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过命的交情
沈凡幸救过周知衡一命。
那时候沈凡幸正处在抑郁的顶峰，看病吃药都不见好，索性掏出全部积蓄跑出国爬雪山玩，计划找个风景不错的地方悄悄了结自己。
人生到了这个阶段，他早就不再有什么爱恨执念，只想快点解脱。
抵达的第三天，他就穿戴整齐依据攻略出了门，爬到半山腰喘口气的功夫，远远看见一个红色人影悬在半空。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什么新奇的艺术装置，停步眯眼研究了半天。
直到那人用不同的语言轮番大喊“救命”，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个活人，挂在伸出来的枯枝上晃荡。
沈凡幸只是自己不想活了，但尊重他人的求生欲。因此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更不怕两个人一起摔死，手脚并用爬过去，匍匐向前，徒手把对方硬生生拽了上来。
他们并肩瘫倒在雪地里，摘了护目镜，惊魂未定地对视，居然都是华人。沈凡幸心有余悸气喘吁吁地问：“中国人？”
对方一张脸生得十分端正，剑眉星目，活脱脱武侠片里走出来的正派侠客。他点点头：“周知衡。真的太谢谢你了。”
沈凡幸问他为什么会以这种造型失足，傻小子笑得比雪地反射的阳光还晃眼：“取景啊，没想到上去容易下来难。”
你还不如跟我说你死到一半反悔呢，这样我们还能多交流几句。
沈凡幸翻了个白眼，起身拍拍雪，扭头就走。
他虽然每一天都恨不得去死，却看不得别人这么滑稽又冤枉地送命。
才走两步，就感觉身后那个裹成球的人跟了上来。沈凡幸快他也快，沈凡幸慢他也慢。
什么意思？
沈凡幸无奈转身，向他伸出手：“照片呢，给我看看。”周知衡一点没有死里逃生的自觉，乐呵呵递过舍命护住的相机。
后来沈凡幸回想，觉得自己的抑郁症，搞不好就是被那张绝美雪山照治好的。
……当然不可能，他只是给自己找个借口罢了。
之后的旅途中两人就结伴而行了。沈凡幸得知对方是个半职业摄影师，一边读书，一边给一个大牌摄影师当助手。
闲出屁的富二代。
他默默给对方贴上了标签。
不过傍上富二代留子的好处很明显，接下去的吃喝玩乐沈凡幸再没掏过钱，周知衡感激他的救命之恩，结账时总是一个箭步冲上前，小费都给得格外大方。
沈凡幸见他拿钱不当钱，也乐得蹭吃蹭住蹭玩，干脆把行李搬进周知衡租的公寓，心满意足玩了很久。
喝醉后勾肩搭背，唱着乱七八糟的歌从酒吧出来，半夜被拉起来拖到山上看星星，骑自行车在老城横冲直撞，撞翻路边摊位被人追着骂……这些都不提了。
最离谱的是某个晚上，情绪再次崩溃的沈凡幸哭成傻子，抱着周知衡的脖子说：“我真活够了，还好遇到了你。”
这简直是黑历史，他拒绝再回忆。
但混进周知衡的课堂，听完全听不懂的课，最后被全班当成他男朋友，这真的没问题？
还被周知衡拉着介绍给自己老板，有幸被著名摄影师拍下两人肩并肩的合照，这也能接受？
沈凡幸自己尴尬得要命，周知衡却在旁边笑得没心没肺。
然而这一路折腾下来，沈凡幸倒觉得心胸开阔不少，轻生的念头大幅缓解，甚至生出了“回到红尘也许还能重新开始”的微弱希望。
走的那天，周知衡开他那辆小破车送沈凡幸去机场，车技和车速都很感人。抛开差点害他误机这件事，沈凡幸心里实在是感激的。
他遭遇了太多的恶意，而这个陌生人的善良让他对人世有了留恋。
登机前周知衡抱了他一下，一身雪的气息。
沈凡幸怀疑地挑眉：“你又上山了？”
周知衡笑而不答，把他的双肩包带子往上提提：“回国我去找你。”
沈凡幸心想你们富二代一个个家庭情况那么复杂，别一回去就被抓起来。但心里发软，第一次对他和颜悦色：“好。”
周知衡又递来一个U盘：“没来得及处理，这些是我给你拍的照片，还有雪山，都送你。”
沈凡幸没说话。
周知衡本来都松开手了，看他这样又凑上来抱了抱：“好好活着啊。”还颇为暖心地拍了拍他的背。
仿佛沈凡幸所有未曾言说的伤口，他都一目了然。
然后在几万英尺的高空，沈凡幸眼睛发酸地想，我都决定要死的人了，生活你这操蛋玩意儿又对我献什么宝？
这下好了。
回国之后，那堆破事迎来一系列的反转，沈凡幸反诉抄袭成功，工作室保住了，之前写给某电视剧的片尾曲随剧大爆，短视频刷屏。
这时他才由衷感激周知衡，如果不是他，自己根本等不到这些峰回路转，可能连讣告都没几个人能看到。
事件渐渐平息之后，日子回归日常，又透露出一股无聊的劲头。
他和周知衡始终保持着联系，知道对方赶论文赶作品赶到吐血，老板又在跟某好莱坞女演员合作，两边都是大牌，苦了周知衡夹在中间，跑前跑后，每天为点屁事被骂得狗血淋头。
沈凡幸劝他：“辞职算了，你家又不是养不起你，毕业重要。”
周知衡只是笑笑不说话。
沈凡幸一直以为周知衡是闲得慌，直到后来才知道，他是靠自己拿奖学金出国读书的。
周知衡的形象瞬间从纨绔子弟变成了小可怜。
沈凡幸顿时后悔花了他那么多钱，天知道自已走后他过着什么苦日子。再发消息时语气都不自觉带上慈父感：“回来了我包吃住。”
他在一时悲痛之下许下了诺言，哪知过了没两个月，周知衡真的大包小包出现在了他的出租屋门口。
这人还是哈哈傻乐，没顾得上寒暄，一进门就被满墙的照片震住了。
大大小小，人物风景，三面墙全是他的作品，密集恐惧症根本不敢住进来。
最显眼的是张黑白侧脸照，沈凡幸夹着烟看一张纸，表情隐在烟雾里，夸张放大的尺寸透出主人公的得意。
同时透出自恋。
周知衡见自己的作品受到了肯定，忍不住也自恋起来，兴奋道：“好像拍得还不错哈！”
沈凡幸在后面笑眯眯：“嗯。”
周知衡回头看他，见对方早已不见初时的憔悴，这才真心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真好。”
沈凡幸突然发现他比自己高了。
基因突变？！
不，也许是因为从未认真打量过他，如今一看，竟是身长玉立，相貌堂堂，莫名有种捡到宝的感觉，沈凡幸这才觉得自己真是赚到。
正温馨着，周知衡又说：“不过这样挂着好像遗照啊，哈哈哈。”
“……”
……不管怎么说。
沈凡幸整理好表情，搬出被褥铺在沙发上：“先将就一晚，明天收拾书房去买床。”
周知衡一边说着不将就不将就，一边脱了鞋蜷进去就睡着了，可见是累极。沈凡幸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满腹的愁肠还来不及纾解，现在完全没了兴致。
要走，又舍不得，干脆坐在沙发边沿看他的睡相，乱糟糟的头发，下巴上的胡渣。
看着看着，心想，坏了，回家的飞机上有过的那种感觉又来了。
这时周知衡的手机亮起，沈凡幸凑近一看，血往头上涌。屏保竟是那张大师拍摄的，他没来得及取走的合照。
沈凡幸告诉自己要冷静，但是手机还在闪闪烁烁，两人快乐的脸明明暗暗。他犹豫着要不要把周知衡叫醒，手刚伸出去，那边挂了。
噢，沈凡幸，淡定，你要淡定。
沈凡幸的恋爱经历不可谓不丰富，从小就是个情种，似乎很容易心动。谁多看他两眼，他就多看回去，再加上靠一副好皮囊撑腰，行走江湖极少失手。
然而每次都是以被倒追开始，以被抛弃结束，每段都谈得尤其纯情，似乎他天生有种招人喜欢，但却留不住人的特质。
现在他连周知衡是直是弯都不知道，如此激动不太符合常理，万一对方只是出于纯友谊才用合照当屏保呢？
附议一般，周知衡嘟囔着翻了个身。
沈凡幸心乱如麻，他确实是喜欢周知衡的，觉得这人特别仗义，特别正直，回来的飞机上他甚至想，回去干嘛，还不如赖在他身边一辈子。
——当然那是在他以为对方非富即贵的时候，现在可不忍心。
他再次抬头看墙上的照片，觉得每一张人像都流淌着周知衡浓烈的爱意。又回想当时的事，一二三四，越想越认定周知衡大概是爱他太深，才收留他，又投奔他。
这种回国就直接上门的迷惑行为，马上被合理化了。
沈凡幸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认定，是周知衡先喜欢了他。
一切有了结论，心情就止不住地甜起来，沈凡幸干涸已久的感情生活被周知衡的春风吹得姹紫嫣红，他轻手轻脚站起来，满脸笑意地回房。
很快周知衡的手机又亮起，消息一条接一条：
“不是落地了吗，干嘛不接电话？”
“展览很成功哦，Nic让我谢谢你那么惨的时候还帮忙，还说你不必再用那张屏保啦，他都知道你是在避开他，他已经看开了。”
“好啦大家都向前看吧，我等下和Nic吃饭，看到回我。”
屏保的真相到底如何，其实多问一句也就清楚了。
但沈凡幸显然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周知衡很快找到了工作，毕竟有大牌的亲笔推荐信，圈子里谁敢不买账。
沈凡幸劝他先妥协，从手头的事做起，等有了更多认可再慢慢转向。他深知国内行业规则，觉得周知衡有些心高气傲，但好在还算听劝，拍拍小明星受受闲气也没不高兴。
这豁达的性格怎么能不让沈凡幸更喜欢。
他无意中发现两人的合照不再被用作屏保，心里推测大约是现在见面了，周知衡不好意思，毕竟还没明说。
偶尔想想这样细水长流也不错，周知衡按兵不动，沈凡幸也就不打草惊蛇。
【作者有话说】
心血来潮的小短篇，三万字左右日更或者隔日更，收看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