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晚上9点30分,别墅人脸识别屏亮了。
裴南澈披着夜色推门而入，一股酒气顿时在空气中飘散开。
几乎同一时间健身室的门也从里面被推开，江领快步走出来。
“你是酒鬼吗,一天两顿。”他一开口语气就不是很好,目光盯在裴南澈的脸上，拧眉打开了空气净化器。
裴南澈眨眨眼,流露出无辜的小表情,“没有呀，我跟霍扬晚上才去了酒吧,就一顿而已,我也没喝醉。”
江领：“……”
裴南澈脱了西装外套,扯松领带,这会外面又下雨了,他没带伞，头发被雨淋湿，有那么一两绺慵懒地散在额头前，眉骨上也沾了几滴水珠,看上去多了几分欲气。
江领的目光在他潮湿的眉眼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眼前的青年咧咧嘴,冲他张开怀抱：
“别我一回来你就板着脸,来，抱一下,今天砸场子圆满成功,你的保镖功不可没。”
他边说边歪歪斜斜地撞进江领怀里，仰起微热的脸颊：“虽然你嘴上不说，但我都知道的。”
江领愣了,手臂僵在半空，换做之前他早就把一身酒气的裴南澈推出去了，可此刻掌心却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绊住，迟迟没动。
怀里的人就这样抱着他，倚靠着他，他的手臂也虚虚搭在青年的腰上，两人呼吸交错，连时间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先生，您的咖……”
管家突兀的嗓音从厨房传来，江领倏地一怔，抽回了手。
端着咖啡的管家愣在原地，老脸一红，杯子都差点扔了。
“对、对不起，先生，你的咖啡好了，我帮您放在茶几上……”
江领跟裴南澈错开些许距离，转过脸看了一眼管家，声音淡淡说：“再冲一杯蜂蜜水。他又喝多了。”
“好的好的。我马上去冲。”管家脚底抹油又钻进了厨房。
裴南澈目送管家仓皇逃开的背影，又转回头，翻翻眼珠，一巴掌拍在了江领的胸口：“谁说我喝多了，你怎么乱造谣呢，我刚才还在舞池里跳舞来着，怎么就叫多了啊！”
“……”
江领原本舒展的眉心又拧起来，嘴角压了下去：“喝完蜂蜜水赶紧换换衣服睡觉去。一身的酒味还有劣质香水味。”
顿了顿，又沉下声，指指裴南澈：“你以后少去酒吧跳舞，那没几个正经人。”
窗外雨下大了，远处隐隐传出雷声，江领上楼时才发现裴南澈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浴室洗澡了。
哗哗水声混着青年的歌声，格外响亮，也格外抽象，裴南澈唱得是《酒醉的蝴蝶》，那调子走的九曲十八弯，感觉蝴蝶都不是醉了，是脑震荡了。
江领捏了捏眉心，忽然就想起之前看过的一则科普：酒后洗澡容易引发脑供血不足，严重的还会出现晕厥。
他盯着浴室门，脑子里不由得播放出裴蝴蝶晕倒在浴缸里的画面。
……还是比较危险，他得时刻关注里面的动静，必要时采取昏厥急救……
江领这样想着，在手机上搜索酒后洗澡发生昏厥的急救措施都包括哪些：侧卧身体、保持呼吸道通畅、清理口腔……
正搜到关键处，水声停了，《酒醉的蝴蝶》也不醉了，江领呼吸跟着一滞，马上往浴室门边挪了挪步子。
两秒……五秒……浴室里静得可怕。
“裴南澈。”江领终于忍不住了，敲响了门。
没有回应。
江领心脏一紧，加重力道又敲了两下，另一只手的指节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准备倒数五秒钟破门。
“裴南澈，你还在洗澡吗？”
话音刚落，门锁“咔哒”一声从里被人旋开，浴室门拉开，裴南澈裹着一团热气立在他的眼前。
“干嘛呀，你尿急？”
“……”
江领紧绷的肩膀略略松了松，却在下一秒又变回一贯淡漠的语气：“我哪里也没急，有临床研究表示，酒后洗澡存在诸多弊端，建议时间不宜超过5分钟。”
“昂，”裴南澈挑眉，“所以你这是蹲我门口掐表呢。”
“……”
江领不想再说什么了，转身要走，裴南澈突然伸出胳膊，搭上他的肩。
“等等。”
他踮起脚尖，慢慢凑近江领的脖颈，湿润的唇瓣上沾着沐浴后的水汽，吐出灼热的气体。
江领呼吸一滞，肌肉瞬间紧绷，他感受到有一两滴水珠沿着裴南澈的湿发滑进了他的领口。
目光下意识垂下，落到青年线条清晰的锁骨，那片皮肤被水汽蒸出了淡淡的粉色，也有几滴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滚落。
江领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几颗水珠，在青年的身体上停留，直到水珠没入浴袍消失不见，他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心脏蓦地跳快，耳根也好像热了起来，他迅速往后退了两步，却又一次被裴南澈捉住了手腕。
裴南澈湿漉漉的头发扫过他的耳廓，再一次踮起脚尖把自己的脖子送入他的颈窝：
“不是嫌我一身酒味吗，我打了好多好多沐浴露，你闻闻，香了吗？”
江领的胸膛微不可查地紧绷，呼吸像是断了一拍，他该把人推开的，但胳膊却像是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再次吸气时，一股浓浓的桂花香味混着水汽钻入鼻腔：“……香了。”他接连滚动了两下喉结说。
裴南澈“哦”了一声，脚步后撤，跟他保持开安全距离，“香了就好，香了我就放心了。不然一会睡觉，酒味太重会熏到狗子。”
江领；“……………………”
今晚依旧是两人一狗睡一张床。
裴南澈喝了酒，脑袋一沾枕头很快进入了梦乡，江领半靠在床头，攥着手机处理OA审批。
批完了几份预算申请，手机震动了一下，杜思铭的对话框弹出在屏幕的最顶端。
[哈哈哈哈哈，是嫂子哇……]
江领眼皮一抬，戳了下对话框点进去。信息被完整得显示出来：
【杜思铭】：哈哈哈哈哈，是嫂子哇，嫂子好热血啊，干得漂亮！
后面紧跟着一个视频分享链接——《帅爆！俩酷哥婚宴现场当众揭开骗婚gay孙城彪恶臭真面！》
目前这个视频已经冲上了该社交平台的热搜榜单，浏览转发均已破十万。
拍摄者自述是受邀嘉宾，也是女方的朋友，女方单亲家庭，爸爸开公司，家庭条件很棒。
半年前遇到了孙城彪，她说她从来没见过除父亲外对她这么贴心的男人，人帅嘴又甜，情绪价值每天都给满，所以两人决定闪婚，一生一世一双人。谁知道就出了这么令人作呕的事。
拍摄者应该是拿手机拍的，画质很一般，但即便如此，裴南澈那张辨识度很高的脸也还是能很轻易地分辨出来。
他站在翻倒的香槟塔前，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衬衫紧贴着腰线，在灯光下勾勒出凌厉的线条。
“本来还想给你们留点面子，看来没这个必要，你们根本就不要脸，大家看好了……”
画面中的青年从主舞台轻盈跳下，一脚踹开挡路的椅子，在其他人仓皇避让的衬托下，就像是站在风暴中心的冷静使者。
江领的指尖按在进度条上，接连二次地拖回到裴南澈出现的每一帧。
第四遍播放结束他才关掉视频，切回到杜思铭的对话框，给他回复信息：
【江领】：嗯，他有时候就是这样的，头脑容易发热，不过这件事他做得是对的
【杜思铭】：那挺好呀，嫂子头脑容易热，跟你正好中和中和
【杜思铭】：嫂子是个很坦率又真诚的人，而你喜欢隐藏自己的感情，这方面你们也可以互补
【江领】：我隐藏感情？
【杜思铭】：嗯
江领盯着对话框陷入沉思。
隔了好一会儿，杜思铭的信息又弹了一条：
【杜思铭】：欸，我好像还发现了一个件有趣的事
【江领】：？
【杜思铭】：你这次没否认嗷，之前我一说裴南澈是嫂子你就否认，让我别胡说，所以今天是怎么了呢？怎么了呢？了呢？
江领：“…………”
江领把手机按灭，不再回复了。
心说他不否认的事情多了去了。
就算新闻联播宣布他当美国总统，他也不会否认的。
江领躺下来，翻了个身，目光不自觉落在裴南澈熟睡的脸上，杜思铭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他闭上眼，有些烦躁地又翻了回去，整张脸深深埋进了枕头里……
夜色越来越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南澈被膀胱的胀痛感催醒，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他又一次被尿憋醒了！
酒精已在大脑里褪去，裴南澈捂着小腹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大晚上的喝酒了。他再喝江领就是狗！
床头灯被拧亮，裴南澈撑着手臂起身下床，脚趾才刚摸摸索索找到了拖鞋，历史就在此时惊人地上演了！
江领，确切说，是熟睡中的江领，又像之前那晚那样，伸出胳膊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
裴南澈被抓得睡意全无，忽然想起几天前他跟江领提过这事，狗东西怎么都不相信。
还信誓旦旦地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呵，让你再不可能，现在这铁证不就来了吗！
裴南澈火速摸过手机，点开相机，单手操作着把江领抓他胳膊这一幕拍摄下来了。
一边拍一边小声作解说：“大家现在看到的是粘人精半夜发作的全过程，主包就想去个厕所，他死拽着不让我走……”
话没说完，突然拍摄画面中的江领嘴唇动了动，裴南澈眉心一跳，还以为粘人精要醒了。
然而江领只是在睡梦中咕哝了句：
“我不让你去当然有我的理由，正经人谁天天泡酒吧，还跳舞。”
裴南澈：“……”
裴南澈：“？”
拍摄被暂停掉，他抬脚蹬了下江领的小腿。没反应，睡得很沉，呼吸依旧很均匀。
啧，裴南澈摇摇头，指尖不轻不重地戳在对方眉间，又掰开男人的手指，把胳膊夺回来。
“狗东西，做着梦还不忘教育我，你这爹味都腌入味了，可比我身上的酒味冲！”
次日早，裴南澈一起床就兴冲冲地把昨晚拍到的“证据”发给江领。
“看看，好好看看，粘人精被抓现行了！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江领瞥了他一眼，看向手机屏，画面亮起来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裴南澈哼了一声，眸里的那抹小得意仿佛就要溢出眼底。
“怎么样，现在你承不承认你是粘人精。”
江领一语不发，眉心微蹙，然而看到最后，当他听清了自己说了句什么梦话时，几乎是一下子就挺直了脊背，信誓旦旦地推翻了“粘人精”的结论。
“我是梦中示警，劝你悬崖勒马，这是一种强到入梦的信念感，跟粘人没有半点关系。”
裴南澈：“……”
裴南澈：“………………”
我可去你个强到入梦信念感。
真行。
他注视着江领离开的背影，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就很怀疑，是不是狗东西嘴太硬了，所以那个部位就硬不起来了？
万物都讲求一个均衡，不该硬的地方非要那么硬，那么该硬的地方自然就……
嗯。别说，还真的有可能！
*
周末转眼过去，周一，霍科正式入职领康基因。CMO，负责罕见病基因科研平台搭建与药物研发。
当天晚上，公司生物工程事业部在酒店举行了欢迎宴，江领带着秘书裴南澈一块参加了。
酒桌上，裴南澈熟练地帮江领添茶，水位线分毫不差地停在杯口最佳刻度，倾身布菜时，衬衣衣袖卷至小臂，绝不让领口蹭过餐盘的边缘。
江领微微侧目，目光在青年低垂的睫毛上停留，切换上职场账号的裴南澈成熟沉稳，仿佛呼吸频率都透出秘书的专业，找不出半点作精的影子。
他不由得恍了一下神，感觉眼前这位和家里那位好像是两个人。
其他人都没见过裴秘书任性、撒娇、胡闹的样子，更没见过他裹着他的宽大衬衫一大早的在卧室里晃悠……
这种“独一无二”的认知让江领胸腔里泛起一丝很微妙的波动，那种感觉就好比裴南澈是某台尖端加密仪器，只有他手握解码全部性能的钥匙。
很奇妙。
也很……莫名。
聚餐结束，大家三三两两地在酒店门口道别，裴南澈和江领继续保持秘书与老总的马甲，一个开车回家，一个打车回家。
这会外面又在下雨了，偶尔劈过一道闪电，好在雨势开始大起来的时候，两人都到家了。
“隐婚就还挺不方便的，还很费钱！”裴南澈晃晃微湿的头发，把还在滴水的雨伞靠在门边。
江领get到他要表达的意思，思考了片刻：“如果你会开车，就不会有这种不方便。”
“为什么？”裴南澈不解。
“因为秘书的职责包括对上司行程负责，秘书开车送上司回家，没有人会怀疑到什么。”江领平静说。
裴南恍然大悟：“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呗？你好懂。”
“……”江领转开视线，抿紧唇，“我是在让你明白工作与生活可以灵活处理，也以便你日后改进，不断提升。”
好家伙，还提升呢……裴南澈忍不住想笑，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秘密，但他有意不说破，只轻轻抬了抬眉。
说话间，江宠宠从厨房的方向跑来，扒着裴南澈的裤脚冲他摇尾巴
裴南澈弯腰把狗狗捞起来，亲亲，抱抱，举高高，又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挠它的小下巴。
“舒服吧？”他柔声细语说。
狗狗用一声柔软的哼哼回答他。
“嗯，还是你真诚，”裴南澈声线抬高了几分，眼睛有意无意地瞥了眼某人，“喜欢就是喜欢，粘人就是粘人，从来不藏着掖着，也从来不嘴硬。”
江领假装没听见，转身上了楼。
外面的雨渐渐大起来，闪电和雷声卡着点似的如约而至。
晚上临睡前，江领接到了母亲兰芳菲的电话，说是父亲让他明晚回家吃饭。
“明晚我要回一趟父母家。”他跟裴南澈说。
裴南澈正坐在床上给狗子梳毛，头也没抬一下，点头说：“嗯嗯，你去吧，刚好明晚我要带江宠宠去打疫苗。”
江领看向他，青年手里的犬梳缓缓穿过狗狗蓬松的毛发，手腕动作格外温柔，偶尔梳到打结处，就用指腹轻轻揉开，再一点一点继续往下梳。
“你是准备把它一直养着了吗？”他问道。
当初把狗捡回来时裴南澈说得是暂时，等狗狗鼻子上的擦伤好了之后就送出去，另找一个主人。
现在狗鼻子上的伤早好了，裴南澈却对这件事事情只字不提。
而对江领而言，他是不养狗的，小时候养过一周的狗出了意外，被江胜天从高楼上扔了下去。
从此之后他再没养过宠物。那种失去的感觉不想再体会一次。
裴南澈抬头笑笑，像是完全不记得之前是怎么说的：“对呀，它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了。你不觉得吗？”
江领没说话。
默了默，他还是开口，提醒了一句：“你之前说过的，只是暂时养一段时间。”
空气凝滞了几秒，突然，裴南澈站起来，走到他跟前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脚尖：“我不管，反正我得有儿子，要不你给我生一个，要不……”他拖长声音，眼睛瞥向正在啃咬拖鞋的小狗狗，“咱们继续养着江宠宠。”
江领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沉下眉：“…………你这是不讲道理。”
“可不是嘛，”裴南澈眨眨眼，睫毛在灯光下扑闪出细碎的影，他伸手揽住江领的腰，指尖在对方腰侧轻轻一掐。
“家本来就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呀，家是要讲爱的，不是吗？”