过我的骨骼。
秦路生关窗户时发现了冻死在床沿上的小鸟。
已然僵硬，就那样悄然无声的被积雪埋没了半边身体。
我见不得死亡，那会让我感到恐惧。
但我又可怜它的遭遇，心疼它的痛苦。
可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向秦路生讨要一片小鸟的羽毛。
这根幽蓝色的羽毛被我夹在了日记本的夹层里。
我想，这将会陪我度过整个严冬。
如果我还能活过这个冬天的话。
【11月30日】
天气：雪
风声好大，身上挂着的仪器滴答声都被淹没。
秦路生胡子长了。
他没顾得上剃，拿过一本脑筋急转弯，却是问我病好后想去哪里。
我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随口一说想去挪威。
秦路生没说话，只是拿着笔在那本书上写着什么。
而我这副身体变得越来越不中用啦，连握笔都有些吃力。
知道我想写日记，秦路生扶我坐了起来。
但即使简单的靠坐，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都有些为难。
我心太急，险些跌落了下去，秦路生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我。
我又做出难堪的事情了。
我又在秦路生面前丢脸了…
好烦啊。
我似乎越来越在意他对我的看法了。
我讨厌眼窝深陷的自己，我的皮肤松弛苍老，没有头发没有眉毛，身上总有股难闻的药味。
怎么办啊，秦路生。
你会讨厌这样的我吗？
【12月14日】
天气：雪
是情人节呢。
哥哥为我送来了花束和巧克力。
我很开心，可我吃不了啦。
我不能表现的失落的样子，哥哥会偷偷抹眼泪。
我喜欢哥哥微笑的样子，希望他能早日摆脱我这个累赘。
只要哥哥能生活的轻松一些，我快点死掉也没关系。
因为我是哥哥不幸的源头。
哥哥走后，秦路生推掉了亲戚介绍的相亲饭局，留在医院照顾我。
我调侃他穿西装的样子应该给漂亮的omega看，而不是如此丑陋的我。
秦路生说他的帅气只给世界上最漂亮的人看。
我知道他指的不是我。
秦路生少有的不说话，坐在我的病床边很安静的看书。
通篇外语，我连名字都看不懂。
可是呆瓜秦路生，你书拿反啦。
我调侃他上学的时候是不是坐在最后一排也不用戴眼镜的学生，他只是笑。
笑过之后说要是能在更早的学生时代认识我就好了。
我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想要认识一个病秧子。
他说，这样是不是就能帮我打走更多的妖怪。
我知道他所说的妖怪是指侵蚀我生命的病魔，他想我能早些脱离病痛变得健康起来。
那也是我的奢望。
但有所期待的内心早就麻木啦，我知道我好不起来了。
我的身体死掉了，连镇痛的药物都已经起不到作用了。
深夜每每疼的冒冷汗时，秦路生都会将我圈在怀里。
他很温柔，他的身体在抖。
他会在我挺过阵痛时一遍遍的拂过我汗湿的碎发，气息颤抖的轻吻我的额头。
像是嘉奖，又像是他的祈祷。
他抱我抱的很紧。
好像我这样的人也很重要一样。
我说我写不了日记啦，秦路生说握着我的手借给我力量。
可是秦路生，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会一直借给我活下去的力量吗。
秦路生不知道我的所想，我也没有勇气和脸面说明。
他就那样抱着我直到深夜，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答应我无厘头的要求唱歌哄我入睡。
他的身体好温暖，似乎凛冬都不再寒冷了。
那一刻，我好想熬过这个冬天。
然后在窗外枝桠冒出新芽时告诉秦路生。
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