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叶依瑶把大儿子叫到家里，当然是为了小儿子的事，满脸憔悴的女人也无力寒暄迂回，倒也直话直说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件事情是你做的，所以你一定有办法救他。……请你救救他，求你救救他……”
王玹已经被警方带回局里调查了，叶依瑶也从各路小道消息中了解到情况，薛氏集团少东家失势这整件事，都是厉绍渊背后一手操办。
其实不需要所谓小道消息的证实，叶依瑶也能猜到，有这样做事的动机和这样做事能力的，也只有厉绍渊了。
作为母亲，她最了解的就是这一点。
面对女人的苦苦哀求，厉绍渊心情有些复杂，但他能向女人表达的唯一简单的事实便是：
王玹必须受到审判和惩罚。
“我知道你从来就不喜欢弟弟，我也知道他也不喜欢你……所以他这次犯错了，他对不起你，你帮他这一次，我让他给你道歉，以后一定不会叫他再打扰你，甚至不让他出现在你面前了。”
“……我从来没有求过你，算我求你……就这一次……”
憔悴到几乎干瘪的女人，第一次在厉绍渊面前展露这样的脆弱，就像一片枯叶，快要碎掉。
女人双膝一软，甚至要给厉绍渊跪下来。
厉绍渊伸手扶住了她，然后说出了在她看来一定冷酷无情的话：“不可能的，我不做到。”
然后叶依瑶就崩溃了，美丽的病容变得扭曲，如果不是身体条件不允许，她甚至会跟厉绍渊扭打起来。
女人恶狠狠瞪着厉绍渊，仿佛是在看一个魔鬼：“你是为了那个beta对不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金屋藏娇的丑闻早都传遍了，你很喜欢他是不是？甚至于，你还想跟他结婚是不是？”
突然提到了闻臻。
每次和自己的母亲对话，厉绍渊的情绪都难免激动，而对方提到闻臻，相当于两个敏感点叠加起来，厉绍渊不自觉地收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抠着手心。
叶依瑶的情绪也完全失了控，净捡能扎得对方最疼的说：“玹玹进去了，我再也不认你这个儿子，我没有这样冷血的儿子……为了他伤害自己的弟弟，厉绍渊你和他都是我们家的仇人！”
“你们得不到祝福的！永远都得不到祝福的！”
看叶依瑶的样子，尽管都还没有见过闻臻，但已经想把这个名字和背后的人都扒皮抽筋了。
所以厉绍渊没有带闻臻进门，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本来闻臻要陪alpha走这一趟，alpha最开始都没有同意，因为厉绍渊预计得到跟母亲这一绝断后，自己也不可能四平八稳，多半还是狼狈的。
他也不想在小孩儿面前狼狈。
可惜闻臻执意跟着过来，堵死了他全部说不的机会。
只是闻臻没跟着一同进这别墅的大门，厉绍渊早就想到他的母亲会因为王玹的事情迁怒闻臻，厉绍渊自然是不能放小孩儿进来。
但话说回来，叶依瑶的所谓“迁怒”，其实也有一定道理，和薛林还不一样，厉绍渊扳倒薛林是为私仇和利益，但打掉王玹这利益的成分就没那么多的，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做了绑架闻臻的举动。
从绑架发生的一刻起，厉绍渊永远不会放过他了。
而现在，叶依瑶断绝母子关系的威胁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厉绍渊先接了茬，平静地道出那句：“从今以后，我们断绝关系。”
顺便厉绍渊还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都是文件，而文件则都是关于王玹涉赌而欠下的所有烂账的凭据。
既然要切割了，这就当是厉绍渊送给这个家的最后一份礼物。
还他母亲一个完全且真实的小儿子的形象。
说扎心，谁不会扎呢，大家都朝最柔软脆弱的那一处猛扎下去，都血肉模糊。
终于，在这个房子里和叶依瑶的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以不欢而散结了尾，起身离开到关上大门的时候，厉绍渊都能听到里面女人的哭声，再走出几步后，哭声就模糊了。
但其实男人还没意识到，不是女人的哭声有什么变化，而是自己的耳朵现在听什么都是模糊的。
呼……呼……
走出了一小段路，男人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后背竟是一层一层在冒冷汗，身子也沉重异常，他托了一下腹部，靠到小道旁一棵树边。
与此同时，闻臻在拐进别墅区的路口等着。
这边临近郊区，来往的人不多，空气倒还算清新，旁边的树上有肥嘟嘟的小麻雀叽叽喳喳。
闻臻开始是在车上等的，等了一会儿无聊了，下车来走走。
少年用手机给麻雀拍照，其中有一张抓拍得最好，想着等下要让厉绍渊看看。
这念头一冒出来，闻臻意识到：哦，我好像什么事情都会想着他了。
这时手机机身震动，屏幕上跳出来电通话的讯息，是厉绍渊给他打的，闻臻立刻接起来。
万万想不到一接起来里头传来的声音却是：“……能，能来里面接我一下么……我走不动了……”
闻臻更不会想到，接下来他会飞车将人送往医院。
这还是闻臻第一次来这边的别墅群，当他沿着直通的小道往里走，并在一棵树旁看到已经直不起身的厉绍渊时，说是肝胆俱裂的心情也差不多。
他慌忙地朝人奔去，环过alpha的肩膀，将人抱进怀里，让人依靠着自己。
也正是这样的姿势，闻臻能最直观的感受到厉绍渊的不对劲，男人脸色苍白满头虚汗，连睫毛上都仿佛糊了一层汗水。
确实，那个时候厉绍渊不太清醒了，视线也变得模糊。
而男人的一只手却是紧紧捂着肚子，五官皱起，痛苦的表情，看着就像是肚子痛的样子。
闻臻往下扫视，只见男人大腿根部的裤子，竟是渗出了红色液体，散发出血腥味……
闻臻都不知道自己当下是怎么爆发出那样的力气，托住腿弯把个差不多身高的壮实alpha打横抱起，穿过小路，放进了车子的副驾驶。
给人系上安全带，然后进驾驶位，踩动油门，直奔医院。
万幸，郊区的别墅群距离新区的产检医院并不远，二十分钟不到，闻臻已经驱车赶到，中途也给江医生打了电话，更加幸运的是，这一天也恰是江医生当值。
把厉绍渊放上护理床的时候，男人已经晕过去了，送入急诊室后的过程闻臻也无法参与，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闻臻才发觉手脚冰凉。
一路过来的时候，意识不清楚的厉绍渊嘴里还嘟嘟囔囔，小声念叨着孩子。
“……疼……孩子，没有，……不要它没有……”
当时闻臻顾着开车，现在回过劲来才感觉到心里发酸，除了酸楚，也有强烈的慌张和不安……
他送厉绍渊过来，一路上的出血量闻臻都看在眼里，充分的医学常识告诉他，孩子怕是很可能会流掉。
抢救之前，江医生也说了要做好心理准备。
要命，这心理准备的过程可真疼，一想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家伙会消失，闻臻就感觉心脏上的肉似乎被扯得生疼。
还记得上一次，他被犯罪团伙绑架，厉绍渊来救他，也是动了胎气，血流如注，几乎流产。
闻臻吓坏了，厉绍渊问他为什么，这胎儿是个意外呀，意外的来意外的走，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当时闻臻回答，没想过它存在或是不存在我的感受有什么差别，那是百分之百的老实话，因为确实没有差别，也就代表着不怎么在乎。
而那时候的越不在乎，越能衬托出当下在乎。
于厉绍渊也是一样。
那时劫后余生，厉绍渊只淡淡表示这有什么好害怕的，有那么一点嘴硬的成分，但更多却也是真的平淡。
毕竟留下胎儿的初衷，就是找个理由把闻臻锁在身边嘛。
可现在厉绍渊也嘴硬不起来了，黏腻的血液自流出的同时，他感觉到肚子里阵阵的宫缩，五个月的小家伙就像要掉出来了似的。
厉绍渊害怕了，不由地用一只手臂托住肚子，像是一种保护的本能，仿佛这么做了就能把它护在肚子里。
在病床上醒来后，第一时间也是摸上自己的肚子，恍惚之间，厉绍渊意识深处最害怕一件事——已经隆起的小腹的弧度平下去。
但手掌触碰上来的一刻，这弧度还在！
呼……！大大松了口气。
然而孕夫突然的动作，却是把一旁陪床看护的闻臻吓了一跳，他连忙去捉厉绍渊的手，抬头一看发现是人醒过来了，也没有把手松开，而是在那白色的被子下面牢牢握着。
刚醒过来的厉绍渊还有些发懵，竟是忽略了这个细节，只看到闻臻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专注地从床边望着自己，那一瞬间，厉绍渊甚至错觉闻臻很成熟，那眼神里是一种成熟的温柔。
“它还在么？”厉绍渊也望着闻臻。
闻臻冲他点头，被子下的手掌也握得更紧了几分：“它还在，你放心吧，它超坚强的。”
自家小孩儿这么说，厉绍渊总算彻底松口气了，而这放松的瞬间，疲惫也不由自主的混着露了些出来。
闻臻轻轻抚摸alpha的脸，将保温杯里的水倒出一点来，插入吸管，递到人嘴边：“抢救得很及时，你也还没睡多久，喝口水润润，然后继续睡吧。”
除了脸颊，少年修长的手指还触摸了alpha的眉毛，两边眉毛都摸了。
像是用这种方式哄人入睡，也带着亲昵。
厉绍渊其实心下是感觉到一点异样的，但出了那么多血，身子虚软而疲惫，没有力气纠结和刨根问底，闻臻让他睡，他也便继续睡了。
一夜过去，直到第二天的下午，厉绍渊再度醒来。花了一点时间认清周围一切，发现这里是产检医院的vip病房，单人间。
只是这扫视的时候没有看到闻臻，厉绍渊有些奇怪，他想坐起身来去拿自己的手机，看看现在几点了，也给闻臻打个电话。
然而就在这时，去食堂买鸡汤的闻臻走到了病房门口，见孕夫竟动了身子想坐起来，便一个箭步冲进去，鸡汤的饭盒几乎是随意的一扔，双手只忙着把人扶住。
“祖宗，你别动啊，小家伙现在是勉强在你肚子里待着，动不得的！江医生说动不得！”
闻臻给厉绍渊后面垫两个枕头，然后一条腿撑着床边，两手抱住厉绍渊上半身，把这上半身抱起来，靠坐在床头。
“要动的话你就叫我，不许自己乱动！”
倒也没有夸大其词，江医生的确说了胎儿现在的状况很不稳定，比上一次要麻烦得多，这后续的调理和休养，也要更加的谨慎小心。
厉绍渊被闻臻唬住了，因为对方鲜少这般疾言厉色。
可说疾言厉色也不准确，闻臻是带了一点撒娇的要挟，强硬的要求对方听话，他这样子，厉绍渊根本没法拒绝。
而且厉绍渊多少也感到心虚，他实在没有想到，区区断绝关系而已，本来想的很简单的，却会弄到孩子差点保不住。
出发前还说不让闻臻一起，事实上却是这样的狼狈还要闻臻收拾。
厉绍渊怎么能不心虚，怎么能不觉得自己可真TM的逊。
闻臻打开鸡汤的盖子，倒出一碗来，用小勺在里面搅着散热，然后跟厉绍渊说：“我是去给你买鸡汤了，江医生说他们食堂的鸡汤是招牌，最适合补身体。本来想等你醒来再热给你的，现在正好了。”
“你不用怕看不到我，我会努力待在你的视线范围内的。”舀起一勺热汤，轻轻吹了吹，一边道：“来，第一口，庆祝你脱离苦海。”
厉绍渊这个人别扭，叫他难堪的事情一般不愿意明说，闻臻估计alpha心里边说不定还为没处理好这次断交的局面而自责和反思呢。
闻臻只会想说这又不是你的错，要错也是你之前那个家的错，现在如果非要产生一个跟它相关的念头，那就是庆祝断绝关系脱离苦海！
厉绍渊嘴角略微上扬了扬，尽管唇色还是一片苍白。
喝下热汤补充了一点体力，在闻臻扶他躺下的时候，厉绍渊顺便也把与叶依瑶见面的整个状况告诉了闻臻。
他的小孩儿吐槽道：“她恨透了我？我也恨透了她！一刀两断对我很好。厉绍渊，以后不许你再见她，我也不允许她来见你！那个破‘家’里的人都不许来！气死人了。”
闻臻少有情绪如此亢奋的时候，他是想闹一闹，也好宽一宽厉绍渊的心。
切断原生亲缘关系，在厉绍渊的例子里是一件全方位无死角的好事，但他也担心厉绍渊会觉得寂寞，毕竟alpha也没有其他亲人了。
当然，恨也是真的恨。
因为那个女人，厉绍渊差点流产，闻臻在乎的两个人同时受到伤害，他怎么能不生气？怎么能不恨。
好在厉绍渊也喜欢他胡闹，气氛缓和多了。
而后两个人又聊到厉绍渊最关心的事，厉氏集团未来的发展上。
或者说跟厉氏有关的终极目的——在孩子出生前解决掉眼下厉氏发展之路上全部障碍。
其实已经清除的差不多了，梁家、薛氏、王玹以及内部间谍，只剩唯一一块阴影，厉绍渊的父亲和祖父，厉涵和厉杰仁。
闻臻让厉绍渊安心躺着，并道：“障碍也不一定亲手扫除才有用，很可能它不攻自破，咱们坐享其成。”
听起来很荒唐，但这就是一句荒唐的实话。
因为原文里就是这么安排的。
原文厉绍渊作为渣攻幡然悔悟后开始了追妻火葬场，同时也需扫清亲生父亲这边的障碍，但还没等他动手，厉老爷子厉杰仁便在初冬之时突发脑溢血，成了植物人。
厉氏国际内部大乱，厉涵孤木难支，厉氏被众多记恨的仇家乘虚而入，一家一块的瓜分了。
原文贯彻落实虐攻的宗旨，不仅追妻火葬场不会成功，事业上也要迎来彻底的毁灭。
所以这原本为“虐攻”而注定好的情节，现在反而能够成为闻臻和厉绍渊的助力。
突发性脑溢血埋下了，特定时总会发病，他们只需要坐等就行了。
一开始厉绍渊当然不会把这种说辞当真，只当是闻臻随口安慰他了，谁成想这件事还真就成了真。
而且事发的时间比闻臻记忆中原文的时间提前了许多。
把两边时间线一一对照，原本事发的时间应该在厉绍渊怀胎八月之后的，可如今是提前了两个月，厉绍渊孕期刚过25周，厉老爷子就倒下了。
也很正常，病根一直埋着，原文没有刺激性因素，因而在那个节点爆发，但现如今厉绍渊又是联盟梁家又是吞并薛氏的，眼瞅着给厉氏国际造成极大威胁了。
老爷子想挽回颓势，心焦心急，病症被提前刺激发作再正常不过。
只是闻臻又免不了要被当成奇怪的预言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