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九日!?”
离曜闻言不敢相信,抬高声音:“他真的说修复三把废器,只需要九日!?”
叶幸韶道:“没错,他说九日后翠韵楼修竹雅间,将三道古器交给我们,李公公也听到了。”
“奴才确实是亲耳听见。”
尖细的声音说道,当时他就在屏风后面,听得一清二楚,叶幸韶并没有胡诌。
“之后呢,他回到春风客栈了?”离曜问。
“不,他退房了,然后……”
离曜皱眉看着他。
叶幸韶没再卖关子,直接道:“他去了十三皇子的府邸。”
“他竟会和离澈走得这样近,他当真是离澈的人?”
“他说他现在不是,但没说以后不是。”
“换言之还有转圜的余地。”离曜阴沉着脸,“如果他真有这个本事,且要归顺离澈,那就趁早除掉他,给他一些时间,或许能得到数十件古器。”
虽说一个十星炼器师的价值远胜数十件古器,但如果这人不能为他所用,那还是早日除去为好。
不多久,属下发来密信,离曜展开一看,眸光一怔,难以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是镜秋的人!”
“镜秋殿下?”叶幸韶皱眉道,“他不是不争位么?”
“真是笑话,为了拉拢此人,我这弟弟竟不惜以色侍人!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叶幸韶听到这话都呆了,什么人需要镜秋殿下以色去侍,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清冷寡欲的镜秋么,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道:“近日听说镜秋殿下和十三皇子走得很近,那咱们还要除掉他么?”
“就算他和离澈走近,也没有一个皇子向另一个皇子效忠的道理,就算是离澈,也不会真的相信。如果这人真是镜秋的人,那就没有敌对的必要了。”离曜弯起唇角,先前不知道为什么离澈要和镜秋走近,如果这人是镜秋的人,那就说得通了。
他不是为了拉拢镜秋,他是为了拉拢此人。
离澈一直以来都想除掉镜秋这个隐患,只要离澈除掉镜秋,那他就能趁机招揽镜秋的人。
“但镜秋殿下真的不打算争位么?”叶幸韶不相信这世间真有人能对至高无上的权势无动于衷。
“他就算现在决定要争位,也已经晚了,我们的势力已成规模,而他不过只是天境老祖的弟子,仅此而已。天境若不想与神朝皇族为敌,便不会贸然站在他那边,用门下弟子的鲜血来助他登位。”
“继续查这个人,看他师从何人,有何来历。”
连离澈都不惜和镜秋亲近来拉拢的人,绝非凡俗之辈。
祈然修复那三件残器根本用不着九天,他多说了点时间,是想顺便再多修复几件残器。
拿到残器离开,不会有危险,毕竟对方还想收回三件完好的古器,可等到三件完好古器到手,那就没有留他的必要了,或许会埋伏人手对他下手也说不定。
祈然在府里的时候,楚铭和殷袖会来院中弹琴与他听,梓玉太上长老也取出斫琴来,亲自奏了一曲,确实如仙乐。
不过三位大乐师的仙乐听了三日,祈然也有些坐不住了。
“接下来你都要待在府里修复古器么?”镜秋问他。
“用不着,”祈然道,“来了当然要好好玩玩。”
九皇子的人想要从他手上得到完好的古器,这段时间绝不会对他下手,正是玩乐的好时机。
小黄鸟道:“但镜秋出去外面,会有危险。”
镜秋道:“我无事。”
祈然搂着镜秋的手臂,道:“我们尽量不去人少的地方,就在人多的地方逛逛,可好?”
镜秋看着他,道:“去哪儿都行。”
金乌只觉没眼看,它抬起翅膀挡住了自己的鸟脸。
“他又在外面闲逛?”
离曜打探到名叫祈然的炼器师,在炼器师公会查无此人,他答应要修复古器,给他们三件完美古器,结果接下来的几日,他却开始大摇大摆地游玩,像是丝毫没把古器修复之事放在心上,让人匪夷所思。
“他去了云端蹦极。”
皇城上空,千丈之上,浮云石宛如洁白的祥云,日华穿透云层,洒向人间,从下方只能看到白云的轮廓,以及影影绰绰的庙宇飞檐。
浮云中,有两座高塔,高塔之上连着栈道,这里是云端蹦极之处。
祈然张开手臂,任由侍者将手臂宽的弹绳绑到他腰间的束腰上,那弹绳连着的束腰是件法器,能封住修为,人腰上绑上弹绳,从云端跳下去,再被弹绳拽上来,再掉下去。
跳一次需要耗费两千元石。
祈然扯了扯镜秋的衣袖,可怜兮兮地道:“镜秋,我害怕。”
镜秋安抚道:“绳子不会断的。”
祈然道:“你陪我一起下去好不好?”
上次在沐仙谷悬崖上荡秋千的时候,祈然都是叫镜秋一起的。
镜秋看着他无邪的眼睛,对管事道:“那便一起。”
管事道:“两个人一起下去,危险比一个人要大一些。”
金乌只觉这管事没点眼力,它扇着翅膀道:“没事,有我呢,我在下边守着你们。”
说着便朝着镜秋挤了挤眼,镜秋:“……”
他看着祈然,尽管不太相信祈然真的会怕,但既然祈然说了,他自然不会反对。
两人悬在一条绳索上,腰间都系了封印修为的束腰,金乌掠至云层之下,黑豆豆的眼睛看着上方栈道上的两人。
迎着风,祈然张开双臂,朝着下方倒了下去:“啊啊啊——”
满口的风,祈然一把搂紧镜秋的腰身。
镜秋刚想说点什么,柔软的唇便碰到了他的脖颈。
镜秋顿时脖子红了,他身体在上面,祈然背朝地面,像是非常害怕一般搂紧了他,埋首在他颈项。
镜秋按住了他的后背,祈然在他耳下亲了下。
镜秋一滞,却见祈然弯起唇角,然后啊啊啊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
“镜秋,再玩一次!”
祈然足足玩了五场,才意犹未尽地离开,道:“我们明日再来。”
镜秋摸了下脖子上的红痕,迎着管事和侍者异样的目光:“……”
被祈然挽着胳膊拖走。
“他还去了角斗场。”离曜的人继续汇报。
角斗场中,人声鼎沸。
下方环形沙地上,一个十三岁的孩童,面容坚毅,眸光死寂,对面是一头三丈高的狮吼兽,浑身皮毛沾血,凶猛地吼叫出声,朝着孩童扑杀而去。
“押注了,游迟胜,翻三倍,狮吼兽胜,翻两倍!”
场中战斗激烈,观众席无比火热地呐喊着,祈然看着场中血腥的战斗,拧起眉毛,躲进镜秋怀里。
镜秋道:“如果不喜欢,我们便离开。”
祈然道:“呜呜这太吓人了。”
镜秋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搂了下祈然,手抚摸着他后脑的头发,祈然在他身上靠了一会,算是把能吃的豆腐都吃完了以后,这才松开镜秋,脚步轻快地往下走去,来到角斗场边缘。
祈然冲着场中落在下风的少年,道:“小孩,你若赢了,这枚丹药便是你的。”
祈然打开玉瓶的瓶塞,一股清淡的丹香弥漫开来。
场中的狮吼兽顿时一停,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
人族的丹药,对灵兽也有不小的吸引力,而且丹药越是品阶高,吸引力便越大。
可怖的凶兽扑杀而来,兽吼声震天动地,祈然站在那儿纹丝不动,镜秋拨开人群,来到祈然身后,见那三丈高的凶兽利爪几乎要抓向祈然,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身形如电来到祈然面前,架住了利爪。
利爪猛地抓向了笼罩着角斗之地的防御光罩,狮吼兽的双眼被那少年刺瞎,动作越发狂躁。
少年被逼出汹涌的战意,越战越勇,数次攻击正中狮吼兽胸口,那里已然血流如注,发狂的狮吼兽攻击力超群,但行动失去了章法,没了眼睛,渐渐被那身负重伤的少年逼至绝境。
最终,在众人尖叫声中,少年弯腰扶着膝盖站在血地之上,狮吼兽倒在了地上,失去了气息。
防御光罩短暂地撤去,各色元石被丢进了道场之中。
祈然朝着那少年伸出手,他手中拿着一枚金色丹药,那丹药之上有四十九道丹纹,飘着醉人的药香,周围的人甚至都忍不住目露贪婪之色。
那少年撑着强弩之末的身体,缓慢挪到祈然面前。
祈然朝着他露出笑容,金色丹药躺在他手心,在少年要去拿的时候,他问:“入口的东西还是慎重为好。”
少年粗鲁地抓过丹药,直接拍进嘴里,冷冷地道:“横竖不过一死。”
祈然眼里露出一丝欣赏之色。
服下丹药后,少年身上灵力猛地一震,接着面目胀红,他紧握着栏杆的手用力极大,骨节发白,他按着胸口趔趄了一步,接着厉喝出声。
澎湃的元力冲霄而上,他的修为猛地提升了一个大境界,从先天境九重,变成凝脉境一重,而后气息继续提升,气息竟然一直上涨到了凝脉境二重,这才看看停下,他身上还有未散的药力,稳固凝脉境二重,甚至突破第三重都有希望!
不过十三岁的凝脉境,这等资质,比起天境秦泷也差不到哪儿去了。
游迟看向眼前这个赐他造化的男子,不过施舍罢了,他没有多说一个谢字,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喂,小孩,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你可愿服侍我一段时间?”
镜秋站在祈然身后,不知道他为何一时兴起想要救下一个孩子,角斗场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确实残忍,但这里身世凄楚、处境堪忧的孩童远不止一个。
不知这小孩是哪里打动了祈然……
无论是他,离澈,还是沐辰,身边侍者都有很多,这小孩一看就知道经历过血腥杀戮,而且只知杀戮,哪里知道该怎么服侍人。
游迟没有回头。
祈然又道:“待我游遍世间,便放你自由。”
游迟猛地停下脚步,豁然转过身来,目露异光:“我不需要。”
祈然道:“那你要什么?”
游迟微垂下头,眼里各色情绪翻涌,不信任隐在了眼底,道:“你带不走我。”
角斗场是九皇子的产业,从角斗场出去的人,都是九皇子的死士,九皇子绝不可能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有资质的人。
看客看好戏道:“角斗场赎身价乃是天价,可不是什么人都付得起的。”
“少说也得和九皇子有交情,才有可能让九皇子送上这个人情。”
听到这些声音,游迟背过身去,额前打绺的头发挡住了阴鸷的眉眼,他一言不发转身走进铁门之中。
祈然去问了角斗场的执事,果然不给赎身。
镜秋很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救这个少年,斟酌许久,还是问了。
祈然道:“你不觉得他很有趣吗?”
从角斗场出来,祈然又去了赛马场,可惜只是看赛马,参加需要报名,报名还得排很久的队,祈然只得暂时作罢。
离曜道:“修复三把残器,九日时间已经十足紧迫,他还在外面这么玩是什么意思?”
叶幸韶想到被修复的乐器的音色,那两把乐器破损得并不严重,对方花了三日就修复好了,道:“难道说九日对他而言绰绰有余?”
“世间哪有这样的炼器师!”
有如此能耐岂会籍籍无名,寻常炼器师只要修复了一把古器,估计早就传得人人都知道,以至于名动天下了。
而这人随随便便,明明修复了古乐器,助两人成了大乐师,却没有张扬,为何呢!
难不成……
他只是个幌子,他背后另有炼器师?
离曜派人去打听,直到九日后,都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
到了交付三柄古器的日子。
祈然带着易容后的镜秋,来到翠韵楼修竹雅间。
叶幸韶已经在里头等候,他身边坐着一位老者,身着水火不侵的天蚕丝织就的玄衣,宝相森严。见了祈然,叶幸韶立刻站了起来:“前辈请。”
而那位老者却一动不动,只端着茶杯,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祈然来到对面坐下,直接拿出一柄古刀,一柄古剑,以及一把神弓,这些都是叶幸韶选出来他,他答应修复的古器,他状似不经意地问:“不知那些残器,你是从何处寻得?”
这些有缺之器各有千秋,并非出自一位炼器师之手,但上面的污垢却都差不多,应该是在一处获得。
反正那地方都被他搬空了,叶幸韶也不介意告诉他:“秘境之中,古教遗址,藏宝库偏室。”
祈然没了多余的话,他先前在看到残器乐器就好奇了,原来如此。
叶幸韶拿起长刀,以灵力和魂力查探,只是发现表面的瑕疵不见了,但具体威力却看不出来,他忙把手中的刀递给旁边的老者:“还请袁老过目。”
袁颉抬起眼皮,接过那柄长刀,手指轻弹了下刀刃,清越的蜂鸣声响起,不同于弦乐,却格外好听,没有杂音。
祈然带着疑惑看向镜秋,镜秋道:“这位是袁颉袁老炼器师,举世少有的八星炼器师。”
祈然点了点头,八星炼器师,也就是说能炼制出元神境初期级别的法器。
祈然见袁颉弹那刀刃,低声问旁边的人:“他在做什么?”
镜秋道:“听音辨器。”镜秋说完又解释道,“就是听器颤动的声音,来辨别里头是否有缺,越是炼器实力强大的炼器师,耳力越是过人,听器音就能判别法器是否完好,也知道缺陷在何处,如何轻易摧毁。”
“当然,炼器师一般只能听出同境界以及自身境界之下的法器的缺陷,也只能轻易摧毁同境界及境界以下的法器,却无法听出更高阶的法器,摧毁更高阶的法器。”
袁颉听得直皱眉,显然难以忍受居然有自称炼器师的人,连“听音辨器”都不知道,而这人拿出的这三件古器,以他的耳力,确实检验不出瑕疵。
首先是,这古器品级不低于八星,再者哪怕此器仍有残缺,至少八星级及以下的法器,伤不了这把古器。
袁颉拿起长刀,放下,又拿起长剑,上下敲击检验缺陷,但敲出的声音如乐音般悠长,他确实听不出问题来,最后是长弓,他拉动弓弦,又敲击弓身,最后一一放下。
和先前听音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了,之前这三道法器都破损不堪,别说八星法器,就是五星法器都能轻易击断,而现在他这双能炼制八星法器的手,却无法撼动这三把法器分毫。
“敢问阁下的老师是谁?”袁颉开门见山地问了。
祈然道:“这器有问题么?”
袁颉道:“你且回答我的问题。”
镜秋代问:“袁老这是何意?”
“能炼制这三把法器的少说也是九星炼器师,要修复九星炼器师所炼的败笔,炼器造诣必然不比九星炼器师差,那便是十星炼器师了,这三柄法器是你的老师修复的么?你的老师可是十星炼器师?”
叶幸韶深呼吸,这话的意思岂不是说,这些古器当真都被修复了!
祈然道:“是我修复的啊。”
“胡说,”袁颉立起眉毛,“你年纪轻轻,炼器师公会无名,岂会是十星炼器师!你师父是谁?”
祈然道:“我师父,清瞻。”
镜秋知道祈然有个师父,师父和他同住山上,想必也是一位世外高人,只是提到祈然的这位师父,他有几分发怵。
从祈然书信中,他大概知道这是位严师,平日对祈然诸多管束。
……不过如果真的那么多管束,祈然应该也不会是那个疏懒的性子。
故而镜秋对这位清瞻既敬畏又有几分好奇。
袁颉和叶幸韶表情拧了起来,恁是没想出来清瞻又是谁。袁颉在炼器一道深耕已久,他敢保证十星炼器师中没有一个名叫清瞻的,九星炼器师也没有,和他同境界的八星炼器师更没有。
“你师父究竟何方神圣?”
“他住在老翁山,从不出山。”
袁颉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从未听说过老翁山,明显不信:“既然从不出山,那你的法器是怎么交给他的?”
祈然不说话了,他说过是他所炼,他一向懒得把说过的话再说第二遍,道:“既然古器送到了,那我们告辞。”
“小友且留步,”袁颉倏然站了起来,抬起手,手中多了一把做工精巧的小刀,道,“能否引荐一下你师父,这是我所炼制的八星至极的法器,只是里头有一缺,我始终无法将之消除,我想与你师父见一面,探讨一下此器的重炼之法,此举冒昧,还请小友传达。”
祈然道:“我不知道我师父是不是炼器师,他应该也不想和人讨论炼器之法,不过你这器也不是没法重炼,你把这小刀拿过来我看看。”
袁颉一阵惋惜,见这人想要见识一下他所炼的八星至极的法器,他身为成名日久的八星炼器师,自然会满足对方的小小要求。
祈然接过小刀,用手指弹了又弹,左三次右四次,又拿出一个火折子来,将小刀放在上面炙烤,最后拿出一块幽蓝色的玄冰,将小刀插了进去,融化的水被他用玉瓶接了,收回空间。
不多久,小刀恢复成正常温度,祈然取了出来,丢到桌上,道:“好了。”
祈然对镜秋道:“我们走。”
袁颉见他弹小刀时,锵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杂音,对方敲了七次,杂音一次比一次弱,等反应过来,祈然已经在淬火了。
徒手炼器!
这是六星炼器师及以上会的技艺,而能重炼八星炼器师的法器,而且还是八星至极的法器,少说也得是九星炼器师!
袁颉见他手法简单朴实,放下小刀后,便要离开,他立刻拿起小刀,敲了又敲,听不出任何杂音来,魂力和元力感知了几番,没有任何缺陷。
“小友请留步!”袁颉追了上去,改口道,“前辈留步。”
叶幸韶直到此刻才看呆了,他都不知道祈然对那器做了什么,只是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袁老便态度大变,通过敲击、火炼和淬火的徒手炼器,他从家族高星级炼器师那儿见过,但这把小刀乃是八星至极的法器!
袁老方才检验过了淬火后的那小刀,难不成真的修复了!?
所以这三柄古器,包括先前的两把乐器,真的都是眼前此人修复的!?
八星至极的法器,重炼只需要一刻钟!那其他的古器,能花上多长时间,他们都说九日太短不可能,可在此人手上,可能远不需要九日。
世间还有这般炼器师么!
就是亲眼所见,叶幸韶也无法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