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谨言慎行

第19章 谨言慎行

说是综合楼,其实美院的学生更喜欢叫它画楼。

原因无他,综合楼东侧四层全是美术学院的作品展出,体量几乎相当于一个小美术馆了。同时每层又分布了不同的专业教室,美院浓度极高,大家心里都默认这就是美院教学楼。

苗延很少来这边,他们只有一个思政大课是在这栋楼的,因此每次看见这个米字型走廊的设计都很晕乎。

陆行远却像回自己家似的,带着他左拐右拐进了走廊,又熟练地找到东侧大厅,一边转一边还不忘给苗延解释。

“一楼布置的都是雕塑类的作品,因为这类的体积会比较大一些,在一楼可以节约设计的时间。”陆行远指给他看,“最中间的那个就是净一老师的作品,他当年的毕业设计。”

苗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一楼大厅的正中,浑身缠绕着经文的阎罗手持莲花盘坐在蒲团上,四周俱是荆棘丛生,扎得其中的人影身形佝偻,显出无比的痛苦来。而他的神情却是平和的,下巴内敛,长相丑陋却眉目温柔,尽力将那支枯荷护在怀中。雕塑底座用橙红色的灯带打出火光的颜色,顶灯却是一片柔和的青蓝,旁边写着简介的牌子上有作品名称——《我对》。

苗延小跑两步过去,仔细地看了作品简介,“原来净一老师是这种性格吗?”

陆行远看过很多遍,对简介可以说是烂熟于心了,他笑了笑说:“很不可思议吧?看起来那么温柔的人,其实叛逆的很,任其他人怎么言辞犀利、批判如何疾风骤雨,他就是坚定的认为‘我对’。”

苗延赞同地点点头:“听说作品才是真正反映内心的渠道,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陆行远:“很多艺术家的作品都和本人看起来并不相关,但只要认真了解下来,就会发现,人的风格再多变只要出自本心就有相同之处。”

上了二层就没有那么多雕塑作品了,放在最中间的是一台装置艺术。巨大的玻璃房间中,一只机械手臂正不停地清理着自身渗出的液体,每一次清理都会在空白的墙面上留下一道彩色的痕迹,但随着时间流逝,痕迹又会渐渐消失。

苗延忍不住驻足观看,玻璃房内不时传来欢笑声、哭声或者怒吼声。伴随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墙上的痕迹也变化着颜色。

陆行远介绍道:“这是仿照艺术家孙原和彭禹《Can'thelpmyself》的作品,几位教授团队一起制作的。但是颜料是有限的,等到不能再重复机器就会停止。有什么感受吗?”

苗延看着墙上的颜色变换,痕迹渐渐消失,转而又添上新的痕迹。他试着描述自己的感受:“各种情绪的变换会留下痕迹,但时间会带走一切。”

陆行远揉了把他脑袋:“苗苗有艺术家的潜力呢。”

后脑勺传来掌心的温热,一触即分,苗延愣了愣,“没有……我不太会说这些。”

陆行远好像只是随口一说,没接他的话,引着人顺着参观方向接着看。

到了三楼,一直兴致缺缺在旁游荡的孟一舟忽然来劲了,二话不说拉住苗延就快步走向一边。

“苗延苗延,来这边,带你看个好东西。”

陆行远往那边一看就知道这是哪一出,不急不慢地跟在两人后边。

苗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陆行远,见他表情放松,才小跑跟上孟一舟。

孟一舟让他看的是一幅油画,半身人像仰头望向天空,乌鸦停留在胸口眼神冷漠,人脸被涂抹得模糊不清,底色是一片灰紫的格纹,乍一看去画像隔在一层毛玻璃之后。但这种不清晰却让人更感到一种尖锐的冷意,好像冬日的冰窗就贴在手心。

苗延站定仔细一看画框前哪有什么玻璃,全是笔触画出来的质感,连他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来作者技艺高超了。

“好厉害,这种模糊的氛围居然是画出来的。”苗延想了想作品名单上的老师,“是方老师的作品吗?”

孟一舟闷笑两声,“不是,是陆老师的作品。”

苗延还没反应过来,“啊?哪位陆老师?”

陆行远有些无奈地接道:“美院没有陆老师。”

孟一舟开启彩虹屁模式,双手朝上做展示状,“这就是油画系之光,教授的宝贝,艺术节冉冉升起的新星,陆行远同学的作品。”

那副作品的色彩冲击力很大,和陆行远的气质一点都不搭,陆行远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比较热情圆融的,画作看起来却那么锋芒毕露。

苗延有些惊讶:“刚刚不是说三四层都是老师的作品吗?”

孟一舟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所以说我们小陆总才这么宝贝啦。”

苗延呆呆地重复:“宝贝?”

陆行远慢悠悠应道:“诶。”

苗延反应过来,闹了个大红脸,拉着孟一舟就跑远了,压根没想起来跟人才刚认识,连尴尬都忘了,接下来半程都没怎么和陆行远说话。

孟一舟倒是很上道,干脆就给小学弟一直安利陆行远,全方位突出此人的优秀。

等出了画楼,陆行远提议去吃饭,孟一舟才很有眼色的找借口溜了。

人一走,陆行远就说了:“别把他话放心上,他搞毕设离疯癫不远了。上次给他送饭,趴在画室地上对着笔喊,笔自己画画!”

苗延试着理解了一下:“这也是艺术的一部分吗?”

“这是毕业生的一部分,学画画的哪有不疯的,我还挺羡慕你情绪这么稳定的。”陆行远笑了笑,看着苗延问,“感觉怎么样?其实作品都各有千秋,主要是风格上的安排要不显得突兀比较困难。画楼的布展安排还是比较专业的,尤其是三楼四楼的一直都没怎么变过,看过这么多老师的作品是不是有信心多了?”

苗延点点头,“感觉自己不存在的艺术细胞长出来了。”

陆行远:“这么有天赋?求教程。”

苗延:“啊?”

陆行远:“捐给隔壁农科院研究一下,再发给我们教授,省得他每回都吐槽大一的崽子们毫无艺术细胞。”

苗延抿嘴笑了笑,就两人相处的时候他还是比较放松的。刚准备要走,想起自己嗷嗷待哺的室友,“对了学长,我跟你打听个人。”

陆行远:“你说。”

苗延回忆了一下,“应该是一位学姐。留黑色长发的,上周在一馆看趣味运动会比赛来着。大概这么高——”他照着李智旻的身高比划了一下,“说是笑起来蛮腼腆的。”

陆行远眯了眯眼,“上周……那场比赛李智旻好像说你不来哦?”

苗延莫名后颈一凉,感觉他语气有些危险,火速甩锅,“我帮李智旻问的!他说气质很特别,感觉不是美院就是外院的,所以问问你会不会正好认识这么一位……”

陆行远笑容如常,好像刚刚是苗延的错觉:“这么高的女孩子,美院好像没有。”

苗延:“哦,那我回去让他再找找吧。”

稀里糊涂地又和陆行远吃了顿饭,这回苗延也没抢到结账的机会,陆行远轻描淡写一句“下次”就把卡给刷了,根本没给他争取的可能。

苗延只好暗自决定等他开播多刷两个小火箭。

知道陆行远直播这事儿,苗延准备把秘密摁死在心里,打死他都不会说的,世界上最恐怖的事之一就是你的网友突然变成现实朋友了好吗?

好在苗延在网上还算是谨言慎行,勤勤恳恳只做无情的修图机器,不然他被揭穿马甲的那天就是社死的日子。

回寝室路上苗延刷了会儿手机,点开直播软件才发现一片空白的主播动态更新了,是几张直播截图,直播小窗里还有些模糊的手被单独截了出来,好看得更清晰了。文案写着“好评TOP5”,评论区一片都是舔屏的、求更新的。

苗延默默保存到相册,脑中决定几分钟前谨言慎行的小人被一把掀飞,手指按键如飞地评论:路过被抠好无助。

转眼到了和净一老师约定的日子,周三下午三点,苗延下了第一节课出发,算算时间正好差不多。

净一的工作室在市中心,离大学城有点距离,苗延下课就打车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工作室叫山一,远远看去是个很明亮的白色写字楼,三层半的高度,顶层是半透明的设计,推开大门就能看到净一自己设计的工作室logo。

他刚走进一楼,红外检测就自动触发了门铃声,旋转楼梯上探出一个红脑袋往下看了一眼,没有下来的意思,大声问了句:“你找谁?”

苗延乖乖回答:“你好,我找净一老师。”

红毛冲他喊了声:“上来吧。”接着脑袋一缩,回头喊了句:“嫂子,有人找!”

苗延踩着楼梯上去了,二楼是个大平层,用雾面玻璃做了隔断,净一从里间走出来,“你来得好早呀,其他人还没到呢,我带你先转转吧?”

苗延点点头,有些拘谨。红毛好奇地站在净一身后打量他,净一头也没回,反手给了红毛一个脑瓜崩,说:“这是苗延,来做助理的。”转身跟苗延介绍:“这是萧旸,参展的系列作者之一。”他顿了顿,“也是我爱人的弟弟,你大二,他应该和你同龄。”

萧旸咧嘴一笑,两颗酒窝钉陷进去,语气带点不怀好意,“你今年多大?”

苗延乖巧回答:“二十。”

萧旸立刻换上得逞的表情:“哈哈我二十一,喊哥!”

净一按下他试图搂人肩膀的手,“你前天刚过的生日,非要这么算是吧?”

萧旸一撇嘴,“大几天不是大吗?大一天也是哥。”

他绕过净一的手凑到苗延身边:“你学什么的呀?学画画的吗?还是学音乐的?不会是学跳舞的吧?嫂子你还找了模特吗?”

净一对他也是无可奈何,萧旸从小自闭,自从开始说话了,没一天能安静待着超过半小时的,好像嘴不用就会过期似的,在他和他哥面前还会收敛一点,见了陌生人还是容易失控。

他有些担心地看了苗延一眼,怕他被吓到,没想到苗延很认真地回答:“不是,我是学新传的。你知道吗?新媒体传播学。”

净一有些意外,见萧旸出奇地安静下来,抓紧机会转移话题:“你哥说快到楼下了,去接一下。”

萧旸应了句,哒哒哒地下楼了。

净一笑了下,给他解释:“你和萧旸差不多大,我就喊你苗苗了。萧旸以前不太爱说话,现在开了话匣子总收不住。来吧,我带你转转。”

苗延没发表什么意见,自动跟上了。也许是因为不习惯和人交谈,他对一切发生在面前的情况都接受很快。

他跟着净一把上下几层转了一圈,进门的半层就是个入户厅,一层是从上楼梯开始算的,用玻璃隔开了茶水间和休息区,二层正中是个大圆桌,丢着不少设计图纸,三层则凌乱多了,各个角落都是未完成的雕塑作品,树脂、木料丢了一地。

楼梯两侧都是展出过的作品海报,墙面上也有不少很有特色的小摆件,苗延看得一步三回头的。

净一顺手从三层的桌上拿了朵花递给他,“不算是初次见面了,苗苗,就当做第一次来参观的小礼物吧。”

苗延接过一看,十分惊喜:“是《春色》的周边吗?”

《春色》系列是净一获得米开朗基罗国际奖的一系列雕塑作品,总计七件,用各种材料表现了春天的特色景物,联名周边一度卖到脱销。

净一笑着点点头,“比较粗糙,不要嫌弃。”

苗延:“怎么会!这是您的代表作,去年校报采访时我还记得您佩戴过同款胸针,非常可爱。”

净一有些意外:“你记性很好呢。可爱的人果然能发现更多可爱。”

参观完一圈后净一带他到二层大圆桌前坐下,几个主要策展人都到了正围坐在桌前研究场馆的平面图。

这次的展会是特别定制的主题,主办方只提供场地,展厅的布置由他们来设计,初步分了四个板块。

净一把这次的主题定为《本》,取的是纯真、本源的意思。

《说文解字》里有注:木下曰本,说的是草木的根茎,因此整体的色调是绿色的渐变。文案策划的老师很有文学底蕴,找到了人的感情中的几个“本”。

人生活在世间不能忘记自我,这是“本人”,这样才不至于迷失在社会洪流;面对诱惑要保留“本心”,记得出发点和来时的路;做出选择时要考虑“本钱”,付出与回报能不能成正比……

苗延在一边听着,忍不住拿出手机备忘录来记录。策划老师引经据典的描述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晦涩难懂、听起来昏昏欲睡,又能恰好地引人联想到对应风格的作品。

听完主题的介绍,苗延的备忘录里已经记下了几位风格独特的作品名称,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起来人数不少。

苗延跟着大家的动作回身看去,一眼就看到了正偏过头交谈的陆行远,人群之中一身白衬衣,帅得很突出。

比起周围穿着废土风、拖地长裙、山羊胡子编着麻花辫的一堆前辈,陆行远和与他交谈的两人显得格外突出。

萧旸三步并两步跨上台阶,欢喜道:“嫂子,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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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圆烹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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