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
明堂猛地拉上窗帘,蹲在窗台下。
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有什么可心虚的?
薛长松这种登堂入室亲人的变态才该心虚好不好?
想到这儿,明堂又站起来,欲盖弥彰地把窗帘打开,装作自己完全没在怕的。
然后快步往房间跑。
经过徐|明珠女士书房的时候,又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头,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书房的房门留出一条缝,徐|明珠女士早上走得太急,没把门关上。
徐|明珠女士的书房一向武装得像弹药库似的,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
明堂对上他妈妈的时候,就完全没有心虚的感觉。
他大模大样地推开房门,视察了一番徐|明珠女士的弹药库,在房间角落里看到一个玻璃的柜子。
明堂趴上去仔细研究了一下,都是一些公司的文件。
他正准备关门走人,却看到柜子左下角一摞写着体检报告字样的档案袋。
就是徐|明珠女士一直捂着从不给他看的体检报告。
徐|明珠女士晚上九点多才到家,水还没喝完半口,就听到一个人“噔噔噔”跑下楼。
明堂站在楼梯口看她。
徐|明珠女士常年运动,不胖,但也并不过分的瘦。
每天早上明堂都能在根本睁不开的眼睛缝里看到她气势汹汹地走出去。
真是想不明白,她看起来那么健康,怎么体检报告上有那么多指标不合格。
明堂走到餐桌边上,坐下。
徐|明珠女士站在另一端,用眼神示意他又干了什么坏事赶紧交代。
明堂托着腮:“妈妈。”
“嗯?”
“我不想出国了。”
上大专也不要出国了。
徐|明珠女士愣了一下,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说:“行吧。”
明堂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你不问问为什么?”
徐|明珠讳莫如深地走过来,拍了拍明堂的肩:“知子莫若母。”
明堂:“?”
什么玩意儿?
她知道什么了?
明堂:“你知道我进你书房了?”
徐|明珠女士瞪起来眼:“你进我书房了?!”
明堂站起来就跑,跑到二楼,趴在栏杆上跟徐|明珠女士说话:“还有一件事!”
“把那个郑秘书开了。”
徐|明珠女士:“为什么?”
前两天公司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那个郑秘书涉及受贿,已经被停职了。
可明堂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
明堂挠挠脸,没说薛长松猜测郑秘书想当他爸的事:“他欺负薛长松。”
“知道了,睡你的觉去吧。”徐|明珠女士翻了个白眼。
明堂走了,又跑回来:“最后一件事。”
徐|明珠女士真服气了。
明堂扣着木质栏杆,别别扭扭地说:“你以后休双休好不好?”
徐|明珠女士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干嘛?”
明堂说:“要是我只考了大专的话,多丢人啊,我需要有人看着我。”
调了两个台,都是徐|明月看的弱智狗血剧,徐|明珠女士揉了揉额角:“找小薛去。”
“我才不,反正就这么说定了。”明堂趿拉着拖鞋走了。
两分钟后,徐|明珠女士眼前忽然一黑。
黑暗当中,她那好大儿的声音再次出现:“不许玩手机回消息了,好好睡觉。”
徐|明珠女士磨了磨牙:“明堂,你把电闸拉了,冰箱里的东西就坏了。”
明明白白嫌弃他笨。
明堂闷闷地:“哦。”
薛长松正在做卷子,手机的特别关心提示音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泡泡堂】徐|明珠女士真是坏蛋
【薛】?
明堂不回了,他监视着徐|明珠女士洗漱完躺在床上。
徐|明珠女士:“好了吧?”
明堂临走之前还把她手机拿走,关上灯:“睡吧,晚安。”
留下徐|明珠女士翻来覆去,下意识去拿手机却摸了个空。
她收回手,想明堂这孩子发什么疯。
睡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倒是明堂许久没睡着,他愁眉苦脸地想要是真考上大专怎么办?
好丢人。
不管了。
反正都怨薛长松。
某“罪魁祸首”在宿舍里对着卷子打了两个喷嚏。
第二天早上,柯时来又背完东西从顶楼天台下来。
薛长松跟明堂一前一后走着,两个人都带着口罩。
“早。”柯时来随意打了个招呼。
“早。”
“早。”
两声带着浓重鼻音的问早同时响起。
柯时来:“?”
不是,怎么连感冒都这么同步?
你们俩背着柯大人亲嘴儿了啊?
要不是知道薛长松目前处于一个爱而不得的状态,他非得严刑审讯一下这两个人。
柯大人斜乜着两个人,进了教室。
薛长松中午等明堂一起吃饭的时候,国际班里闹哄哄的。
他有些纳闷,平常这时候国际班教室里的人都走空了,今天怎么回事?
哦,原来是张临在发东西啊。
原来是张临在给、明、堂、送东西啊!
薛长松立在教室门口,看张临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正准备递给明堂。
不说张临温和待人的态度,单说他爸的财力,就已经足够受到欢迎了。国际班的同学们聚在一起,明堂在这个连围成一个圈都要让A9、A10的人站在最中间的班里待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见过这么其乐融融的氛围。
张临的表情很友好,周围又有这么多人在看。
不拿的话显得他看不惯张临似的……
明堂挠了挠脸,决定拿完就偷偷丢掉。
只要不让薛长松知道就好了嘛。
薛长松敲了敲门,教室里的人齐刷刷回头看他。
以薛长松的身家,也就合格考成绩单上的A能和在场的这群人搭上点边。因此,大多数人只是瞟了一眼,就回转过头继续笑着说话。
只有明堂反应超级大,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小心地绕过张临,好像怕沾上什么病菌似的:“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徐蓝背上书包站起来,走到张临面前。
张临下意识往后退,不像是让路,倒像是瑟缩。
徐蓝停住脚:“不给我一个?”
“好。”张临赶忙把手里的礼物盒递出来,原本平整光洁的盒子已经瘪下去一个角,可以想见张临刚才用了多大的力气。
“不好意思徐蓝同学,”张临还是笑着,面色却苍白,他拿了一个新的礼物盒子,“给你这个。”
“谢了。”
徐蓝拎着礼物盒子转身,开始在脑子里仔细思索自己是不是真的打过张临。
“张临,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啊?”
“可能是有点低血糖吧。”
“低血糖?正好中午,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吃顿饭?”
“我可没拿啊。”明堂说。
他一手捂住嘴巴,另一只手捂住额头,只露出一双有些心虚的眼睛。
意思很明显:所以不许亲我!
薛长松接过他的书包,表情有点冷。
明堂没动:“是他非要给我,我有什么办法?”
他很不放心,因为薛长松看起来下一秒就会亲人,好可怕!
薛长松点点头,刻意缓和了脸上的表情:“我知道。”
看明堂的眼睛还骨碌碌地转着,薛长松唇角一弯,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发,又克制住了。
从刘叔那里拿了明堂的中午饭,两个人一道往食堂走。
明堂紧贴着路边,一路上都万分警惕地观察着薛长松的动作,生怕他突然暴起亲自己。
“明堂。”薛长松停住脚。
“干嘛?再不去食堂你一会儿没饭吃了,我可不会分给你。”明堂倒回来。
薛长松:“我们昨天说好,不要不说话的。”
明堂想说我没有不说话啊,你要是跟我说话我还放心了呢,至少说话的时候你不会使用嘴巴的另一个功能。
薛长松又说:“而且这是在学校,我不会亲你的。”
明堂的脸又开始急速升温,他凑近薛长松,攥起拳:“你再说……”
薛长松很好威胁,立刻就不说话了。
一分钟后,薛长松说:“以后还能亲吗?”
明堂攥了攥拳。
薛长松:“说好让你舒服的。”
明堂转身就跑,薛长松连忙拉住他:“好好好我真不说了。”
两个人正纠缠着,远远走过来一个人,是已经吃完饭的柯时来:“咳咳!”
他背着手,目光凌厉地剐了薛长松和明堂一眼:注意校规校纪。
薛长松和明堂分开,继续往前。
十秒后,“真不能亲了?”
“不能!”
薛长松跟在快速竞走试图离他远一点的明堂身后,想:不应该啊,他看明堂挺舒服的,是不是又在嘴硬?
一边吃饭一边把胡萝卜往薛长松的碗里挑,明堂看他终于正经起来了,问:“哎,薛长松。”
薛长松抬眼看:“嗯?”
明堂别开眼,薛长松看他的时候总是很专注很认真。
“快要期末考试了。”明堂说。
“然后?”薛长松没反应过来,他在想另一件事。
“哎”的谐音是什么?
是“爱”啊。
那“哎,薛长松”是什么?
薛长松不敢想,认真想想的话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有点太好了。
明堂别别扭扭:“就是&…%¥*啊”
“嗯?”
“那个期末考试……”明堂目光移到别处,“我跟徐总说不要去国外了,总得考得像样一点吧?”
薛长松也不回答,就是开始笑。
笑得眼泪就要掉出来了。
好像不用认真想,都会觉得自己真的过得好幸福啊。
怎么办?他一辈子都不会想放开明堂了。
明堂莫名其妙:这人怎么正常着正常着就开始发疯?
薛长松笑完了,才说:“那要不要一起复习啊?明堂同学。”
明堂很矜持地想了两分钟,然后把所有的胡萝卜丁都一股脑给薛长松:“好吧。”
——
@泡泡堂:
薛长松好烦![得意]
——
二次编辑:
打错了打错了,是[生气][生气][生气]!!
(二)
为了不真的考大专,明堂一回教室就掏出了《柯子》。
徐蓝再次受到胁迫。
她正看到精彩处:“等会儿等会儿。”
明堂就边研究《柯子》边等她。
徐蓝的手肘被撞了一下,正拽着书页的手一动,只听轻微的“刺啦”一声,书页的右下角撕开了一个一厘米左右的小口子。
撞人的高嵩低头瞄了一眼,浑不在意地道了歉,问明堂:“明少爷,打球去?”
徐蓝抬眸,眼中的神色晦涩不明。
明堂没注意到这个小摩擦,他正在试图搞明白这个名词到底什么意思:“不去了。”
高嵩:“又不去?明少爷这几天忙什么呢?”
“没忙什么。”明堂皱起眉,他最烦他们问些有的没的。
他不知道哪一句可能会暴露出徐|明珠女士最近的动作,所以基本不跟他们聊什么私事。
这个高嵩今天怎么这么没眼色?
“诶?这是什么?”
高嵩说着,手指已经捏住了明堂桌上的那一沓资料。
“明少爷真的在学习了?”
明堂本来按在纸上的手掌略微使力:“松手。”
他的表情冷下来,轮廓有四五分像徐|明珠女士的样子。
高嵩明显心虚了一瞬,却还是撑住了,故作大大咧咧地说:“这也不让看,明少爷也开始偷偷卷了?”
“我让你松手。”
明堂歪了歪头,罕见锐利的目光在高嵩脸上扫了一圈。
高嵩的额角上渗出一点冷汗,他当然知道明堂家里很牛,动动手指头都能把他碾死,可是他也没办法。
想起前两天张临在酒吧包间里说的话,高嵩站在原地没动。
而且张临家里比明堂家也不差吧?
只是找点明堂的事而已,不仅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还能给张临递一个投名状。
高嵩下定了决心:“不会是家里要破产了?还是你妈老了,干不动了,等你现在去继承家业啊?”
他挤眉弄眼,显然话里还有第二层意思。
明堂的耐心终于告罄,放开了拽着资料的手,怒气在脸上升腾:“你在放什么屁?”
他还没因为打架被叫过家长呢。
昨天才跟徐|明珠女士说了要好好学习……明堂活动了一下手腕。
“别生气啊,我说错话了还不行吗?不过其实你长得也不差,不学应该也行吧?”
明堂咬了咬牙,一拳挥了出去:“你要是想找门路,我倒是可以帮你引荐!”
高嵩经常在校外惹事,打架的本事比明堂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他反应很快,立刻沉肩提肘,抬起沙包似的拳头:“我草!”
一阵凌厉的拳风袭来,明堂感觉自己被身后的徐蓝拉了一把。
周围都是桌椅,徐蓝在争执有苗头的第一时间就算好了出击的路径,还不等她狠狠给高嵩一脚飞踢,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明堂面前挡下了一击。
张临。
张临的头被打得偏了一下,却还是扯起笑容:“大家都是同学,没必要说这种伤人的话吧?”
高嵩的表情在打到张临的瞬间就奇怪起来,脸上交杂着心虚和几分害怕。他往前走了一步,好像是想扶张临。
在明堂的角度看,张临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然后张临就忍无可忍地还了手,两个人迅速厮打在一起。
已经准备好大干一架的明堂:“?”
高嵩看着个子大,没想到这么不经打。
张临两拳下去,已经分了胜负。
明堂拧着眉,看张临扯住了高嵩的衣领。
班里乱成了一片,好几张桌子都被两个人撞翻了,还间或夹杂着几声叫好和尖叫声。
他们甚至不知道这边为什么在打架。
一直到柯主任来把这两个人拎进办公室,周围的人才悻悻地散开。
张临走在柯主任身后,回头,给了明堂一个安心的笑。
明堂:“???”
他安心个鸡毛啊?
等大家都散开,明堂才偷偷跟徐蓝说:“别跟薛长松说。”
坐在座位上,明堂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张临就表现得过分热情,现在还帮他挨了一拳,这人也太热心肠了吧?
徐蓝皱着眉看书页上的一道裂痕:“你怎么看?”
明堂沉吟了一下:“这个人好奇怪。”
徐|明珠女士说,在你落入谷底时第一个跳出来的人,未必是好好先生慈善家救世主,还有可能是故意让你陷入这种境况的人。
徐蓝点头:“这几天,张临跟高嵩他们已经一起吃了四五次饭,最近一次是在酒吧。”
明堂:“?你怎么知道的?”
徐蓝没说是薛长松告诉她的。
前几天薛长松就让她留意高嵩,说这人有些不对劲。
没想到高嵩竟然这么……是说蠢还是坏呢?
徐蓝合上了书本。
徐蓝还没来得及跟薛长松说这事,柯时来从他爹的办公室里跑回来:“薛长松!”
薛长松正在做题,快到期末考试了,明堂说让他考回前三名。
柯时来压低了声音:“你那个情敌,跟一个体育生打起来了。”
薛长松才不在乎张临有没有被打,翻了一页书:“然后?”
柯时来咽了咽口水,才说:“……好像是为了明堂。”
这下可完蛋了。
这个张临,好像在原学校就是年级第一,家世也跟明堂相当,这英雄救美的一出搞出来,不会两个人就看对眼儿了吧?
薛长松暂时还想不到这些:“明堂受伤没?”
他边说着边站起来,已经抬步往外走。
“没受伤!诶!薛长松!还有半分钟就上课了!”柯时来喊。
薛长松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到国际班门口的时候,刚好打了上课铃。
薛长松站在国际班后门看,明堂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看黑板,看不出有没有受伤。
徐蓝用肘部撞了一下明堂,明堂揉了揉自己的手臂,瞪徐蓝:干什么?你确定要用这千锤百炼的铁胳膊肘撞你哥吗?
徐蓝四指蜷起,用大拇指指了指后面。
明堂好奇地转过头,看见教室外脸色相当难看的薛长松。
明堂皱着眉,用口型示意薛长松:“快回去上课!”
薛长松没动,站着把明堂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还是不放心,低头发消息:“受伤了没?”
明堂看他拿手机,自己也把手机掏出来。
薛长松的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泡泡堂】没有
【薛长松】真的?下节课我再来看
明堂服了他了:真的!!!!快给我回去上课!!!!
薛长松果然如他所说的,第二节课下课铃一响,他就出现在了国际班的教室。
张临和高嵩也一前一后地出了教导主任办公室。
明堂被薛长松攥着手臂认真检查了一番,还转了一圈证明自己真的没有被打。
“明堂同学。”
明明是打的同一场架,张临只有唇角有一点血印,高嵩就惨烈得多。
张临噙着笑,唇角的伤也浑不在意:“没有吓到吧?”
高嵩自三人身后路过,头也没敢抬。
薛长松下意识攥紧了明堂的手腕。
张临的视线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随意一扫:“你不用放在心上,其实是我跟高嵩有一些私人恩怨,跟你没有……”
明堂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啊,我没放在心上,我们都不怎么认识,我怎么会自作多情觉得你是为了我才跟高嵩打架呀?”
张临唇角的笑僵硬了一瞬:“?”
上辈子明堂不是这种表现啊。
上辈子,明堂的那些朋友忽然对他翻脸,而自己像一个救世主一样出现的时候,明堂明明不是这种表情。
张临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张临的视线缓缓转向薛长松,半晌,他才语调十分奇怪地说:“你不在意就好。”
“那拜拜?”明堂想抬左手,左手被薛长松攥在手腕里。
他用右手对张临挥了挥手:“拜拜。”
张临只能走开。
他身后传来两个人相当亲昵的交谈声。
“那个高嵩为什么找你麻烦?”
“不知道,他忽然就疯了。”
“以后不要和他们一起玩儿了。”
“你管得真宽。”
盯着张临进了教室,薛长松压低了声音:“今天放学不要在学校里多留,让刘叔早点来接你。”
明堂奇怪,还有一些别扭:“那……不复习了?”
“明天。”
薛长松抬手,揉了揉明堂的脑袋:“进去吧,快上课了。”
明堂瞪了薛长松一眼,把自己的头发理顺,回教室去了。
明堂放学的时候专门绕到一班门口看了一眼,薛长松不在,柯时来也不在。
他掏出手机,想问问薛长松跑哪儿去了,又想这样是不是显得他很不矜持。是薛长松要追他又不是他要追薛长松,他天天这么上赶着干嘛。
明堂把手机塞回包里,薛长松爱去哪儿去哪儿呗,反正他又没有很关心。
薛长松正等在一个逼仄的小巷口。
冬季的夜幕来得很快,每次下午放学的时候天就已经擦黑了,这种巷子里的光线就更差。
因此当高嵩的肩被一只手搭住的时候,他下意识抱着头蹲了下去:“别打我!”
高嵩连头都不敢抬,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堆零零碎碎的钱:“我真的只有这些钱。”
“求求你,”高嵩涕泗横流地缩在角落里,都不敢抬头看薛长松一眼,“过两天、过两天我就还钱。”
薛长松皱着眉,他这两天把高嵩家里查了个底儿朝天,高嵩家里开着一家超市,虽然而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绝不是什么穷人。
能让他吓成这样的,一定不是小数目。
他一刹那就想明白了,这两天张临到底带高嵩去了哪儿。
赌博。
想通的瞬间,薛长松笑起来。
他最烦的就是赌徒。
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张临就已经会给别人下这种阴损的套了?
薛长松蹲下|身,他可以压低声音:“原来你是欠了钱才当人家的狗啊……”
他感冒了,鼻音重得厉害,再加上可以改变嗓音,基本听不出他是谁。
高嵩猛地抬起头,黑灯瞎火的,他根本看不清对面的人是谁。
但他意识到对方绝不是赌场的讨债人。
想到刚才自己窝窝囊囊求饶的样子,高嵩咬了咬牙,让张临打就算了,还被一个不知道哪里跳出来的人吓成这样。
高嵩心中怒火中烧,立刻跳起来。
薛长松早有准备,一拳打在高嵩本就五彩缤纷的脸上:“老实点吧,我也是拿钱办事,张大少的钱可不好拿,你知道的。”
薛长松出手的力道很重,高嵩几乎晕眩起来。
他下意识扶住身后的墙壁,还没反应过来,下一拳已经不期而至。
高嵩脑子成了一团浆糊,只是模模糊糊地想着:早知道打死他也不招惹张临!
他本来就受了伤,对面的人又来势凶猛,高嵩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末了,那人蹲在地上,问他:“赌场好玩儿吗?跟我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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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ng:
张临最近好奇怪。
(三)
在巷子里躺了不知道多久,高嵩终于积蓄了些许力气,慢蹭蹭地爬起来。
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巷子前后的两个出口,确定真没有人,才继续往家里走。
他太害怕了。
别说在小巷子里被堵,就是两伙人带着刀子打群架他也没怵过,可那个暗处的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明明是在打他,语气却好像是在闲话家常似的。
“哎,同学,跟我说说你欠了赌场多少钱啊?”
“张大少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跟他演……让你跟他在明堂面前打一架?”
“没做戏?不会是骗我吧?”
只要一句话答得完了,就迎来更猛烈的攻击。
他只好哀嚎着把所有事全盘托出,说张临带他去赌场玩两把,他上了头,输了三四万,不敢跟爸妈说,说张临没说演戏,只是暗示他不喜欢明堂,说他也不知道张临为什么突然出来帮明堂的忙。
更可怕的是,每当落在身上的拳头停止,巷子里静下来,他以为终于要熬过去的时候,就会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打断他的幻想。
身体上的疼痛都已经不算难挨了,
有一次他躺了好久好久,也等了好久好久,终于撑着身子准备爬起来的时候,一只脚踩在他的背上,叹息着说:“唉,你知道张大少的钱不容易拿的,他还不满意啊。”
放屁!
高嵩睚眦欲裂,等他知道这人是谁,一定带着人打死他!
张临他惹不起,一个喽啰打手,他就不信他也惹不起。
高嵩踉踉跄跄地走出巷子。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推,高嵩就摔回了巷子里。
高嵩绝望了。
他听见一个女声,并不很熟悉,可是好像在哪里听过。
对方拳拳到肉,一字一顿:“那、可、是、我、的、特、签、版!”
打到一半,那人还停下来:“诶,谁打的,这么狠?”
高嵩鼻子抽了抽,胳膊慢慢地捂住眼睛,放声哭了出来。
他好憋屈。
早知道,他绝对不掺和张临的事!跟在明堂后面捡点明牌奢侈品多好!
他哭得很难听,徐蓝揉了揉耳朵,蹲下身:“别哭了,我问你……”
高嵩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还得抽抽噎噎地回答她的问题。
她问得比刚才那个人还详细,连当场有几个人,那荷官脸上有几个痣都要问。
高嵩哪儿知道,他输红了眼,除了筹码什么都看不见。
高嵩回答不出来,就缩在地上嚎啕大哭。
徐蓝烦了,从他兜里掏出五十块钱:“行了,我也不让你按市价赔了,就按原价赔吧,五十块钱,那书你要吗?我给你送过来?”
高嵩眼泪鼻涕顺流而下,疯狂摇头。
其实到现在他还没想起来到底不小心弄坏过谁的书。
他欺负的人很多,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起来到底是哪路仇家。
明堂想了一晚上,昨天还旁敲侧击地问他妈张临家的事。
徐|明珠女士随意说了两句,大概意思就是张临家里挺有钱的,还有点势力,就是这几年情况不算太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明堂问:“那跟咱家比呢?”
徐|明珠女士一瞬间警惕起来:“你在外面惹事了?”
明堂忙摇头:“没有没有,我说了要好好学习的。”
他咬着筷子:可是要是事惹我怎么办?
徐|明珠女士点点头,说让他把心放肚子里,家里的钱肯定能让他在监狱里维持最低生活标准。
明堂就放心了。
薛长松不知道他在放心什么——听到明堂描述这段对话的时候,他想。
提着明少爷钦点的蟹黄小笼包,两个人一起往学校里走。
“那个张临真的很奇怪对吧?”明堂两边的腮肉被塞得鼓鼓的,边走边跟薛长松说话,“我们都不熟,他就跑出来帮我打架。”
“我都怀疑那个高嵩是不是他教唆来找我事的。
“你说,他不会是家里资金链出了什么问题,来套近乎的吧?”
薛长松越听嘴角翘得越厉害。
“你笑什么?”明堂又往嘴巴里塞了一个包子,好奇地看他。
“没啊,”薛长松狡辩,“你吃完再说话,小心喝了凉风肚子疼。”
他偏过头,试图把嘴角压下去。
柯时来昨天晚上还跟他发了一大堆话,说这门当户对英雄救美的,看对眼儿就看对眼儿了,警告薛长松千万不许自暴自弃放弃学习,考上好大学说不定就能把明堂抢回来呢。
神经病。
薛长松抬手揉了揉明堂的头发,明堂聪明得很,才不会被张临骗呢。
并不知道自己聪明得很的明堂抬起头,很不满意地顶着微乱的头发瞪薛长松:“干嘛呀!”
薛长松摸摸鼻子,抬手给他理头发。
两个人靠得有点近,明堂低着头垂着眼,歪着脑袋往一边看。
“今天要……”
薛长松还没说完,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小松?”
明明被叫的人是薛长松,明堂却比他更快找到叫薛长松的人。
“那是谁啊?”
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一米七左右,胡子拉碴的,衣服袖口上一圈磨损,还能看到里面已经变得灰突突的填充物,看起来有些落魄。
明堂不认识。
薛窈女士早就把这人的照片全都烧掉了,别说明堂,就是薛长松,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也有十三四年没见过这个人了。
他几乎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个人存在。
薛长松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自己僵直的脖子可以动了,他出声,鼻音忽然变重,听起来好像呼吸不过来似的:“吴远,我爸。”
明堂先是愣了一下,两秒后,连包子掉到地上都来不及捡,拽着薛长松就往学校跑。
吴远跑得更快,他一下扑在地上,抱住了薛长松的腿。
正是上学时间,校门口人来人往,大家先是被变故吓了一跳,紧接着窃窃私语起来。
“小松!”吴远哀嚎着,“爸爸真的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你不能让爸饿死啊!”
明堂伸手去推吴远:“你起开!”
薛长松把他的手拉回来,免得沾上脏东西。
见薛长松不答话,吴远忽然撤开,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小松,爸求你了!”
全场静得要命,只听见吴远的额头与地面触碰的“砰砰”声。
薛长松几乎是漠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吴远的生活很窘迫,他看得出来。
但从前吴远也是正经大学生,在那个年代很吃香。他长得高,不怎么打扮自己,是青山丽水养出来的很淳朴憨实那种长相,脾气也好,薛窈女士就是这么嫁给了他。
薛长松想起小时候,他骑在这个男人肩上,走好长好长的路去上离家好远好远的幼儿园。
同学换了新花样的书包,这个人骑着自行车蹬了二三十里的山路到镇上去买给他。
然后他赌博、家暴,薛窈女士检查出了癌症,他跟薛窈女士到了首都。
薛长松不太记得吴远是什么时候变的,他只是觉得人真是奇怪。
学校里的保安钻出了人群围成的墙,拿着防暴工具:“干什么?!这里不准行乞!”
走到近旁,他们才听见吴远念叨着一个名字。
保安的表情有些尴尬:“你们认识?”
明堂警惕地挡在薛长松面前:“不认识,快把他弄走。”
吴远被保安们拦着,薛长松没有知觉似的被明堂拉着穿过人群跑进校门,身后的人扯着嗓子叫了他两声:“小松!小松!”
明堂推着薛长松躲到墙后面,气喘吁吁地问:“他来干什么?”
其实明堂想说的是“他还有脸来?”,但觑着薛长松难看的脸色,他没说出口
薛窈女士生病的时间绝不算短,明堂没见这个人来看过一次。
“不知道,”薛长松回过神,帮明堂把脸上的口罩拉起来,“这几天出校门的时候戴好口罩。”
也不知道吴远看清明堂的样子了没。
“别在校门口逗留,让刘叔下车到门口来接你。”
薛长松细细叮嘱,他怕明堂被吴远缠上了。
“那你呢?”明堂秀气的眉毛蹙起。
他启唇:“你要不……”
他想说薛长松要不你跟我回家吧。
薛长松推着他的肩往前走:“快回教室吧。”
早上的事不少学生都看见了。
在这个被没收个手机都能一上午传遍整个年级的小社会,八卦传播的速度尤其快。
早读课一下课,薛长松就听到了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闲话而已,他听得多了,薛窈女士带着他走的时候,听到的闲话比他听到的还多还恶毒。
柯时来一脸担忧,看了他好几眼:“老薛?”
薛长松抬眼看他:“有事?”
柯时来几次张开嘴,又闭上嘴:“没有。”
他正想着到底该怎么开这个头,薛长松先说了话:“早上那人是我爸。”
薛长松翻了一页书,边写解题步骤边说:“我上小学的时候,他开始赌博,没几年我妈跟他离了婚,我跟我妈到了首都,一直没再见过,他找我……”
薛长松顿了一下:“除了要钱,应该没有别的事?”
柯时来欲言又止,憋了半天,拍了拍薛长松的肩:“有事儿找我爸。”
结果是柯主任先来找了薛长松。
但这种家务事,柯主任也很难说能帮上什么忙。只是嘱咐薛长松最近少出校门,有什么困难跟他说。
“你妈妈当时怎么说的?”
薛长松跟他解释,房子是外婆做了遗嘱公证,专门留给薛窈女士的,薛窈女士也留下了遗嘱说明全部遗产由薛长松继承,至少在法律上,跟吴远一分钱关系也没有。
“行!”柯主任拍了拍桌子:“他要是死赖着,我们就起诉!老师有好几个学生是红所律师,老师帮你办!”
薛长松笑起来:“谢谢老师。”
“我就不信了,”柯主任背着手,绕着办公室转,“我当了这么多年教导主任,还治不了一个泼皮无赖。”
他话刚出便自觉失言:“老师说错话了。”
“没事,”薛长松笑,“那老师我先回去上课了?”
柯主任看他表情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的样子,挥了挥手,让他回班去了。
薛长松推开办公室的门,一道幽幽的声音从门侧传出来:“不回我消息?”
明堂抱着手臂,斜倚在墙壁上,两只眼睛幽怨地盯着薛长松。
薛长松好脾气地笑,推着他走到一边,解释道:“没看消息,你找我什么事?”
明堂没好气地甩开薛长松搭在他肩上的手:“徐总让你回家住。”
薛长松一愣,他确实是好久没从别人嘴巴里听到“让他回家住”这种句子了——他根本没有家。
“徐姨让我去住?”他问。
问的完全是一句没必要的废话,明堂眼珠咕噜咕噜直转,半晌说:“是啊。”
徐|明珠女士刚到公司就接到了电话。
前不久明堂鬼鬼祟祟上车的那天,老刘以为有人学校里有商业竞争对手图谋不轨,给徐|明珠女士汇报了这件事。
她派去的人蹲了将近一个星期,什么都没有。
再蹲不到人,徐|明珠女士就准备让他们撤回来了——今天是最后一天。
看到来电显示,徐|明珠女士脚步一顿。
跟在身后汇报工作的秘书跟着停住脚:“徐总?”
“继续说。”徐|明珠女士说着,接通了电话。
“徐总,在十二中校门口看到了吴远。”
几乎在同一时刻,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了一条消息。
【充电话费送的】妈,薛长松他爸找到学校来了
【充电话费送的】学校里好危险的妈妈
【充电话费送的】你知道吧妈妈?
徐|明珠女士只回了一句:让小松回家住,说实话,不许借我的名义说你想干的事。
“冲电话费送的”明堂悄悄耸耸肩:这怎么能说“借”呢,这不就是徐|明珠女士的原话吗?
“不行啊。”薛长松微微低下头,声音温柔得要命。
明堂倏地抬起头:“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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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吴远立刻暴毙,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